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 光武平赤眉 繁體

光武平赤眉

通鉴纪事本末・光武平赤眉(白话对照注释版)

阅读说明

本篇讲赤眉军的兴起与覆灭。王莽推行五均六筦,苛政烦扰,琅邪人樊崇在莒县起兵,部众把眉毛涂红以便识别,号称「赤眉」。赤眉曾一度归附更始帝,后来西攻长安,拥立十五岁的放牛娃刘盆子为帝,攻破长安,逼降并杀死更始帝。赤眉军纪败坏,烧掠长安,挖掘西汉帝陵;光武帝派邓禹西征不利,改派冯异,以「平定安集」为方针,在崤底大破赤眉。赤眉余众东走宜阳,被光武帝亲率大军截住,刘盆子君臣肉袒投降。时间从王莽始建国二年(10年)到建武三年(27年)。原文出自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六上「光武平赤眉」。

体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话译文,最后是「注」。
  • 标题里的西元年是换算后的年份,括号内是原文的纪年。
  • 译文以现代人好读为原则,句子会重新组织,必要时补上主词和前因后果,但不增添原文没有的史实。
  • 篇幅长的段落,译文按事件分成小节,以粗体小标标出。

纪年换算

原文纪年元年本篇涵盖
新始建国9年二年(10)
天凤(原文作「天鳯」)14年四年(17)至五年(18)
地皇20年三年(22)
更始23年元年(23)至二年(24)
东汉光武帝建武25年元年(25)至三年(27)

同一人的不同称呼

本名也被称为
樊崇赤眉首领、御史大夫
刘盆子式侯刘萌之子;赤眉所立的皇帝;后为赵王郎中
刘恭刘盆子之兄;式侯、侍中
刘玄更始、圣公;赤眉封畏威侯、长沙王
邓禹前将军、大司徒
冯异偏将军、征西大将军
逄安赤眉将领、左大司马(原文作「逢安」「逢平」)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旧刻本的写法,如「鲲」即「凤」,「筦」即「管」,「賖」即「赊」,「灋」即「法」,「䆮」即「寖」(渐渐),「畱」即「留」,「𢎞」即「弘」,「𥘵」即「袒」,「㧞」即「拔」,「䕶」即「护」,「徤」即「健」,「埀」即「垂」,「鐡」即「铁」。

一、赤眉之起(10–24)

王莽设立五均、赊贷和六筦,用富商充任官吏,与郡县勾结盘剥百姓,民不聊生。天凤五年,樊崇在莒县起兵,一年间发展到万余人。地皇三年,王莽派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征,樊崇等人怕在战阵中和官军混淆,把眉毛涂红作为记号,于是号称「赤眉」。更始帝立后,樊崇曾到洛阳归降,却没有得到封国,又逃回营中。后来赤眉厌战思归,樊崇等人怕部众东归后离散,决定西攻长安。

10年(新始建国二年)— 设五均赊贷

原文王莽始建國二年春二月下詔曰:《周禮》有賖貸樂語有五均傳記各有筦焉今開賖貸張五均設諸筦者所以齊衆庶抑并兼也遂於長安及洛陽邯鄲臨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錢府官

王莽始建国二年春二月,王莽下诏说:「《周礼》有赊贷的制度,《乐语》有五均的说法,古书中各有官营的记载。如今开办赊贷,设立五均,设置各种官营,是为了使百姓平均,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以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

17年(新天凤四年)— 申明六筦、民不聊生

原文天鳯四年秋八月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富賈為之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嵗莽復下詔申明六筦每一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姦吏猾民並侵衆庻各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官灋令煩苛民揺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縁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自保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盗賊依阻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滛日廣

天凤四年秋八月,王莽设置羲和命士,督察五均、六筦,每郡有好几个人,都用富商担任。他们乘著驿车谋取利益,在全国往来交错,趁机和郡县勾结作弊,大量虚报帐目,府库的实际储藏不足,百姓更加困苦。这一年,王莽又下诏重申六筦,每一项官营都制定条款,严加防范禁止,违犯的人罪至死刑,奸吏狡民一起侵害百姓,人人都不得安生。又一律征收上公以下凡是有奴婢的人家,每个奴婢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更加愁苦。纳言冯常以六筦的事劝谏王莽,王莽大怒,罢了冯常的官。法令烦琐苛刻,百姓一举手就触犯禁令,不能耕田养蚕;徭役繁重,又有干旱和蝗灾接连发生,诉讼长期不能判决,官吏用苛刻暴虐来树立威信,藉著王莽的禁令侵夺剥削小民,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生存。于是纷纷起来做盗贼,依靠山林沼泽,官吏不能捉拿,就互相隐瞒包庇,盗贼渐渐蔓延,一天比一天扩大。

18年(新天凤五年)— 樊崇起兵

原文五年春琅邪樊崇起兵於莒衆百餘人轉入太山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歳間至萬餘人崇同郡人逢平東海人徐宣謝禄楊音各起兵合數萬人復引從崇共還攻莒不能下轉掠青徐間

天凤五年春,琅邪人樊崇在莒县起兵,部众有一百多人,转入泰山。泰山的群盗因为樊崇勇猛,都归附他,一年之间发展到一万多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合计有几万人,又带著部众跟随樊崇,一起回去攻打莒县,没有攻下,转而在青州、徐州一带抢掠。

22年(新地皇三年)— 赤眉得名

原文地皇三年夏四月遣太師王匡更始將軍廉丹東討衆賊初樊崇等衆既䆮盛乃相與為約殺人者死傷人者償創其中最尊號三老次從事次卒史及聞太師更始將討之恐其衆與莽兵亂乃皆朱其眉以相識别由是號曰赤眉匡丹合將鋭士十餘萬人所過放縱東方為之語曰: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殺我

地皇三年夏四月,王莽派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向东讨伐各路盗贼。当初,樊崇等人的部众逐渐强盛以后,就互相约定:杀人的要处死,伤人的要赔偿。他们中最尊贵的称为「三老」,其次是「从事」,再次是「卒史」。等到听说太师、更始将军要来讨伐,怕他们的部众在战斗中和王莽的军队混淆,就都把眉毛涂成红色以便识别,因此号称「赤眉」。王匡、廉丹一共率领精兵十几万人,所经过的地方放纵抢掠,东方的百姓为此编了俗语说:「宁可遇到赤眉,也不要遇到太师;太师还可以忍受,更始将军要杀我。」

23年(更始元年)— 樊崇降更始

原文淮陽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遣使降赤眉樊崇等聞漢室復興即畱其兵自將渠帥二十餘人隨使者至洛陽更始皆封為列侯崇等既未有國邑而畱衆稍有離叛者乃復亡歸其營

淮阳王更始元年冬十月,更始帝派使者去招降赤眉。樊崇等人听说汉室复兴,就留下军队,亲自率领首领二十多人跟随使者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都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既然没有得到封国和食邑,留在营中的部众又渐渐有人离散背叛,于是又逃回他们的营中。

24年(更始二年)— 赤眉西攻长安

原文二年冬赤眉樊崇等將兵入頴川分其衆為二部崇與逢安為一部徐宣謝禄楊音為一部赤眉雖數戰勝而疲敝厭兵皆日夜愁泣思欲東歸崇等計議慮衆東向必散不如西攻長安於是崇安自武關宣等從陸渾關兩道俱入更始使王匡成丹與抗威將軍劉均等分據河東𢎞農以拒之 蕭王度赤眉必破長安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

更始二年冬,赤眉的樊崇等人率兵进入颍川,把部众分为两部:樊崇和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部。赤眉虽然屡次打胜仗,但疲惫厌战,都日夜愁苦哭泣,想要东归。樊崇等人商议,担心部众向东一定会离散,不如向西攻打长安。于是樊崇、逄安从武关,徐宣等人从陆浑关,两路一起进入关中。更始帝派王匡、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人分别据守河东、弘农,以抵御赤眉。

萧王估计赤眉一定会攻破长安,就任命邓禹为前将军,分出麾下的一半精兵二万人,派他向西入关。

二、赤眉入长安(25)

赤眉在弘农大败更始军,在华阴时,军中巫师假托城阳景王降神,赤眉于是在郑县以抽签的方式,从军中放牛的刘盆子三兄弟中立年仅十五岁的刘盆子为帝。九月,赤眉攻入长安,更始帝单骑出逃,后来肉袒投降,被封为长沙王,最后被谢禄缢杀。邓禹看到赤眉锐气正盛,不攻长安而北上就粮,被光武帝责备;他的部将冯愔又叛变。赤眉在长安军纪败坏,腊日宴会时大乱。

25年(汉光武帝建武元年)— 赤眉立刘盆子、更始降死

原文漢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二部俱㑹𢎞農更始遣討難將軍蘇茂拒之茂軍大敗赤眉衆遂大集乃分萬人為一營凡三十營三月更始遣丞相松與赤眉戰於蓩鄉松等大敗死者三萬餘人赤眉遂轉北至湖

光武帝建武元年春正月,赤眉的两部都在弘农会合。更始帝派讨难将军苏茂抵御他们,苏茂的军队大败,赤眉的部众于是大规模集结,把每一万人分为一营,共三十营。三月,更始帝派丞相李松和赤眉在蓩乡交战,李松等人大败,死了三万多人。赤眉于是转而向北到了湖县。

原文六月張卬王匡叛更始入長安 赤眉進至華隂軍中有齊巫常鼓舞祠城陽景王巫狂言景王大怒曰當為縣官何故為賊有笑巫者輙病軍中驚動方望弟陽說樊崇等曰:今將軍擁百萬之衆西向帝城而無稱號名為群賊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挾議誅伐以此號令誰敢不從崇等以為然而巫言益甚前至鄭乃相與議曰:今廹近長安而鬼神若此當求劉氏共尊立之先是赤眉過式掠故式侯萌之子恭茂盆子三人自隨恭少習《尚書》隨樊崇等降更始於洛陽復封式侯為侍中在長安茂與盆子畱軍中屬右校卒史劉俠卿主牧牛及崇等欲立帝求軍中景王後得七十餘人惟茂盆子及前西安侯孝最為近屬崇等曰:聞古者天子將兵稱上將軍乃書札為符曰上將軍又以兩空札置笥中於鄭北設壇埸祠城陽景王諸三老從事皆大㑹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後探得符諸將皆稱臣拜盆子時年十五被髪徒跣敝衣赭汗見衆拜恐畏欲啼茂謂曰:善藏符盆子即齧折棄之以徐宣為丞相樊崇為御史大夫逢安為左大司馬謝禄為右大司馬其餘皆列卿將軍盆子雖立猶朝夕拜劉俠卿時欲出從牧兒戱俠卿怒止之崇等亦不復候視也 秋八月赤眉至髙陵張卬等降之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單騎走從厨城門出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自繫詔獄聞更始敗走乃出見定陶王祉祉為之除械相與從更始於渭濵右輔都尉嚴本恐失更始為赤眉所誅即將更始至髙陵本將兵宿衞其實圍之更始將相皆降赤眉獨丞相曹竟不降手劔格死 冬十月赤眉下《書》曰:聖公降者封為長沙王過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劉恭請降赤眉使其將謝禄往受之更始隨禄肉𥘵上璽綬於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將殺之劉恭謝禄為請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劉恭追呼曰臣誠力極請得先死㧞劔欲自刎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為畏威侯劉恭復為固請竟得封長沙王更始常依謝禄居劉恭亦擁䕶之

张卬叛更始六月,张卬、王匡背叛更始帝,攻入长安。

城阳景王降神赤眉进军到华阴,军中有一个齐地的巫师,常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巫师发狂说,城阳景王大怒,说:「你们应当做朝廷,为什么做贼!」有嘲笑巫师的人就生病,军中惊恐骚动。方望的弟弟方阳劝樊崇等人说:「如今将军们拥有百万大军,向西进攻帝都,却没有名号,只能叫做群贼,这是不能长久的。不如拥立宗室,挟著大义讨伐,用这个来号令,谁敢不服从!」樊崇等人认为对,而巫师的话更厉害了。前进到了郑县,就互相商议说:「如今已经逼近长安,鬼神又这样显灵,应当找一位刘氏宗室,一起拥立他。」

探札立帝在这之前,赤眉经过式县,掳掠了已故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带在身边。刘恭小时候学过《尚书》,跟随樊崇等人在洛阳投降更始帝,又被封为式侯,任侍中,住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隶属于右校的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牛。等到樊崇等人要立皇帝,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代,找到七十多人,只有刘茂、刘盆子和前西安侯刘孝是最近的亲属。樊崇等人说:「听说古代天子带兵,称为上将军。」就在一片木札上写了「上将军」三个字作为符,又把两片空白的木札一起放进竹箱中,在郑县北面设立坛场,祭祀城阳景王。各位三老、从事都聚集在一起,让刘盆子等三人站在中间,按年龄顺序抽取木札。刘盆子年纪最小,最后抽到了符,将领们都向他称臣下拜。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著头发,光著脚,穿著破衣服,满脸红汗,看到众人下拜,害怕得要哭。刘茂对他说:「把符收好。」刘盆子却把它咬断扔掉了。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的都做了列卿、将军。刘盆子虽然被立为皇帝,还是早晚去拜见刘侠卿,有时想出去跟放牛的孩子玩,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去看望他。

赤眉入长安秋八月,赤眉到了高陵,张卬等人投降了赤眉。九月,赤眉攻入长安,更始帝单骑逃走,从厨城门出城。式侯刘恭因为赤眉立了他的弟弟,自己到诏狱中请罪;听说更始帝战败逃走,就出狱去见定陶王刘祉,刘祉替他解除刑具,一起到渭水边跟随更始帝。右辅都尉严本怕失去更始帝会被赤眉所杀,就把更始帝带到高陵,严本率兵宿卫,其实是包围了他。更始帝的将相都投降了赤眉,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持剑格斗而死。

更始降冬十月,赤眉发出文书说:「圣公如果投降,封为长沙王;过了二十天就不接受了。」更始帝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赤眉派将领谢禄去接受投降。更始帝跟著谢禄,赤裸上身,把玺绶交给刘盆子。赤眉让更始帝坐在庭中,要杀他。刘恭、谢禄替他求情,没有成功,于是把更始帝带出去。刘恭追著呼喊说:「臣确实已经尽力了,请让我先死!」拔剑要自杀,樊崇等人急忙一起上前救下他,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又坚决请求,最终让更始帝得封长沙王。更始帝常常依附谢禄居住,刘恭也保护他。

原文劉盆子居長樂宫三輔郡縣營長遣使貢獻兵士輙剽奪之又數暴掠吏民由是皆復固守百姓不知所歸聞鄧禹乘勝獨克而師行有紀皆望風相攜負以迎諸降者日以千數衆號百萬禹所止輙停車拄節以勞來之父老童穉埀髪戴白滿其車下莫不感悦於是名震關西諸將豪桀皆勸禹徑攻長安禹曰不然今吾衆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㧞長安財榖充實鋒鋭未可當也夫盗賊群居無終日之計財榖雖多變故萬端寧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饒榖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敝乃可圖也於是引軍北至枸邑所到諸營保郡邑皆開門歸附 三輔苦赤眉暴虐皆憐更始欲盗出之張卬等深以為慮使謝禄縊殺之劉恭夜往收藏其尸帝詔鄧禹葬之於霸陵 帝以關中未定而鄧禹久不進兵賜書責之曰:司徒堯也亡賊桀也長安吏民遑遑無所依歸宜以時進討鎮慰西京繋百姓之心禹猶執前意别攻上郡諸縣更徴兵引榖歸至大要積弩將軍馮愔車騎將軍宗歆守栒邑二人爭權相攻愔遂殺歆因反撃禹禹遣使以聞帝問使人愔所親愛為誰對曰:䕶軍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執必相忤因報禹曰縛馮愔者必黄防也乃遣尚書宗廣持節往降之後月餘防果執愔將其衆歸罪更始諸將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詣廣降 臘日赤眉設樂大㑹酒未行群臣更相辨鬭而兵衆遂各踰宫斬關入掠酒肉互相殺傷衞尉諸葛穉聞之勒兵入格殺百餘人乃定劉盆子惶恐日夜啼泣從官皆憐之

邓禹得民心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三辅各郡县和营堡的首领派使者来进贡,士兵总是抢夺他们的东西,又屡次掠夺官吏百姓,因此各地又都坚守自保,百姓不知道归向谁。听说邓禹乘胜独自取胜,而且军队纪律严明,都望风而来,扶老携幼来迎接他,投降的人每天数以千计,部众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个地方停下,总是停车持节慰劳他们,父老儿童、白发老人和垂髫小孩挤满了他的车下,没有不感动喜悦的。于是邓禹名震关西。

不攻长安将领和豪杰们都劝邓禹直接进攻长安,邓禹说:「不行。如今我们的部众虽多,能打仗的人很少,前面没有可以依靠的积蓄,后面没有转运供给的物资。赤眉刚刚攻下长安,财物粮食充足,锐气正盛,不可阻挡。盗贼聚集在一起,没有长远的打算,财物粮食虽多,变故却层出不穷,怎么能坚守呢?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地广阔、人口稀少,粮食充足、牲畜很多,我们暂且休兵,到北方去取得粮食、休养士兵,观察他们的疲敝,然后才可以图谋。」于是率军向北到了栒邑,所到之处的营堡和郡县都打开城门归附。

更始之死三辅的百姓苦于赤眉的暴虐,都怜悯更始帝,想偷偷地把他救出去。张卬等人对此非常担忧,让谢禄把更始帝勒死了。刘恭夜里去收藏了他的尸体。光武帝下诏让邓禹把他安葬在霸陵。

光武责邓禹光武帝因为关中还没有平定,而邓禹长期不进兵,就赐书责备他说:「司徒你好比是尧,逃亡的贼人好比是桀,长安的官吏百姓惶恐不安,无所依归,你应当及时进讨,镇抚西京,维系百姓的心。」邓禹仍然坚持原来的主意,另外去攻打上郡各县,又征兵运粮,回到大要。

冯愔之叛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守卫栒邑,两人争权互相攻击,冯愔就杀了宗歆,接著反过来攻击邓禹。邓禹派使者报告光武帝。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所亲信的人是谁,使者回答说:「护军黄防。」光武帝估计冯愔、黄防不能长久和睦,形势上一定会互相背弃,就回复邓禹说:「捉住冯愔的,一定是黄防。」于是派尚书宗广持节去招降他们。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抓住了冯愔,率领他的部众归罪投降。更始帝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人都到宗广那里投降了。

腊日之乱腊日,赤眉设宴奏乐,大会群臣。酒还没有斟上,群臣就互相争辩打斗起来,士兵们也各自翻越宫墙、砍开宫门闯进来,抢夺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听说后,率兵进来,杀了一百多人才平定。刘盆子惶恐不安,日夜哭泣,随从的官员都怜悯他。

26年(汉光武帝建武二年)— 盆子让位、赤眉烧长安、发掘帝陵、冯异代邓禹

原文二年春正月劉恭知赤眉必敗宻教弟盆子歸璽綬習為辭讓之言及正旦大㑹恭先曰諸君共立恭弟為帝德誠深厚立且一年殽亂日甚誠不足以相成恐死而無益願得退為庻人更求賢知唯諸君省察樊崇等謝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復固請或曰:此寧式侯事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牀解璽綬叩頭曰今設置縣官而為賊如故四方怨恨不復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願乞骸骨避賢聖路必欲殺盆子以塞責者無所離死因涕泣噓唏崇等及㑹者數百人莫不哀憐之乃皆避席頓首曰臣無狀負陛下請自今已後不敢復放縱因共抱持盆子帶以璽綬盆子號呼不得已既罷出各閉營自守三輔翕然稱天子聰明百姓爭還長安市里且滿後二十餘日復出大掠如故 長安城中糧盡赤眉收載珍寳大縱火燒宫室市里恣行殺掠長安城中無復人行乃引兵而西衆號百萬自南山轉掠城邑遂入安定北地鄧禹引兵南至長安軍昆明池謁祠髙廟收十一帝神主送詣洛陽因廵行園陵為置吏士奉守焉 九月赤眉引兵欲西上隴隗囂遣將軍楊廣迎撃破之又追敗之於烏氏涇陽間赤眉至陽城番須中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多凍死乃復還發掘諸陵取其寳貨凡有玉匣殮者率皆如生賊遂汙辱吕后尸鄧禹遣兵撃之於郁夷反為所敗禹乃出之雲陽赤眉復入長安延岑屯杜陵赤眉將逢安撃之鄧禹以安精兵在外引兵襲長安㑹謝禄救至禹兵敗走延岑撃逢安大破之死者十餘萬人廖湛將赤眉十八萬攻漢中王嘉嘉與戰於谷口大破之嘉手殺湛遂到雲陽就榖嘉妻兄新野來歙帝之姑子也帝令鄧禹招嘉嘉因歙詣禹降 鄧禹自馮愔叛後威名稍損又乏糧食戰數不利歸附者日益離散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衆禹不能定帝乃遣偏將軍馮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敇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醜元元塗炭無所依訴將軍今奉辭討諸不軌營堡降者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小民令就農桑壊其營壁無使復聚征伐非必畧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徤鬬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脩敕無為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布威信羣盗多降

刘盆子请退位建武二年春正月,刘恭知道赤眉一定会失败,暗中教弟弟刘盆子交还玺绶,让他练习辞让的话。到了正月初一大会时,刘恭先说:「各位一起拥立我的弟弟为帝,恩德确实深厚。立了将近一年,混乱一天比一天严重,实在不足以相互成就,恐怕到死也没有益处,希望能退为平民,另外寻求贤明聪智的人,请各位明察。」樊崇等人谢罪说:「这都是我们的罪过。」刘恭又坚决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式侯管的事吗?」刘恭惶恐地起身离去。刘盆子就下床,解下玺绶,叩头说:「如今设置了朝廷,却还像以前一样做贼,四方的人都怨恨,不再信任归向我们,这都是因为立的人不合适所造成的。我希望能退休,让出贤圣之人的道路。一定要杀了我盆子来推卸责任的话,我也无处逃避一死。」说著就哭泣抽噎。樊崇等人和参加集会的几百人没有不哀怜他的,就都离开座位叩头说:「我们没有好好做事,辜负了陛下,请从今以后,不敢再放纵了。」于是一起抱住刘盆子,给他佩上玺绶。刘盆子号哭,不得已只好接受了。散会以后,将领们各自关闭营门自守,三辅一致称赞天子聪明,百姓争著回到长安,市场里巷几乎都满了。过了二十多天,赤眉又出来大肆抢掠,和以前一样。

焚烧长安长安城中的粮食吃完了,赤眉收拾装载珍宝,放大火焚烧宫室和市场里巷,恣意杀戮抢掠,长安城中再也没有人行走了。赤眉于是率兵向西,部众号称百万,从南山一路转战抢掠城邑,于是进入安定、北地。

邓禹收神主邓禹率兵向南到了长安,驻扎在昆明池,拜祭高祖庙,收取了十一位皇帝的神主,送到洛阳,并巡视各座皇陵,为它们设置官兵守护。

赤眉发陵九月,赤眉率兵想向西上陇山,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了他们,又在乌氏、泾阳之间追击打败了他们。赤眉到了阳城、番须一带,遇上大雪,坑谷都被雪填满了,士兵大多冻死,于是又回来,挖掘各座皇陵,取走里面的珍宝。凡是用玉匣收殓的尸体,大多都还像活著一样,贼人于是侮辱了吕后的尸体。邓禹派兵在郁夷攻击他们,反被打败,邓禹就退出长安到云阳。

长安三战赤眉又进入长安。延岑驻扎在杜陵,赤眉的将领逄安去攻击他。邓禹因为逄安的精兵在外,就率兵袭击长安,正好谢禄的救兵到了,邓禹兵败逃走。延岑攻击逄安,大败他,死了十几万人。廖湛率领赤眉十八万人攻打汉中王刘嘉,刘嘉和他在谷口交战,大败赤眉,亲手杀了廖湛,于是到云阳取得粮食。刘嘉的妻兄新野人来歙是光武帝姑母的儿子,光武帝让邓禹招降刘嘉,刘嘉就透过来歙到邓禹那里投降了。

冯异代邓禹邓禹自从冯愔叛变以后,威名渐渐受损,又缺乏粮食,屡次作战不利,归附的人一天天离散。赤眉、延岑在三辅暴乱,各郡县的大族各自拥兵自守,邓禹不能平定。光武帝于是派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去讨伐,亲自送到河南,告诫冯异说:「三辅遭受王莽、更始的战乱,又加上赤眉、延岑的残暴,百姓困苦,无处申诉。将军如今奉命讨伐各路不法之徒,营堡投降的,就把他们的首领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百姓,让他们去耕种养蚕,拆毁他们的营垒,不让他们再聚集。征伐不一定要攻城略地、屠城杀人,关键在于平定和安抚百姓。各位将领并不是不勇敢善战,但喜欢抢掠。你本来就能管束官兵,要记住自我约束,不要让郡县受苦。」冯异叩头接受命令,率兵向西,所到之处宣布威信,很多群盗都投降了。

臣光曰

原文臣光曰: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敷時繹思我徂惟求定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

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人歌颂武王的德行说:「把文王的恩德普遍施行,加以发扬;我们出征,只是为了求得天下安定。」意思是说,王者的军队,志向在于布施威德、安定百姓而已。看光武帝之所以能取得关中,用的正是这种道理,难道不美好吗!

原文又詔徵鄧禹還曰慎毋與窮冦争鋒赤眉無榖自當來東吾以飽待饑以逸待勞折箠笞之非諸將憂也無得復妄進兵 三輔大饑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遺民往往聚為營保各堅壁清野赤眉虜掠無所得乃引而東歸衆尚二十餘萬隨道復散帝遣破姦將軍侯進等屯新安建威大將軍耿弇等屯宜陽以要其還路敕諸將曰賊若東走可引宜陽兵㑹新安賊若南走可引新安兵㑹宜陽馮異與赤眉遇於華隂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卒五千餘人

召还邓禹光武帝又下诏召邓禹回来,说:「千万不要和走投无路的敌人争锋。赤眉没有粮食,自然会向东来,我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拿著鞭子就可以打他们,不是将领们需要担忧的事。不得再轻易进兵。」

三辅大饥三辅发生大饥荒,人吃人,城郭都空了,白骨遍野。幸存的百姓往往聚集起来修建营堡,各自坚壁清野。赤眉抢掠不到东西,就率兵向东回去,部众还有二十多万,沿途又散去了很多。光武帝派破奸将军侯进等人屯驻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屯驻宜阳,以截断他们的归路,告诫将领们说:「贼人如果向东走,就调宜阳的兵到新安会合;贼人如果向南走,就调新安的兵到宜阳会合。」冯异和赤眉在华阴相遇,相持六十多天,交战几十次,招降了他们的将士五千多人。

27年(汉光武帝建武三年)— 崤底大捷、刘盆子投降

原文三年春正月甲子以馮異為征西大將軍鄧禹慙於受任無功數以饑卒徼赤眉戰輙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𢎞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撃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𢎞不從𢎞遂大戰移日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饑爭取之赤眉引還撃𢎞𢎞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郤異以士卒饑倦可且休禹不聴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脱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谿阪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 閠月馮異與赤眉約期㑹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少出兵以救之賊見埶弱遂悉衆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别衆遂驚潰追撃大破之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谿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勲赤眉餘衆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陳以待之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衆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赤眉衆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厨皆賜食明日大陳兵馬臨雒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帝謂樊崇等曰:得毋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彊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衆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鐡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雒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逢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榮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税終身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禄自繋獄帝赦不誅

回谿之败建武三年春正月甲子日,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邓禹对于接受任务却没有功劳感到惭愧,屡次率领饥饿的士兵去挑战赤眉,每次作战都不利,于是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黄河以北渡河到湖县,邀请冯异一起攻击赤眉。冯异说:「我和贼人相持了几十天,虽然俘获了他们的猛将,但剩下的部众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惠和信义去诱降,很难一下子用武力打败。皇上现在让各位将领屯驻渑池,截住他们的东边,而我攻击他们的西边,一举就可以把他们消灭,这是万全之计。」邓禹、邓弘不听。邓弘于是和赤眉大战了一整天,赤眉假装战败,丢下辎重逃走,车上都装著泥土,上面用豆子盖著,士兵们饥饿,争著抢豆子。赤眉回军攻击邓弘,邓弘的军队溃乱。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赤眉稍稍退却。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息,邓禹不听,又和赤眉交战,被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只带著二十四个骑兵逃回宜阳。冯异丢掉马步行,爬上回谿阪,和麾下几个人回到营中,收集散兵,又坚守营垒自保。

崤底大捷闰正月,冯异和赤眉约定日期决战。他让壮士换上和赤眉一样的衣服,埋伏在道路两旁。第二天,赤眉派一万人攻击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少量士兵去救援。贼人看到冯异势弱,就派全部人马攻击冯异,冯异才放兵大战。到太阳偏西的时候,贼人的士气衰落,伏兵突然杀出,衣服混杂在一起,赤眉分辨不出敌我,部众于是惊恐溃散。冯异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招降男女八万人。光武帝下玺书慰劳冯异说:「开始虽然在回谿垂下了翅膀,最终却能在渑池奋翼高飞,可以说是『在东隅失去,在桑榆收回』了。正要评定功劳,以报答你的大功。」

宜阳受降赤眉的残部向东往宜阳去。甲辰日,光武帝亲自统率六军,严阵以待。赤眉突然遇到大军,大为震惊,不知道怎么办,就派刘恭去请求投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部众投降陛下,陛下将怎样对待他?」光武帝说:「对待你们,就是让你们不死罢了。」丙午日,刘盆子和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赤裸上身投降,交上所得的传国玉玺和绶带。赤眉堆积在宜阳城西的兵器铠甲,和熊耳山一样高。赤眉的部众还有十几万人,光武帝让县里的厨房都赐给他们饭吃。

铁中铮铮第二天,光武帝大陈兵马,到洛水边上,让刘盆子君臣排列著观看。光武帝对樊崇等人说:「莫非后悔投降了吗?朕现在就让你们回到营中,统率军队,击鼓互相攻击,决一胜负,不想强迫你们服从。」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从长安东都门出来时,君臣商议,决定归顺圣德。百姓可以和他们共享成功的快乐,却难以和他们一起谋划开始的事,所以没有告诉众人罢了。今天能够投降,就像逃出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实在高兴,没有什么遗憾的。」光武帝说:「你们就是所谓的『铁中铮铮、庸人中的佼佼者』啊。」

赤眉结局戊申日,光武帝从宜阳回来,让樊崇等人各自和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宅。后来樊崇、逄安谋反被杀,杨音、徐宣在家乡去世。光武帝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的郎中,后来刘盆子病得失明,光武帝赐给他荥阳均输官的土地,让他终身享用那里的租税。刘恭为更始帝报仇,杀了谢禄,然后自己到监狱中请罪,光武帝赦免了他,没有杀他。


出处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六上「光武平赤眉」,四库全书本;原文据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918480>)。白话译文与注由 AI 翻译撰写,尚待人工校对。

← 光武中兴 · 目录 · 光武平渔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