通鉴纪事本末 三家分晋 繁體

三家分晋

通鉴纪事本末・三家分晋(白话对照注释版)

阅读说明

本篇讲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周天子正式承认晋国的三家大夫韩、赵、魏为诸侯,并追叙五十年前三家怎样联手消灭权势最大的智氏。原文出自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上「三家分晋」,这一段也是《资治通鉴》全书的开篇。

体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话译文,最后是「注」。
  • 标题里的西元年是换算后的年份,括号内是原文的纪年;「追叙」表示该段讲的是更早发生的事。
  • 「臣光曰」是司马光本人的评论,译文照样翻出,并标明是司马光的看法。
  • 译文以现代人好读为原则,句子会重新组织,必要时补上主词和前因后果,但不增添原文没有的史实。

纪年换算

原文纪年元年本篇涵盖
周威烈王前425年二十三年(前403)

追叙部分没有纪年。智氏在晋阳之战中被消灭,一般定在前453年;这一年份不是原文所载,是后人的考订。

同一人的不同称呼

本名也被称为
智瑶瑶、智伯、智襄子
赵无恤无恤、赵襄子、襄子、赵孟
赵鞅赵简子、简子
智果辅果
魏斯魏文侯、文侯
赵籍赵烈侯
韩虔(原文作䖍)韩景侯
赵浣浣、赵献子

常见官爵

  • 诸侯:受周天子分封、拥有国家的君主。
  • 大夫、卿:诸侯国中的高级贵族和大臣。韩、赵、魏、智四家原本都是晋国的卿。
  • 三公:天子之下最高的三位大臣。
  • 太史:掌管文书、历法和宗族谱牒的史官。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旧刻本的写法,如「䖍」即「虔」,「瑶」即「瑶」,「将」即「将」,「㓜」即「幼」,「綂」即「统」,「髙」即「高」,「厯」即「历」,「逺」即「远」,「彊」即「强」,「䜛」即「谗」,「隂」即「阴」,「寛」即「宽」,「鼃」即「蛙」,「蜹」即「蚋」,「讐」即「雠(仇)」。

一、三家列为诸侯(前403)

晋国的三家大夫早已瓜分了晋国,这一年周天子正式承认了他们的地位。司马光认为,这是周天子亲手毁掉了「礼」,天下从此进入以力相争的时代。

前403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 周天子封三家为诸侯

原文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䖍為諸侯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周天子第一次正式下令,封晋国的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光曰论礼与名分

原文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絶倫之力髙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綱紀哉是故天子綂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孔子繫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伐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羣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别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存哉昔仲叔于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衛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逺故能謹其微而治之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専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十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緜緜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莒然厯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彊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并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彊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彊茍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茍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嗚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絶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司马光评论说:我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更重要的;礼,没有比区分「分」(尊卑的分际)更重要的;分,没有比确定「名」(名号)更重要的。什么是礼?就是国家的纲纪。什么是分?就是君和臣的区别。什么是名?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称号。

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却都受一个人统治;即使有超群的力气、盖世的智慧,也没有人敢不为他奔走效劳,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率领诸侯,诸侯管辖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地位高的统治地位低的,地位低的侍奉地位高的。上级指挥下级,就像心腹指挥手脚、树根控制枝叶;下级侍奉上级,就像手脚保卫心腹、枝叶庇护树根。这样上下才能互相保全,国家才能安定。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更重要的。

周文王排列《易经》的卦序,把干、坤两卦放在最前面。孔子解释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就定了;高低排列好了,贵贱的地位也就确立了。」意思是君臣的地位就像天地一样不可改变。《春秋》压抑诸侯、尊崇周王室,周天子派出的人即使地位低微,排位也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圣人对君臣之间的分际,始终念念不忘。除非遇上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又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君,百姓归附他、上天授命给他,否则君臣的名分就应当恪守,宁可守节而死也不能逾越。

所以,如果让微子取代纣王,商朝的始祖成汤就能永享祭祀;如果让季札做吴国国君,吴国的始祖太伯也能香火不断。但这两人宁可国家灭亡也不肯这样做,实在是因为礼的大节不能乱。所以说,礼没有比分更重要的。

礼是用来分辨贵贱、排列亲疏、裁定万物、处理各种事务的。没有名号就无法彰显,没有器物就无法表现。用名号来称呼,用器物来区别,上下才能井然有序,这就是礼的根本。名号和器物一旦丧失,礼又怎能单独存在呢?

从前仲叔于奚对卫国有功,他推辞封地,却请求使用诸侯才能用的「繁缨」装饰马匹。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一些封地: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随便给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政权丢了,国家也就跟著丢了。卫国国君等孔子来主持政事,孔子要先「正名」,认为名不正,百姓就会手足无措。繁缨只是小东西,孔子却很珍惜;正名只是小事,孔子却放在第一位,正是因为名号和器物一旦乱了,上下就无法互相保全。

凡事没有不是从细微处开始、到明显时才形成的。圣人考虑得远,所以能在细微时就谨慎处理;一般人见识短浅,一定要等到事态明显了才去补救。在细微时处理,用力少而成效大;到明显时才补救,用尽全力也来不及。《易经》说:「踩到霜,就知道坚冰快要来了。」《尚书》说:「一两天之内,就有上万件事情萌发。」说的就是这类道理。所以说,分没有比名更重要的。

唉!周幽王、周厉王失德以后,周朝的国运一天天衰落,纲纪败坏,下级凌驾上级,上级日渐衰微。诸侯擅自征伐,大夫专断国政,礼的大体已经丧失了十之七八。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祭祀仍然绵延不断,是因为周朝的子孙还能守住名分。怎么说呢?从前晋文公对周王室立下大功,向周襄王请求死后用天子才能用的「隧」礼下葬。襄王不准,说:「这是天子的礼制。还没有改朝换代,却出现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吧。不然的话,叔父有自己的土地,自己开墓道下葬就是了,又何必来请求呢?」晋文公于是感到害怕,不敢违背。所以,周朝的土地不比曹国、滕国大,人口不比邾国、莒国多,却能在几百年间作天下的共主,即使晋、楚、齐、秦那样强大,也不敢冒犯它,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名分还在。

至于鲁国的季孙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胜、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足以赶走国君而自立,却始终不敢这样做,难道是力量不够或心中不忍吗?其实是害怕背上篡名犯分的罪名,招来天下共同讨伐。如今晋国的大夫欺凌他们的国君,瓜分了晋国,天子不但不能讨伐,反而给他们封爵,让他们列为诸侯,这是连仅存的一点名分也守不住、干脆一起丢掉了。先王的礼制,到这时就完全丧尽了。

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衰弱,三晋强盛,天子就算想不答应,又怎么做得到?这种看法大错特错。三晋虽然强大,如果真的不顾天下的讨伐、公然违背礼义,就不会向天子请求,而是直接自立了。不经天子许可而自立,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出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一定会奉行礼义去讨伐他们。如今三晋向天子请求,天子答应了,他们就成了奉天子之命的诸侯,谁还能讨伐他们呢?所以三晋列为诸侯,不是三晋破坏了礼,而是天子自己破坏了礼。

唉!君臣之礼一旦破坏,天下就凭智谋和武力互相争雄,以致圣贤后代所建立的诸侯国,国家无不灭亡,百姓几乎死尽,这难道不可悲吗?

二、智氏之亡(追叙)

以下回头讲五十年前的往事:晋国最强的智伯贪得无厌,逼得韩、赵、魏三家联手把智氏灭族,三家从此瓜分了晋国。

追叙智伯之亡

原文初智宣子将以瑶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鬚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慧則賢彊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别族於太史為輔氏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㓜曰無恤将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户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逺必以為歸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諌曰主不備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将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蜹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将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嚮之以兵然後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将欲敗之必姑輔之将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智伯又求蔡臯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寛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竈産鼃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乗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䜛臣欲為趙氏游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而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隂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隄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衆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惟輔果在

智宣子立后当初,智宣子打算立儿子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智瑶比别人强的地方有五点,不如人的只有一点:胡须漂亮、身材高大,这是一强;擅长射箭驾车、体力过人,这是一强;各种技艺无不精通,这是一强;文辞优美、能言善辩、聪明灵巧,这是一强;刚强坚毅、果断勇敢,这是一强。但他极不仁厚。凭著五项长处去压人,却用不仁的心去做事,谁能容得了他?如果真的立智瑶,智氏一族一定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便到太史那里登记,从智氏分出另立一族,改为辅氏。

赵简子立后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简子要立继承人,不知道该立谁,就把训诫的话写在两块竹简上,分给两个儿子,说:「好好记住。」三年后问他们,伯鲁说不出简上的话,问他竹简在哪里,早已丢了;问无恤,他背得很熟,要他拿出竹简,他从袖子里取出来呈上。于是简子认为无恤贤能,立他为继承人。

尹铎治晋阳简子派尹铎去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您是要我把晋阳当作抽取赋税的地方,还是当作屏障?」简子说:「当作屏障。」尹铎就减少了当地登记纳税的户数。简子对无恤说:「晋国将来如果有难,你不要嫌尹铎年轻,不要嫌晋阳遥远,一定要投奔那里。」

蓝台之宴智宣子死后,智襄子(智伯)执掌晋国政事。他和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宴饮,席间戏弄韩康子,又侮辱康子的相段规。智国听说后劝谏:「主上不防备灾祸,灾祸就一定会来。」智伯说:「灾祸要由我来降。我不降祸给别人,谁敢对我发难?」智国回答:「不是这样。《夏书》上说:『一个人屡次犯错,结下的怨恨难道只在明处?要在它还没显露时就防范。』君子能谨慎对待小事,所以没有大患。如今主上一次宴会就羞辱了人家的君主和宰相,又不加防备,还说『没人敢发难』,恐怕不行吧?蚊蚋、蚂蚁、蜜蜂、蝎子都能害人,何况是一国的君主和宰相呢?」智伯不听。

智伯索地智伯向韩康子索要土地,康子不想给。段规说:「智伯贪利又刚愎,不给的话,他一定会攻打我们。不如给他。他得到土地尝到甜头,一定会再向别人要;别人不给,他必定动武。这样我们就能免除祸患,坐等局势变化。」康子说:「好。」就派使者把一座万户的城邑送给智伯。智伯很高兴,又向魏桓子要地。桓子不想给。任章问:「为什么不给?」桓子说:「他无缘无故来要地,所以不给。」任章说:「他无缘无故要地,各家大夫一定会害怕。我们给他地,智伯一定会骄傲。他骄傲就会轻敌,大家害怕就会互相亲近。用互相亲近的军队去对付轻敌的人,智氏的命一定不长了。《周书》说:『想打败他,必须暂且帮助他;想夺取他,必须暂且给予他。』主上不如给他,让智伯更骄傲,然后就能选择盟友来对付智氏。何必让我们独自成为智氏的靶子呢?」桓子说:「好。」也给了智伯一座万户的城邑。

晋阳之围智伯又向赵襄子索要蔡、臯狼一带的土地,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襄子准备出逃,问:「我该逃到哪里去?」随从说:「长子离得近,而且城墙厚实完好。」襄子说:「百姓精疲力竭才把城墙修好,又要他们拚死守城,谁会和我同心?」随从说:「邯郸的仓库很充实。」襄子说:「搜刮百姓的血汗来充实仓库,又要让他们因此送命,谁会和我同心?还是去晋阳吧,那是先父嘱咐过的地方,尹铎又待百姓宽厚,百姓一定会和我同心。」于是逃往晋阳。

智、韩、魏三家率领国人围困晋阳,引水灌城。城墙只剩三版高没有被淹,锅灶都泡在水里,生出了青蛙,但百姓没有背叛的念头。智伯巡视水势,魏桓子替他驾车,韩康子在右边陪乘。智伯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让人亡国。」魏桓子用手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踩了踩魏桓子的脚背,因为汾水可以灌魏氏的安邑,绛水可以灌韩氏的平阳。

𫄨疵识破𫄨疵对智伯说:「韩、魏一定会反叛。」智伯说:「你怎么知道?」𫄨疵说:「从人情事理看出来的。我们带著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赵氏一亡,灾祸必定轮到韩、魏。现在约定打败赵氏后三家平分它的土地,城墙只差三版就被淹没,城里人马互相残食,投降指日可待,这两位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反而面带忧色,这不是要反叛又是什么?」

第二天,智伯把𫄨疵的话告诉韩、魏二人。二人说:「这是进谗言的人想替赵氏游说,让主上怀疑我们两家,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两家难道不想早晚就分到赵氏的土地,反而要去做那危险又不可能成功的事吗?」二人出去后,𫄨疵进来说:「主上为什么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两人?」智伯说:「你怎么知道?」𫄨疵回答:「我看见他们盯著我看,又快步走开,就知道我猜中了他们的心思。」智伯仍然不肯悔改。𫄨疵便请求出使齐国。

张孟谈说韩魏赵襄子派张孟谈偷偷出城去见韩、魏二人,说:「我听说唇亡齿寒。如今智伯率领韩、魏攻打赵氏,赵氏亡了,下一个就轮到韩、魏了。」二人说:「我们心里也知道是这样,只怕事情还没办成,计谋就泄露了,大祸立刻临头。」张孟谈说:「计谋出自两位主君之口,只进了我的耳朵,有什么妨碍呢?」二人就暗中和张孟谈结盟,约定日期,送他回城。

智氏灭亡到了约定的那一夜,襄子派人杀掉守堤的官吏,掘开堤防,反过来用水灌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军队忙著救水,陷入混乱,韩、魏从两翼夹击,襄子率兵从正面冲杀,大败智伯的军队,杀了智伯,把智氏全族杀尽,只有改姓辅氏的智果一支得以保存。

臣光曰论才与德

原文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彊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彊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茍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姦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疎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茍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司马光评论说:智伯的灭亡,是因为他的才能胜过了德行。才能和德行是两回事,但世俗之人分辨不清,一概称为「贤」,这就是看错人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果毅叫做才;正直、公道、平和叫做德。才是德的凭借,德是才的统帅。云梦的竹子是天下最坚韧的,但不经过矫直、不装上箭羽和箭尾,就不能射穿坚硬的东西;棠谿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但不经过熔铸成形、不加以磨砺,就不能击破坚固的东西。

所以,才德兼备的叫圣人,才德全无的叫愚人;德胜过才的叫君子,才胜过德的叫小人。选用人才的方法,如果找不到圣人、君子来任用,与其用小人,不如用愚人。为什么?君子凭著才能做好事,小人凭著才能做坏事。凭著才能做好事,好事就没有做不到的;凭著才能做坏事,坏事也就没有做不出来的。愚人即使想做坏事,智慧不够周全,力量不够强大,就像小狗扑人,人可以轻易制服牠。小人的智谋足以实现他的奸计,勇气足以施展他的暴行,就像老虎长了翅膀,危害难道还不大吗?

有德的人让人敬畏,有才的人让人喜爱;喜爱的人容易亲近,敬畏的人容易疏远,所以观察人的人往往被才能蒙蔽,而忽略了德行。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家子,才能有余而德行不足,以致国破家亡的人太多了,何止智伯一个!所以治国治家的人,如果能审察才与德的区别,知道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又何必担心看错人呢?

追叙豫让报仇与三晋立国

原文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讐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宫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欲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不可既已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将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䖍是為景侯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已也皆朝于魏魏由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豫让报仇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当作饮酒的器具。智伯的家臣豫让要为主人报仇,就假扮成受过刑的犯人,怀揣匕首混进襄子的宫中粉刷厕所。襄子上厕所时心里一动,派人搜查,抓到了豫让。左右的人要杀他,襄子说:「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这个人还想替他报仇,真是义士。我小心避开他就是了。」就放了他。

豫让又在身上涂漆,让皮肤生疮,像得了癞病;吞下炭火,让自己的嗓子变哑,在街上乞讨,连他的妻子都认不出他。他在路上遇到朋友,朋友认出了他,为他流著泪说:「凭你的才能,去做赵孟(赵襄子)的臣子,一定会受到亲近和宠信,那时你想做什么都能做到,不是很容易吗?何必这样折磨自己?用这种方法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不行。既然已经献身做了人家的臣子,又想杀他,这就是怀有二心。我现在所做的确实极难,但我之所以这样做,正是要让天下后世做人臣子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羞愧。」

后来襄子外出,豫让埋伏在桥下。襄子到了桥边,马突然受惊,派人搜查,抓到了豫让,就把他杀了。

赵氏传位襄子因为哥哥伯鲁没能继位,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也不肯立他们为继承人,而是把伯鲁的儿子封在代地,称为代成君。代成君早死,襄子就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为赵氏的继承人。襄子死后,他的弟弟赵桓子赶走赵浣,自立为宗主,一年后就死了。赵氏族人说:「桓子即位不是襄子的意思。」就一起杀了桓子的儿子,又把赵浣迎回来立为宗主,这就是赵献子。献子生了赵籍,就是赵烈侯。

三家世系魏斯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韩康子生韩武子,韩武子生韩虔,就是韩景侯。

魏文侯调停韩国向魏国借兵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和赵国是兄弟,不敢从命。」赵国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文侯也这样回答。两国都很生气地走了。后来才知道文侯是在替他们讲和,于是都来朝见魏国。魏国从此在三晋中开始强大,诸侯没有能和它相争的。


出处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一上「三家分晋」,四库全书本;原文据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29561>)。白话译文与注由 AI 翻译撰写,尚待人工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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