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7年(秦二世三年)— 破釜沉舟、指鹿为马、子婴出降
原文三年冬十月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鬭秦趙夫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髙㑹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嵗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髙㑹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専屬於将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狥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将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隂令籍誅之當是時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軍家也今将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将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羽為上将軍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四千餘人并之與魏将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 章邯築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要以俱死餘乃使黶澤将五千人先嘗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収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擊秦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蒲将軍将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絶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一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天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膚王離涉開不降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軍救鉅鹿考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特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揣恐於是己破泰軍曰工羽書見諸侯摶諸侯摶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田是始為諸侯上搢軍諸侯皆屬焉於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鉅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疑陳餘殺之數以問餘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将印哉乃脫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厠客有說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将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収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趙王歇還信都春二月沛公北擊昌邑過彭越彭越以其兵從沛公越昌邑人常漁鉅野澤中為羣盜陳勝項梁之起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也諸少年彊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㑹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彊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令徒屬皆大驚莫敢仰視乃略地収諸侯散卒得千餘人遂助沛公収昌邑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過髙陽髙陽人酈食其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里中人食其見謂曰:諸侯将過髙陽者數十人吾聞其将皆齷齪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為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苐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沛公至髙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横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将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衆収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彊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酈生言其弟商時商聚少年得四千人來屬沛公沛公以為将将陳留兵以從酈生常為說客使諸侯三月沛公攻開封未拔西與秦将楊熊㑹戰白馬又戰曲遇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二世使使者斬之以狥夏四月沛公南攻潁川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時趙别将司馬卬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隂絶河津南戰洛陽東軍不利南出轘轅張良引兵從沛公沛公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六月與南陽守齮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宛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衆距險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强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南陽守欲自刎其舍人陳恢曰死未晚也乃踰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縣連城數十其吏民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乗城今足下盡日止攻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有彊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秋七月南陽守齮降封為殷侯封陳恢千户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髙武侯鰓襄侯王陵降還攻胡陽遇番君别将梅鋗與偕攻析酈皆降所過亡得鹵掠秦民皆喜 王離軍既沒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却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髙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髙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髙用事於中下無可為者今戰能勝髙必嫉妬吾功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将軍熟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𫎇恬為秦将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将軍為秦将三嵗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竝起滋益多彼趙髙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将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将軍以脫其禍夫将軍居外久多內郤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将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将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為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靣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為戮乎章邯狐疑隂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将軍日夜引兵度三户軍漳南與秦軍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招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為言趙髙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為上将軍將秦軍為前行 初中丞相趙髙欲専秦權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黙或言馬以阿順趙髙或言鹿者髙因隂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髙莫敢言其過髙前數謂關東盜無能為也及項羽虜王離等而章邯等軍數敗上書請益助自關以東大抵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衆西鄉八月沛公将數萬人攻武關屠之髙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使使責讓髙以盜賊事髙懼乃隂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及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乃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廹劫樂毋置髙舍遣樂将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宫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宫樂遂斬衛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鬭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兵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户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閻樂歸報趙髙趙髙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乃立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九月趙髙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玉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髙殺二世望夷宫恐羣臣誅之乃徉以義立我我聞趙髙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分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則殺之髙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髙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髙於齋宫三族髙家以狥遣将将兵距嶢關沛公欲擊之張良曰:秦兵尚彊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於山上為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将啗以利秦将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獨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從不如因其懈怠擊之沛公引兵繞嶢關踰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漢髙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嬰素車白馬係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諸将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寛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
宋义按兵不动三年冬十月,宋义的军队走到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把赵国围得很急,应该赶快领兵渡河,楚军在外面攻击,赵军在城内接应,一定能打败秦军。」宋义说:「不对。能叮牛的大虻虫,却杀不死牛毛里的虱子。现在秦国攻赵,打赢了,兵也就疲惫了,我们正好趁它疲惫;打不赢,我们就领兵擂鼓西进,一定能拿下秦国。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互相争斗。披上铠甲、手执兵器冲锋陷阵,我不如你;坐著运筹谋划,你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像老虎、倔强像羊、贪婪像狼,强横不听指挥的,一律斩首。」他派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亲自送到无盐,大摆酒宴。当时天寒大雨,士兵又冷又饿。
项羽说:「我们本该合力攻秦,却久留不进。今年闹饥荒,百姓贫困,士兵吃的一半是豆子,军中没有存粮,他却大摆酒宴,不领兵渡河去依靠赵国的粮食、和赵国合力攻秦,还说『趁它疲惫』。以秦国的强大去攻打刚建立的赵国,形势上一定能拿下赵国。赵国被拿下,秦国更强,有什么疲惫可趁?况且我们的军队刚被打败,楚王坐立不安,把全国的兵力都交给将军一人,国家的安危就在此一举。现在他不体恤士兵,却只顾自己的私事,不是国家的忠臣。」
项羽杀宋义十一月,项羽早晨去拜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宣布:「宋义和齐国合谋反楚,楚王暗中命令我杀了他。」这时诸将都吓得服从,没有人敢抗拒,都说:「最先拥立楚王的,就是将军家。现在将军又诛杀了乱臣。」就一起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项羽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杀了他。又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就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沛公收兵十二月,沛公领兵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军队四千多人,并入自己的军队,又和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攻打秦军,打败了秦军。
巨鹿危急章邯修筑甬道连通黄河,运粮供应王离。王离兵多粮足,猛攻巨鹿。巨鹿城中粮食吃完了,士兵又少,张耳多次派人叫陈余前来救援。陈余估计自己兵少,敌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过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余,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余说:「当初我和你结为刎颈之交,现在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你拥兵几万却不肯相救,哪里还有同生共死的情分?如果真守信义,为什么不冲向秦军和我们一起死?那样还有十分之一二的希望保全。」陈余说:「我估计进兵终究救不了赵国,只会让全军白白覆没。我之所以不一起死,是想替赵王和张君向秦国报仇。现在一定要一起死,就像把肉丢给饿虎,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坚持要一同赴死,陈余就让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到了那里全军覆没。这时齐军、燕军都来救赵,张敖也向北收集代地的兵力,得到一万多人赶来,都在陈余旁边筑营,不敢攻击秦军。
破釜沉舟项羽杀了卿子冠军以后,威震楚国,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率兵二万渡河救巨鹿。作战稍稍得利,截断了章邯的甬道,王离的军队缺粮。陈余又请求增兵,项羽就率领全军渡河,把船全部弄沉,打破锅子和蒸笼,烧掉营房,只带一天的口粮,向士兵表示必死的决心,没有一点回头的念头。于是一到就包围了王离,和秦军遭遇,打了九仗,大破秦军。章邯领兵退却,诸侯的军队这才敢进击秦军,于是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闲不肯投降,自焚而死。
诸侯膝行当时楚军在诸侯军中最强。来救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座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诸侯的将领都在营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天动地,诸侯军无不人人惊恐。打败秦军以后,项羽召见诸侯的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辕门时,没有一个不是跪著用膝盖前行的,没有人敢抬头看他。项羽从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都归他统率。
张耳、陈余绝交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走出巨鹿城,向诸侯道谢。张耳见到陈余,责备他不肯救赵,又问起张黡、陈泽在哪里,怀疑陈余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余。陈余发怒说:「想不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以为我舍不得交出将印吗?」就解下印绶推给张耳。张耳也很惊愕,不肯接受。陈余起身去上厕所,有门客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给的东西不拿,反而要受灾殃。现在陈将军把印给您,您不接受,违反天意,不吉利。赶快拿下吧。」张耳就佩上将印,收编了陈余的部下。陈余回来,也怨恨张耳不推让,就快步走了出去,只和部下中交好的几百人到黄河边的沼泽中打鱼打猎。赵王歇回到信都。
彭越春二月,沛公向北攻打昌邑,路上遇到彭越,彭越率兵跟随沛公。彭越是昌邑人,常在巨野泽中打鱼,做强盗。陈胜、项梁起事时,沼泽里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多人,去跟从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意。」年轻人们再三请求,他才答应,和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几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彭越抱歉地说:「我老了,诸位硬要我当首领。现在约定了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全都杀掉,就杀最后到的一个人。」命令校长去斩他。大家都笑著说:「何至于这样!以后不敢了。」彭越就拉出一人斩了,设坛祭祀,号令部下。部下都大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于是他攻城略地,收集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这时他就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郦食其昌邑没有攻下,沛公领兵向西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贫寒、穷困潦倒,做里门的看门人。沛公手下有一名骑士,正好和郦食其同里。郦食其见了他,说:「经过高阳的诸侯将领有几十个,我听说那些将领都器量狭小,喜欢繁琐的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远大的见解。我听说沛公待人傲慢、看不起人,但有很多远大的谋略,这才真是我想追随的人,只是没有人替我引荐。你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的同乡有个郦生,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叫他狂生,他自己说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客人戴著儒生帽子来见的,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常常破口大骂,不能用儒生的身分去游说他。」郦生说:「你只管说。」骑士就找机会照郦生交代的话说了。
沛公到高阳的客舍,派人去召郦生。郦生到了,进去拜见,沛公正岔开腿坐在床边,让两个女子替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生。郦生进去只作了个长揖,不下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打败秦国?」沛公骂道:「臭儒生!天下人一同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起来攻秦,怎么说是帮助秦国攻打诸侯?」郦生说:「如果一定要聚集众人、组成义兵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生坐到上座,向他道歉。郦生就谈起六国合纵连横时的事。沛公很高兴,赐郦生吃饭,问他:「应该用什么计策?」郦生说:「您纠集乌合之众、收罗散乱的兵卒,还不满一万人,就想直接攻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把手伸进虎口。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四通八达,现在城里又积存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交好,请让我出使去劝他投降您。如果他不听,您就举兵攻城,我在城里做内应。」于是派郦生出使,沛公领兵跟在后面,攻下了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生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年轻人四千人,来归属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领,率领陈留的军队跟随。郦生常常做说客,出使诸侯。
西进南阳三月,沛公攻打开封,没有攻下。向西和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作战,大破秦军。杨熊逃到荥阳,二世派使者把他斩首示众。夏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屠城。藉著张良的力量,攻取了韩地。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想渡过黄河入关,沛公就向北攻打平阴,截断黄河渡口,又向南在洛阳东面作战,失利,就向南经轘辕关出去。张良领兵跟随沛公,沛公让韩王成留守阳翟,和张良一起向南。六月,沛公和南阳郡守𬺈在犨县东面交战,打败了他,攻取南阳郡。南阳郡守逃回宛城固守。
陈恢说降沛公领兵越过宛城向西。张良劝谏说:「您虽然想赶快入关,但秦兵还很多,又据守险要。现在不攻下宛城,宛城的军队从后面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这是危险的路。」于是沛公在夜里领兵从另一条路回来,偃旗息鼓,天快亮时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守想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死还不晚。」就翻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诸侯约定,先进入咸阳的就在那里称王。现在您停下来围攻宛城。宛是大郡的都城,相连的城有几十座,那里的官吏百姓自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登城坚守。现在您整天停下来攻城,士兵死伤一定很多;领兵离开宛城,宛城一定在后面追击您。您向前会失去先入咸阳的约定,后面又有强大宛城的祸患。替您打算,不如约定让他投降,封赏郡守,让他留守,您带著他的士兵一起向西。还没攻下的各城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争先打开城门等待您,您可以畅通无阻。」沛公说:「好。」秋七月,南阳郡守𬺈投降,被封为殷侯,又封给陈恢一千户。沛公领兵向西,没有不投降的。到了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投降。回头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𫓶,和他一起攻打析县、郦县,都投降了。沛公所经过的地方不准掳掠,秦地百姓都很高兴。
章邯投降王离的军队覆没以后,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水南岸,双方对峙,没有交战。秦军屡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到咸阳请示。司马欣在司马门等了三天,赵高不肯接见,显出不信任的意思。长史欣害怕,逃回军中,不敢走原来的路。赵高果然派人追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掌权,下面的人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打了胜仗,赵高一定嫉妒我们的功劳;打不了胜仗,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
陈余也给章邯写信说:「白起做秦将,向南攻下鄢、郢,向北活埋了马服君(赵括)的军队,攻城略地数不胜数,最后还是被赐死。蒙恬做秦将,向北驱逐戎人,开辟榆中之地几千里,最后在阳周被杀。为什么?功劳太多,秦国无法全部封赏,就借法令杀了他们。现在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损失的兵力以十万计,而诸侯起兵越来越多。那个赵高长期阿谀奉承,现在情况危急,也怕二世杀他,所以想用法令杀将军来搪塞责任,派人来代替将军,以摆脱自己的灾祸。将军在外的时间长了,朝中和您有嫌隙的人很多,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亡秦,无论聪明或愚笨的人都知道。现在将军在内不能直言劝谏,在外做亡国的将领,孤立无援,还想长久生存,难道不可悲吗?将军为什么不回师和诸侯结盟,一起攻秦,瓜分秦地称王,面南称孤?这和自己伏在刑具上受死、妻儿被杀比起来,哪个好?」
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想要订约。约还没订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领兵渡过三户津,驻扎在漳水南岸,和秦军交战,又打败了秦军。项羽率全军在污水边攻击秦军,大破秦军。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想要订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我们粮食不多,想答应他的约定。」军吏都说:「好。」项羽就和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会面。订完盟约,章邯见到项羽,流著泪向他诉说赵高的事。项羽就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做前锋。
指鹿为马当初,中丞相赵高想专擅秦国大权,怕群臣不服,就先做了一个试验:牵来一头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著说:「丞相弄错了吧?把鹿说成马。」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有的不作声,有的说是马来讨好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就暗中借法令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以后群臣都怕赵高,没有人敢说他的过失。
望夷宫之变赵高以前屡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章邯等人的军队屡次战败,上书请求增援;函谷关以东的地方大都背叛了秦朝的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他们的人马向西进攻。八月,沛公率几万人攻打武关,屠城。赵高怕二世发怒、杀到自己头上,就推说有病,不去朝见。二世派使者以盗贼的事责备赵高。赵高害怕,就暗中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弟弟赵成商议说:「皇上不听劝谏,现在事情危急,想把罪责推到我们家。我想另换皇帝,改立子婴。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拥护他的话。」就让郎中令做内应,谎称有大盗,命令阎乐召集官吏、调发兵卒去追捕;又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赵高府中作人质。
阎乐率领官吏士兵一千多人到了望夷宫的殿门,绑起卫令和仆射,说:「有盗贼进了这里,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外的警卫哨所布置得很严密,哪有盗贼敢进宫?」阎乐就杀了卫令,直接率领官兵进去,一边走一边射箭。郎官和宦官大惊,有的逃跑,有的抵抗,抵抗的就被杀,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去,用箭射皇帝座位上的帷帐。二世大怒,召唤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都惊慌失措,不敢抵抗。只有一个宦官在身旁侍候,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室,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竟弄到这个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才保住了性命。假使我早说了,早就被杀了,哪能活到今天?」
阎乐走到二世面前,数落他说:「你骄横放纵,滥杀无道,天下人都背叛了你,你自己打算吧!」二世说:「可以见丞相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王。」阎乐不答应。又说:「希望做万户侯。」不答应。又说:「希望和妻子儿女做普通百姓,和其他公子一样。」阎乐说:「我是奉丞相之命,替天下人来杀你。你就是说再多,我也不敢替你回报。」指挥士兵上前,二世自杀了。
子婴诛赵高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就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经过,说:「秦本来是个王国,始皇统治天下,所以称帝。现在六国又各自恢复,秦的土地越来越小,还用空名称帝,不合适,应该像从前一样称王。」就立子婴为秦王,用普通百姓的礼仪把二世葬在杜县南边的宜春苑中。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祭祀,接受玉玺。斋戒了五天,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怕群臣杀他,才假装按道义立我。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军约定,消灭秦的宗室,然后在关中称王。现在让我斋戒、到宗庙去,这是想在宗庙里杀我。我称病不去,丞相一定会亲自来,来了就杀了他。」赵高派人去请子婴好几次,子婴都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祭祀宗庙是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就在斋宫刺杀了赵高,诛灭赵高三族示众。
峣关与蓝田子婴派将领率兵抵御峣关。沛公想攻打,张良说:「秦兵还很强,不可轻视。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插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秦将果然想要联合。沛公想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将想叛变,恐怕他的士兵不会服从,不如趁他们松懈时攻击。」沛公就领兵绕过峣关,越过蒉山,攻击秦军,在蓝田南面大破秦军;接著到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兵大败。
子婴出降汉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到达霸上。秦王子婴坐著白马拉的素车,脖子上系著丝带,封好皇帝的印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将领中有人说要杀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投降,杀了不吉利。」就把子婴交给官吏看管。
贾谊论曰过秦
原文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乗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𫝑異也
贾谊评论说:秦国凭著区区一块土地,取得了万乘之国的权势,使八州的诸侯都来朝拜,让原本地位相等的各国向它称臣,经过一百多年,然后以天地四方为家,以殽山、函谷关为宫墙。可是一个普通人起来发难,秦的宗庙就毁坏了,皇帝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取天下和守住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