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晉滅吳 简体

晉滅吳

通鑑紀事本末・晉滅吳(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孫吳末年的衰敗和西晉滅吳、統一天下的經過。吳景帝孫休死後,濮陽興、張布迎立烏程侯孫皓。孫皓起初號稱明主,不久就粗暴驕縱,殺了擁立他的濮陽興、張布,遷都武昌又遷回,大修昭明宮,廣選宮女,用何定、岑昏等佞臣,以剝面鑿眼的酷刑對待群臣;陸凱、華覈、賀邵、陸抗先後上疏,都不被採納。晉武帝有滅吳之志,派羊祜鎮守襄陽,羊祜以德信懷柔吳人,和陸抗對境相交,「豈有酖人羊叔子哉」;王濬在益州打造大艦。泰始八年,西陵督步闡降晉,陸抗築圍拒援,擊退羊祜、楊肇,攻殺步闡。陸抗死後,羊祜上疏請伐吳,賈充、荀勗、馮紞反對;羊祜病死前推薦杜預自代,襄陽人為他立「墮淚碑」。咸寧五年,王濬、杜預相繼上表,張華推枰力勸,晉武帝決定伐吳,二十多萬大軍六路並進。太康元年,王濬以火炬熔斷鐵鎖,順流東下;杜預攻克江陵,說「譬如破竹」;張悌在版橋戰死;王濬「風利不得泊」,直入石頭,孫皓面縛輿櫬出降,晉武帝流涕說「此羊太傅之功也」。戰後王渾與王濬爭功,王濬上書自辯;杜預回襄陽講武興修水利。時間從魏景元三年(262年)到晉太康元年(280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一下「晉滅吳」。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特別長的原文段落拆成數段,各段原文列在該段譯文之前。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魏元帝景元260年三年(262)
咸熙264年元年(264)
晉武帝泰始265年元年(265)至十年(274)
咸寧275年二年(276)至五年(279)
太康280年元年(280)

本篇主要人物

人物說明
孫皓吳國末代皇帝,降晉後封歸命侯
濮陽興、張布吳國權臣,擁立孫皓後被殺
陸凱、陸抗吳國的丞相和大將,陸遜的族子和兒子
華覈、賀邵、樓玄吳國直言進諫的大臣
何定、岑昏孫皓寵信的佞臣
步闡吳國西陵督,降晉,被陸抗所殺
張悌吳國丞相,戰死
晉武帝(司馬炎)晉朝開國皇帝
羊祜晉國都督荊州,主張伐吳
杜預繼羊祜之後都督荊州
王濬晉國益州刺史,率水軍攻入建業
王渾晉國都督揚州,與王濬爭功
張華晉國大臣,支持伐吳
賈充、荀勗、馮紞反對伐吳的晉國大臣

原文用字

原文「𣈆」即「晉」,「吴」即「吳」,「𤣥」即「玄」,「㑹」即「會」,「䟽」即「疏」,「朂」即「勗」,「灋」即「法」,「楊州」即「揚州」。原文以「吴主」稱孫皓(起首一段指孫休),以「帝」稱晉武帝。原文《書》《傳》《尚書》等書名號有些是電子本誤標,在註中說明。


一、孫皓即位與吳政敗壞(262–271)

濮陽興、張布在孫休時專權,孫休臨終託孤,二人卻迎立年長的孫皓。孫皓即位初施恩布德,不久粗暴驕盈,殺了濮陽興、張布。晉國放還吳俘以示信義;孫皓遷都武昌,殺醉酒的王蕃,與晉絕交,廣選將吏之女。陸凱力陳「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華覈諫止昭明宮的工程,批評奢侈之風。晉武帝派羊祜鎮守襄陽,羊祜屯田積糧,輕裘緩帶。何定專權,陸凱臨終舉薦忠良,死後家屬被遷。陸抗上疏陳說形勢;何定誣殺李勗。孫秀投奔晉國。孫皓聽信讖語,帶著後宮大舉西上,士兵說遇敵就倒戈,只得返回。

262年(魏景元三年)— 濮陽興、張布用事

原文魏元帝景元三年冬十月吴主以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宻光禄勲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初興為㑹稽太守吴主在㑹稽興遇之厚左將軍張布嘗為㑹稽王左右督將故吴主即位二人皆貴寵用事布典宫省興闗軍國以佞巧更相表裏吴人失望

濮陽興、張布魏元帝景元三年冬十月,吳主孫休任命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勳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當初,濮陽興任會稽太守,吳主孫休在會稽時,濮陽興待他很好;左將軍張布曾經是會稽王孫休的左右督將,所以孫休即位後,兩人都富貴受寵,掌握大權。張布主管宮中事務,濮陽興參與軍國大事,以奸佞巧詐互相勾結,吳國人很失望。

264年(魏咸熙元年)— 孫休託孤、迎立孫皓、放還吳俘、殺濮陽興張布

原文咸熙元年秋七月吴主寢疾口不能言乃手書呼丞相濮陽興入令子𩅦出拜之休把興臂指𩅦以托之癸未吴主殂諡曰:景帝羣臣尊朱后為皇太后吴人以蜀初亡交趾攜叛國內恐懼欲得長君左典軍萬彧嘗為烏程令與烏程侯皓相善稱皓才識明斷長沙桓王之儔也又加之好學奉遵法度屢言之於丞相興左將軍布興布說朱太后欲以皓為嗣朱后曰我寡婦人安知社稷之慮茍吴國無隕宗廟有賴可矣於是遂迎立皓改元元興大赦 冬十月丁亥詔以夀春所獲吴相國参軍事徐紹為散騎常侍水曹掾孫彧為給事黄門侍郎以使於吴其家人在此者悉聼自隨不必使還以開廣大信𣈆王因致書吴主諭以禍福 初吴主之立發優詔恤士民開倉廪振貧乏料出宫女以配無妻者禽獸飬於苑中者皆放之當時翕然稱為明主及既得志麤暴驕盈多忌諱好酒色大小失望濮陽興張布竊悔之或譛諸吴主十一月朔興布入朝吴主執之徙於廣州道殺之夷三族

孫休託孤咸熙元年秋七月,吳主孫休病重,口不能說話,就親手寫字叫丞相濮陽興進宮,讓兒子孫𩅦出來拜見他。孫休握著濮陽興的手臂,指著孫𩅦,把他託付給濮陽興。癸未日,吳主去世,諡號景帝。群臣尊朱皇后為皇太后。

迎立孫皓吳國人因為蜀國剛滅亡,交趾又背叛,國內恐懼,想要得到年長的君主。左典軍萬彧曾經任烏程令,和烏程侯孫皓交好,稱讚孫皓才能見識明智果斷,是長沙桓王孫策一類的人物,又加上好學,遵守法度,屢次向丞相濮陽興、左將軍張布說起他。濮陽興、張布去勸朱太后,想以孫皓為繼承人。朱太后說:「我是一個寡婦人家,哪裡知道國家的大計?只要吳國不滅亡,宗廟有所依靠,就可以了。」於是就迎立孫皓,改年號為元興,大赦天下。

放還吳俘冬十月丁亥日,下詔任命在壽春俘獲的吳國相國參軍事徐紹為散騎常侍、水曹掾孫彧為給事黃門侍郎,讓他們出使吳國,他們在這裡的家屬,都聽任跟隨他們回去,不必讓他們再回來,以此來表示廣大的信義。晉王司馬昭趁機寫信給吳主,用禍福的道理開導他。

孫皓變質當初,吳主孫皓即位時,頒布優待的詔書,撫恤士民,打開糧倉,賑濟貧困的人;挑選宮女出宮,配給沒有妻子的人;苑中養的禽獸,都放走了。當時人們一致稱讚他是明主。等到他得志以後,粗暴驕縱,多忌諱,喜好酒色,上上下下都很失望。濮陽興、張布暗中後悔了。有人向吳主說他們的壞話。十一月初一日,濮陽興、張布入朝,吳主把他們逮捕,流放到廣州,在路上殺了他們,誅滅三族。

265年(晉泰始元年)— 殺徐紹、遷都武昌

原文𣈆武帝泰始元年春三月吴主使光禄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紹行至濡須有言紹譽中國之羙者吴主怒追還殺之 冬吴西陵督歩闡表請吴主徙都武昌吴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

殺徐紹晉武帝泰始元年春三月,吳主派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和徐紹、孫彧一起來晉國回訪。徐紹走到濡須,有人說徐紹稱讚中原的美好,吳主大怒,把他追回來殺了。

遷都武昌冬天,吳國的西陵督步闡上表請吳主遷都武昌,吳主聽從了,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

266年(晉泰始二年)— 殺王蕃、與晉絕交、陸凱上疏、選宮女

原文二年春三月吴主大㑹羣臣廬江王蕃沈醉頓伏吴主疑其詐轝蕃出外頃之召還蕃行止自若吴主大怒斬之 五官中郎將丁忠說吴主曰北方無守戰之備弋陽可襲而取吴主以問羣臣鎮西大將軍陸凱曰北方新并巴蜀遣使求和非求援於我也欲蓄力以俟時耳敵勢方彊而欲徼幸求勝未見其利也吴主雖不出兵然遂與𣈆絶 秋八月吴主以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吴主惡人視已羣臣侍見莫敢舉目陸凱曰君臣無不相識之道若猝有不虞不知所赴吴主乃聼凱自視而它人如故吴主居武昌揚州之民泝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窮匱凱上䟽曰今四邊無事當務飬民豐財而更窮奢極欲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𣈆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危險塉确非王者之都且童謠曰: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觀之足明民心與天意矣今國無一年之蓄民有離散之怨國有露根之漸而官吏務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宫列女及諸織絡數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羣黨相扶害忠隠賢此皆蠧政病民者也臣願陛下省息百役罷去苛擾料出宫女清選百官則天悦民附國家永安矣吴主雖不悦以其宿望特優容之 冬十二月吴主使黄門徧行州郡科取將吏家女其二千石大臣子女皆歳歳言名年十五六一簡閲簡閲不中乃得出嫁後宫以千數而採擇無已

殺王蕃泰始二年春三月,吳主大會群臣,廬江人王蕃大醉趴伏在地上,吳主懷疑他是假裝的,派人把王蕃抬出外面。過了一會兒又召他回來,王蕃舉止如常,吳主大怒,殺了他。

陸凱論和戰五官中郎將丁忠勸吳主說:「北方沒有守戰的準備,弋陽可以襲取。」吳主拿這件事問群臣,鎮西大將軍陸凱說:「北方剛剛吞併巴蜀,派使者來求和,不是向我們求援,是想要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罷了。敵人的勢力正強,卻想要僥倖求勝,看不出有什麼好處。」吳主雖然沒有出兵,但是就和晉國斷絕了關係。

舉目之議秋八月,吳主任命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吳主討厭別人看他,群臣侍奉覲見,沒有人敢抬起眼睛。陸凱說:「君臣沒有互相不認識的道理,如果突然有意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吳主才允許陸凱直視他,而其他人仍然照舊。

寧飲建業水吳主住在武昌,揚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給物資,非常困苦。吳主又奢侈無度,公家私家都窮困匱乏。陸凱上疏說:「如今四方邊境無事,應當致力於休養百姓、豐富財物,卻反而窮奢極欲;沒有災害而百姓的性命盡了,沒有作為而國家的財物空了,我私下為此痛心。從前漢室衰落,三家鼎立;如今曹氏、劉氏失去了正道,都被晉國所有,這是眼前明顯的驗證。我愚昧,只是為陛下愛惜國家罷了。武昌的土地危險貧瘠,不是帝王的都城。況且童謠說:『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由此看來,足以表明民心和天意了。

陸凱論弊政如今國家沒有一年的積蓄,百姓有離散的怨恨,國家有樹根露出的危險,而官吏致力於苛刻急迫,沒有人體恤百姓。大帝的時候,後宮的女子和各種織工,數目不滿一百;景帝以來,才有上千人,這是耗費財物最厲害的。又左右的大臣大都不是合適的人,結黨互相扶持,陷害忠良,埋沒賢才,這些都是蠹害政事、危害百姓的。我希望陛下減省停止各種勞役,罷去苛刻擾民的事,挑選宮女出宮,清理選拔百官,那麼上天喜悅,百姓歸附,國家就永遠安定了。」吳主雖然不高興,因為陸凱一向有聲望,特別寬容了他。

選將吏家女冬十二月,吳主派黃門走遍各州郡,徵取將吏家的女兒。那些二千石大臣的女兒,每年都要報上名字,十五六歲時進行一次挑選,挑選不中的,才能出嫁。後宮有上千人,而挑選仍然沒有停止。

267年(晉泰始三年)— 作昭明宮、華覈上疏

原文三年夏六月吴主作昭明宫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伐木大開苑囿起土山樓觀窮極伎巧功役之費以億萬計陸凱諌不聼中書丞華覈上䟽曰漢文之世九州晏然賈誼獨以為如抱火厝於積薪之下而寢其上今大敵據九州之地有大半之衆欲與國家為相吞之計非徒漢之淮南濟北而已也比於賈誼之世孰為緩急今倉庫空匱編户失業而北方積榖飬民専心東向又交趾淪没嶺表動搖胸背有嫌首尾多難乃國朝之厄㑹也若舍此急務盡力功作卒有風塵不虞之變當委版築而應烽燧驅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敵所因以為資者也時吴俗奢侈覈又上䟽曰今事多而役繁民貧而俗奢百工作無用之器婦人為綺靡之餙轉相倣效耻獨無有兵民之家猶復逐俗內無甔石之儲而出有綾綺之服上無尊卑等級之差下有耗財費力之損求其富給庸可得乎吴主皆不聼

昭明宮泰始三年夏六月,吳主修建昭明宮,二千石以下的官員都要親自進山督促砍伐木材。又大規模開闢苑囿,堆起土山,建造樓觀,窮盡技巧,工程勞役的費用以億萬計。陸凱勸諫,吳主不聽。

華覈論緩急中書丞華覈上疏說:「漢文帝的時候,九州安定,賈誼卻認為好像抱著火放在堆積的柴草下面,自己睡在上面。如今強大的敵人佔據九州的土地,擁有大半的部眾,想要和我國互相吞併,不只是漢朝的淮南王、濟北王那樣罷了。和賈誼的時候相比,哪個更緊急呢?如今倉庫空虛,編戶的百姓失去產業,而北方積蓄糧食、休養百姓,專心向東;又交趾淪陷,嶺南動搖,胸背都有嫌隙,首尾多有危難,這是國家的危急時刻。如果捨棄這些急務,盡力於宮室工程,突然有戰亂、意外的變故,就只能丟下築牆的木板去應對烽火,驅趕怨恨的百姓去面對刀刃,這正是強大的敵人可以利用的機會。」

華覈論奢侈當時吳國的風俗奢侈,華覈又上疏說:「如今事情多而勞役繁重,百姓貧窮而風俗奢侈。各種工匠製作沒有用的器物,婦女製作華麗的服飾,互相仿效,以單單自己沒有為恥。士兵和百姓的家庭,還要追逐風俗,家裡沒有一石的儲糧,而出門卻穿著綾羅綢緞的衣服;上面沒有尊卑等級的差別,下面有耗費財力的損失,要求他們富足,怎麼能得到呢?」吳主都不聽。

269年(晉泰始五年)— 羊祜鎮襄陽、何定專權、陸凱臨終之言

原文五年春二月帝有滅吴之志壬寅以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荆州諸軍事鎮襄陽征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臨淄鎮東大將軍東莞王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祜綏懐逺近甚得江漢之心與吴人開布大信降者欲去皆聼之減戍邏之卒以墾田八百餘頃其始至也軍無百日之糧及其季年乃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閣之下侍衛不過十數人 初汝南何定嘗為吴大帝給使及吴主即位自表先帝舊人求還內侍吴主以為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遂専為威福吴主信任之委以衆事左丞相陸凱面責定曰卿見前後事主不忠傾亂國政寧有得以夀終者邪何以専為姦邪塵穢天聽宜自改厲不然方見卿有不測之禍定大恨之凱竭心公家忠懇內發表䟽皆指事不飾及疾病吴主遣中書令董朝問所欲言凱陳何定不可信用宜授以外任奚熙小吏建起浦里田亦不可聼姚信樓𤣥賀邵張悌郭連薛瑩滕脩及族弟喜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皆社稷之良輔願陛下重留神思訪以時務使各盡其忠拾遺萬一邵齊之孫瑩綜之子𤣥沛人脩南陽人也凱尋卒吴主素銜其切直且曰:聞何定之譛乆之竟徙凱家於建安

羊祜鎮襄陽泰始五年春二月,晉武帝有滅吳的志向。壬寅日,任命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守襄陽;征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守臨淄;鎮東大將軍東莞王司馬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守下邳。羊祜安撫遠近,很得江漢一帶的人心,對吳國人廣布信義,投降的人想要離去,都聽任他們離去。他減少守衛巡邏的士兵,用來開墾田地八百多頃。他剛到的時候,軍中沒有一百天的糧食;到了他晚年,就有了十年的積蓄。羊祜在軍中常常穿著輕便的皮衣,繫著寬鬆的衣帶,身上不披鎧甲,他的府第之下,侍衛不過十幾個人。

何定專權當初,汝南人何定曾經是吳大帝孫權的僕役,到吳主孫皓即位,自己上表說是先帝的舊人,請求回到宮中侍奉。吳主任命他為樓下都尉,主管酒類和糧食的買賣,於是就作威作福。吳主信任他,把許多事情都委託給他。左丞相陸凱當面責備何定說:「你看前前後後侍奉君主不忠、擾亂國政的人,難道有得以壽終的嗎?為什麼專門做奸邪的事,污穢天子的聽聞?應當自己改正,不然的話,就會看到你有不測的災禍。」何定非常恨他。

陸凱臨終陸凱盡心於公家,忠誠懇切出自內心,上表上疏都直指事情,不加修飾。等到他生病,吳主派中書令董朝去問他想說什麼。陸凱陳述說:「何定不可以信任使用,應當授給他地方的職務。奚熙是個小吏,建議開發浦里的田地,也不可以聽從。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連、薛瑩、滕脩以及我的族弟陸喜、陸抗,有的清白忠誠勤勉,有的資質才能卓越,都是國家的好輔佐,希望陛下多留心思,向他們詢問時務,使他們各自盡忠,彌補萬一的缺失。」賀邵是賀齊的孫子,薛瑩是薛綜的兒子,樓玄是沛國人,滕脩是南陽人。陸凱不久去世。吳主一向記恨他的懇切直言,而且又聽了何定的讒言,很久以後,終於把陸凱的家屬遷到建安。

270年(晉泰始六年)— 陸抗都督西陵、陸抗上疏、李勗之死、孫秀奔晉

原文六年夏四月吴左大司馬施績卒以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樂郷抗以吴主政事多闕上疏曰:臣聞徳均則衆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此六國所以并於秦西楚所以屈於漢也今敵之所據非特闗右之地鴻溝以西而國家外無連衡之援內非西楚之彊庶政陵遲黎民未乂議者所恃徒以長江峻山限帶封域此乃守國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毎念及此中夜撫枕臨餐㤀食夫事君之義犯而勿欺謹陳時宜十七條以聞吴主不納 吴主遣監軍李朂督軍徐存從建安海道擊交阯朂以建安道不利殺導將馮斐引軍還初何定嘗為子求婚於朂朂不計乃白朂枉殺馮斐擅徹軍還誅朂及徐存并其家屬仍焚朂尸定又使諸將各上御犬一犬至直縑數十匹纓紲直錢一萬以捕兔供厨吴人皆歸罪於定而吴主以為忠勤賜爵列侯陸抗上䟽曰小人不明理道所見既淺雖使竭情盡節猶不足任況其姦心素篤而憎愛移易哉吴主不從 冬十一月吴主從弟前將軍秀為夏口督吴主惡之民間皆言秀當見圗㑹吴主遣何定將兵五千人獵夏口秀驚夜將妻子親兵數百人來犇十二月拜秀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㑹稽公

陸抗上疏泰始六年夏四月,吳國的左大司馬施績去世,任命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所在樂鄉。陸抗因為吳主的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說:「我聽說德行相等,那麼人多的勝過人少的;力量相當,那麼安定的制服危亂的,這是六國被秦國吞併、西楚屈服於漢朝的原因。如今敵人所佔據的,不只是關右之地、鴻溝以西,而我國外面沒有連橫的援助,內部又沒有西楚那樣的強大,各種政事衰敗,百姓沒有安定。議論的人所依靠的,只是長江和高山環繞著疆域,這是守國的末等的事,不是聰明的人所優先考慮的。我每當想到這裡,半夜撫著枕頭,面對飯食忘了吃。侍奉君主的道理,是寧可冒犯也不欺騙,謹陳述時宜十七條上報。」吳主不採納。

李勗之死吳主派監軍李勗、督軍徐存從建安走海路去攻擊交阯。李勗因為建安的道路不順利,殺了嚮導將領馮斐,率軍回來。當初,何定曾經為兒子向李勗求婚,李勗不答應,何定就稟告說李勗冤殺馮斐,擅自撤軍回來。吳主誅殺了李勗和徐存以及他們的家屬,還焚燒了李勗的屍體。

陸抗論何定何定又讓將領們各自進獻御犬,一隻狗價值幾十匹縑,狗的繩索價值一萬錢,用來捕兔供給廚房。吳國人都歸罪於何定,而吳主認為他忠誠勤勉,賜爵為列侯。陸抗上疏說:「小人不明白道理,所見淺薄,即使讓他竭盡心力、盡忠盡節,還是不足以任用,何況他的奸心一向深重,而愛憎又變化無常呢?」吳主不聽從。

孫秀奔晉冬十一月,吳主的堂弟前將軍孫秀任夏口督,吳主厭惡他,民間都說孫秀將要被謀害。正好吳主派何定率兵五千人到夏口打獵,孫秀驚恐,夜裡帶著妻子兒女和親兵幾百人來投奔晉國。十二月,任命孫秀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會稽公。

271年(晉泰始七年)— 青蓋入洛之讖、華里西上

原文七年春正月吴人刁𤣥詐増䜟文云:黄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荆揚之君吴主信之是月晦大舉兵出華里載太后皇后及後宫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東觀令華覈等固諌不聼行遇大雪道塗陷壊兵士被甲持仗百人共引一車寒凍殆死皆曰:若遇敵便當倒戈吴主聞之乃還帝遣義陽王望統中軍二萬騎三千屯夀春以備之聞吴師退乃罷

黃旗紫蓋泰始七年春正月,吳國人刁玄假造讖文說:「黃旗紫蓋出現在東南,最終得到天下的,是荊州、揚州的君主。」吳主相信了。這個月的最後一天,大舉發兵從華里出發,載著太后、皇后以及後宮幾千人,從牛渚向西而上。東觀令華覈等人堅決勸諫,吳主不聽。

倒戈之言路上遇到大雪,道路陷落毀壞,士兵穿著鎧甲、拿著兵器,一百人一起拉一輛車,寒冷凍餓,幾乎要死,都說:「如果遇到敵人,就應當倒戈。」吳主聽說了,才回去。晉武帝派義陽王司馬望統率中軍二萬人、騎兵三千人駐紮在壽春,以防備吳軍;聽說吳軍退了,才作罷。

二、羊陸對峙與伐吳之議(272–279)

羊祜識拔王濬,密表留他在益州打造水軍,大艦可容二千多人,木片順江而下,吳彥請求增兵,孫皓不聽,吳彥就用鐵鎖橫斷江路。泰始八年,步闡以西陵降晉,陸抗築圍拒援,破堰阻羊祜的運糧,臨時換防擊退楊肇,攻克西陵,誅殺步闡,回到樂鄉時毫無驕色。孫皓自以為得到天助,相信「青蓋入洛」的卜辭;毒殺萬彧,賀邵上疏痛陳朝政,被誣陷責問。羊祜回到襄陽後以德信懷柔吳人,與陸抗互贈酒藥。陸抗臨終請求增兵西陵。咸寧二年,羊祜上疏請伐吳,力陳吳國可滅的形勢,賈充、荀勗、馮紞反對,只有杜預、張華贊成。羊祜病重入朝,囑託張華,推薦杜預自代,死後襄陽人立墮淚碑。杜預用反間除去吳國名將張政。咸寧五年,王濬、杜預相繼上表,張華推枰勸諫,晉武帝決定伐吳,二十多萬大軍分六路出發,賈充被迫任大都督。

272年(晉泰始八年)— 王濬造船、步闡之降、陸抗破楊肇、萬彧之死、賀邵上疏、羊陸之交

原文八年 初廣漢太守𢎞農王濬為羊祜参軍祜深知之祜兄子暨白濬為人志大奢侈不可専任宜有以裁之祜曰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更轉為車騎從事中郎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多歸附之俄遷大司農時帝與羊祜隂謀伐吴祜以為伐吴宜藉上流之勢宻表留王濬復為益州刺史使治水軍尋加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詔濬罷屯田兵大作舟艦别駕何攀以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作船不能猝辦後者未成前者已腐宜召諸郡兵合萬餘人造之歳終可成濬欲先上須報攀曰朝廷猝聞召萬兵必不聼不如輒召設當見却功夫已成勢不得止濬從之令攀典造船艦器仗於是作大艦長百二十歩受二千餘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往來時作舩木柹蔽江而下吴建平大守吴郡吴彦取流柹以白吴主曰𣈆必有攻吴之計宜増建平兵以塞其衝要吴主不從彦乃為鐵鎻横㫁江路 

羊祜識王濬泰始八年。當初,廣漢太守弘農人王濬任羊祜的參軍,羊祜很了解他。羊祜哥哥的兒子羊暨稟告說:「王濬為人志向大而奢侈,不可以專任,應當有所約束。」羊祜說:「王濬有大才,將要用它來實現自己的願望,一定可以用。」又調他為車騎從事中郎。王濬在益州,明確地樹立威信,蠻夷大多歸附他。不久升任大司農。

王濬造船當時晉武帝和羊祜暗中謀劃伐吳,羊祜認為伐吳應當憑藉上游的形勢,秘密上表請求留王濬再任益州刺史,讓他整治水軍。不久加授龍驤將軍、監益梁諸軍事。下詔讓王濬停止屯田的士兵,大造船艦。別駕何攀認為屯田的士兵不過五六百人,造船不能很快完成,後面的還沒有造成,前面的已經腐爛了,應當召集各郡的士兵,合計一萬多人來造船,年底就可以完成。王濬想先上報等待批准,何攀說:「朝廷突然聽說要召集一萬士兵,一定不會答應,不如直接召集;假如被駁回,工程已經完成,勢必不能停止了。」王濬聽從了,讓何攀主管建造船艦和兵器。於是造了大艦,長一百二十步,能容納二千多人,用木頭做成城牆,建起樓櫓,開了四面出入的門,上面都可以騎馬往來。

吳彥鐵鎖當時造船的木片遮蔽江面順流而下,吳國的建平太守吳郡人吳彥撈取順流而下的木片,向吳主稟告說:「晉國一定有攻打吳國的計劃,應當增加建平的兵力,以堵塞他們的要衝。」吳主不聽從。吳彥就做了鐵鎖,橫斷江路。

原文秋八月吴主徴昭武將軍西陵督歩闡闡世在西陵猝被徴自以失職且懼有䜛九月據城來降 

步闡之降秋八月,吳主徵召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步闡家世代在西陵,突然被徵召,自己認為失去了職位,而且害怕有人進讒言,九月,佔據西陵城來投降晉國。

原文冬十月吴陸抗聞歩闡叛亟遣將軍左奕吴彦等討之帝遣荆州刺史楊肇迎闡於西陵車騎將軍羊祜帥歩軍出江陵巴東監軍徐𦙍帥水軍擊建平以救闡陸抗敕西陵諸軍築嚴圍自赤谿至于故市內以圍闡外以禦𣈆兵晝夜催切如敵已至衆甚苦之諸將諌曰今宜及三軍之銳急攻闡比𣈆救至必可抜也何事於圍以敝士民之力抗曰此城處勢既固糧榖又足且凡備禦之具皆抗所宿規今反攻之不可猝抜北兵至而無備表裏受難何以禦之諸將皆欲攻闡抗欲服衆心聽令一攻果無利圍備始合而羊祜兵五萬至江陵諸將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無可憂者假令敵得江陵必不能守所損者小若𣈆據西陵則南山羣夷皆當擾動其患不可量也乃自帥衆赴西陵初抗以江陵之北道路平易敕江陵督張咸作大堰遏水漸漬平土以絶冦叛羊祜欲因所遏水以船運糧揚聲將破堰以通歩軍抗聞之使咸亟破之諸將皆惑屢諌不聼祜至當陽聞堰敗乃改船以車運糧大費功力十一月楊肇至西陵陸抗令公安督孫遵循南岸禦羊祜水軍督留慮拒徐𦙍抗自將大軍憑圍對肇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賛亡詣肇抗曰賛軍中舊吏知吾虚實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即夜易夷兵皆以精兵守之明日肇果攻故兵䖏抗命擊之矢石雨下肇衆傷死者相屬十二月肇計屈夜遁抗欲追之而慮歩闡畜力伺間兵不足分於是但鳴鼓戒衆若將追者肇衆洶懼悉解甲挺走抗使輕兵躡之肇兵大敗祜等皆引軍還抗遂㧞西陵誅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皆夷三族自餘所請赦者數萬口東還樂鄉貎無矜色謙沖如常吴主加抗都護羊祜坐貶平南將軍楊肇免為庻人吴主既克西陵自謂得天助志益張大使術士尚廣筮取天下對曰:吉庚子歳青蓋當入洛陽吴主喜不脩徳政専為兼并之計 

陸抗築圍冬十月,吳國的陸抗聽說步闡叛變,趕緊派將軍左奕、吾彥等人去討伐他。晉武帝派荊州刺史楊肇到西陵迎接步闡,車騎將軍羊祜率領步兵向江陵進發,巴東監軍徐胤率領水軍攻打建平,以救援步闡。陸抗命令西陵的各軍修築嚴密的包圍工事,從赤谿一直到故市,對內包圍步闡,對外抵禦晉兵,日夜催促急迫,好像敵人已經到了,眾人都很辛苦。

陸抗論圍攻將領們勸諫說:「如今應當趁著三軍的銳氣,急攻步闡,等到晉國的救兵到來,一定可以攻下了,何必修築包圍工事,以消耗士兵和百姓的力量?」陸抗說:「這座城所處的地勢已經堅固,糧食又充足,而且所有防禦的設施,都是我以前所規劃的,如今反過來攻打它,不可能很快攻下。北方的兵到了而我們沒有防備,內外受敵,憑什麼抵禦他們?」將領們都想攻打步闡,陸抗想讓眾人心服,聽任他們進攻一次,果然沒有成功。

陸抗赴西陵包圍的工事剛剛合攏,羊祜的五萬兵到了江陵。將領們都認為陸抗不應當上去西陵。陸抗說:「江陵城堅固,兵力充足,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假如敵人得到江陵,一定不能守住,損失很小;如果晉國佔據西陵,那麼南山的各族蠻夷都會騷動,那個禍患就不可估量了。」於是親自率領部眾奔赴西陵。

破堰當初,陸抗因為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命令江陵督張咸修築大堰攔水,逐漸浸泡平地,以斷絕敵寇和叛亂者的道路。羊祜想要利用所攔蓄的水,用船運送糧食,卻揚言說要破壞大堰,以使步兵通行。陸抗聽說了,讓張咸趕緊破壞大堰。將領們都感到疑惑,屢次勸諫,陸抗不聽。羊祜到了當陽,聽說大堰已經破壞,就改用車子運送糧食,大大耗費了人力。

陸抗換防十一月,楊肇到了西陵。陸抗命令公安督孫遵沿著長江南岸抵禦羊祜,水軍督留慮抵禦徐胤,陸抗親自率領大軍憑藉包圍工事對抗楊肇。將軍朱喬的營都督俞贊逃到楊肇那裡。陸抗說:「俞贊是軍中的老吏,知道我們的虛實。我常常擔心夷兵一向沒有經過訓練,如果敵人進攻包圍工事,一定先攻這裡。」當夜就撤換了夷兵,都用精兵守衛。第二天,楊肇果然攻打原來夷兵駐守的地方,陸抗命令出擊,箭和石頭像雨一樣落下,楊肇的部眾傷亡相繼。

楊肇敗走十二月,楊肇計窮,夜裡逃走。陸抗想要追擊,但擔心步闡積蓄力量、伺機而動,兵力不足以分出,於是只是擊鼓告誡部眾,好像要追擊的樣子。楊肇的部眾驚恐,都脫下鎧甲逃走,陸抗派輕裝的士兵追擊,楊肇的軍隊大敗,羊祜等人都率軍回去了。

西陵克復陸抗於是攻克西陵,誅殺步闡以及同謀的將吏幾十人,都誅滅三族;其餘請求赦免的有幾萬人。陸抗向東回到樂鄉,臉上沒有驕矜的神色,謙虛和氣如常。吳主給陸抗加官都護。羊祜因此被貶為平南將軍,楊肇被免為平民。

青蓋入洛吳主攻克西陵以後,自己認為得到上天的幫助,志向更加張狂,讓術士尚廣占卜奪取天下的事,尚廣回答說:「吉利。庚子年,青蓋應當進入洛陽。」吳主很高興,不修德政,專門做兼併天下的打算。

原文吴主之㳺華里也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宻謀曰:若至華里不歸社稷事重不得不自還吴主頗聞之以彧等舊臣隠忍不發是歳吴主因㑹以毒酒飲彧傳酒人私减之又飲留平平覺之服他藥以觧得不死彧自殺平憂懣月餘亦死徙彧子弟於廬陵初彧請選忠清之士以補近職吴主以大司農樓𤣥為宫下鎮主殿中事𤣥正身帥衆奉灋而行應對𭃄直吴主浸不悦中書令領太子太傅賀邵上䟽諌曰自頃年以來朝列紛錯真偽相貿忠良排墜信臣被害是以正士摧方而庸臣茍媚先意承指各希時趣人執反理之評士吐詭道之論遂使清流變濁忠臣結舌陛下處九天之上隱百里之室言出風靡令行景從親洽寵媚之臣日聞順意之辭將謂此輩實賢而天下已平也臣聞興國之君樂聞其過𮎰亂之主樂聞其譽聞其過者過日消而福臻聞其譽者譽日損而禍至陛下嚴刑灋以禁直辭黜善士以逆諌口杯酒造次死生不保仕者以退為幸居者以出為福誠非所以保安洪緒熙隆道化也何定本僕𨽻小人身無行能而陛下愛其佞媚假以威福夫小人求入必進姦利定間者妄興事役𤼵江邊戍兵以驅麋鹿老弱飢凍大小怨歎《傳》曰: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為草芥今灋禁轉苛賦調益繁中官近臣所在興事而長吏畏罪苦民求辦是以人力不堪家户離散呼嗟之聲感傷和氣今國無一年之儲家無經月之蓄而後宫之中坐食者萬有餘人又北敵注目伺國盛衰長江之限不可乆恃茍我不能守一葦可杭也願陛下豐基彊本割情從道則成康之治興聖祖之祚隆矣吴主深恨之於是左右共誣樓𤣥賀邵相逢駐共耳語大笑謗訕政事俱被詰責 

萬彧之死吳主到華里遊幸的時候,右丞相萬彧和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秘密商量說:「如果到了華里還不回去,國家的事情重大,我們不得不自己回去。」吳主聽到了一些風聲,因為萬彧等人是舊臣,隱忍沒有發作。這一年,吳主趁著宴會,用毒酒給萬彧喝,傳酒的人私下把毒減少了。又給留平喝,留平察覺了,服用別的藥解毒,得以不死。萬彧自殺;留平憂愁苦悶了一個多月,也死了。把萬彧的子弟遷到廬陵。

樓玄當初,萬彧請求選拔忠誠清廉的人來補任近侍的職務,吳主任命大司農樓玄為宮下鎮,主管殿中的事務。樓玄端正自身,率領部下奉法行事,應對時正直,吳主漸漸不高興了。

賀邵上疏中書令兼太子太傅賀邵上疏勸諫說:「近年以來,朝廷的官員紛亂錯雜,真假互換,忠良被排擠,可信的大臣被陷害,因此正直的人改變了方正,而平庸的大臣苟且諂媚,搶先揣摩意旨、迎合心意,各自追求時尚,人人持違背道理的評論,士人說詭詐的言論,於是使清流變濁,忠臣閉口。陛下處在九天之上,隱居在深宮之中,說話一出,人們就像風吹草倒;命令一下,人們就像影子跟隨。親近寵幸諂媚的大臣,每天聽到順從心意的話,將會認為這些人真的賢能,而天下已經太平了。

賀邵論過譽我聽說使國家興盛的君主,樂於聽到自己的過失;使國家衰亂的君主,樂於聽到別人讚譽自己。聽到過失的,過失一天天減少而福氣到來;聽到讚譽的,讚譽一天天減少而災禍到來。陛下嚴厲刑法來禁止直言,罷黜好人來堵住勸諫的口,一杯酒之間、倉促之際,生死都不能保證,做官的人以退職為幸運,在職的人以外放為福氣,這實在不是保全大業、興隆教化的方法。

賀邵論何定何定本來是奴僕小人,自身沒有德行才能,而陛下喜愛他的奸佞諂媚,給他威福的權力。小人謀求進身,必定進獻奸利。何定近來胡亂興起勞役,調發長江邊上守衛的士兵去驅趕麋鹿,老弱飢寒受凍,大大小小都怨恨嘆息。古書上說:『國家興盛的時候,看待百姓像嬰兒;國家滅亡的時候,把百姓當作草芥。』

賀邵論國勢如今法禁越來越苛刻,賦稅徵調越來越繁重,宮中的宦官和近臣到處興起事端,而地方長官害怕獲罪,苦害百姓以求辦成,因此人力承受不了,家家戶戶離散,呼號嘆息的聲音感傷了天地的和氣。如今國家沒有一年的儲備,家庭沒有一個月的積蓄,而後宮之中坐著吃飯的有一萬多人。又北方的敵人注視著,伺察我國的盛衰,長江的天險不可以長久依靠,如果我們不能守住,一葦就可以渡過了。希望陛下豐厚根基、強固根本,割捨私情、順從正道,那麼周成王、周康王那樣的治世就會興起,聖祖的福祚就會興隆了。」吳主非常恨他。於是左右的人一起誣告樓玄、賀邵相遇時停下來一起耳語大笑,誹謗政事,兩人都被責問。

原文羊祜歸自江陵務修徳信以懐吴人毎交兵刻日方戰不為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計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祜出軍行吴境刈榖為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毎會衆江遊獵常止𣈆地若禽獸先為吴人所傷而為𣈆兵所得者皆送還之於是吴邊人皆悦服祜與陸抗對境使命常通抗遺祜酒祜飲之不疑抗疾求藥於祜祜以成藥與之抗即服之人多諫抗抗曰豈有酖人羊叔子哉抗告其邊戍曰彼専為徳我専為暴是不戰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巳無求細利吴主聞二境交和以詰抗抗曰一邑一鄉不可以無信義况大國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徳於祜無傷也吴主用諸將之謀數侵盜𣈆邉陸抗上疏曰:昔有夏多罪而殷湯用師紂作滛虐而周武授鉞苟無其時雖復大聖亦宜飬威自保不可輕動也今不務力農富國審官任能明黜陟慎刑賞訓諸司以徳撫百姓以仁而聼諸將狥名窮兵黷武動費萬計士卒彫瘁寇不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資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姦便非國家之良䇿也昔齊魯三戰魯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則大小之勢異也況今師所克獲不補所喪哉吴主不從

羊祜修德信羊祜從江陵回來以後,致力於修德行、講信用,以懷柔吳國人。每次交戰,都約定日期才開戰,不做偷襲的打算。將帥中有想要進獻詭計的,羊祜就給他喝醇酒,使他說不出話來。羊祜出兵經過吳國境內,割取莊稼作為軍糧,都計算所侵佔的數量,送絹來償還。每次聚集部眾在長江、沔水一帶遊獵,常常停留在晉國的境內;如果禽獸先被吳國人所射傷,而被晉國的士兵所得到的,都送還給他們。於是吳國邊境的人都心悅誠服。

羊陸之交羊祜和陸抗隔境相對,使者常常往來。陸抗送給羊祜酒,羊祜喝了,毫不懷疑。陸抗生病,向羊祜求藥,羊祜把配好的藥送給他,陸抗當即服下。很多人勸諫陸抗,陸抗說:「難道有毒害人的羊叔子嗎?」陸抗告誡他的邊境守軍說:「他們專門施行德政,我們專門施行暴政,這是不戰而自己屈服了。各自保守自己的疆界就是了,不要追求小利。」

陸抗答孫皓吳主聽說兩國邊境交好,責問陸抗。陸抗說:「一個城邑、一個鄉里,都不可以沒有信義,何況大國呢?我不這樣做,正是顯揚他的德行,對羊祜沒有什麼損傷。」

陸抗諫侵晉吳主採用將領們的計謀,多次侵擾晉國的邊境。陸抗上疏說:「從前夏桀有很多罪過,殷湯才出兵;商紂淫亂暴虐,周武王才授鉞出征。如果沒有時機,即使是大聖人,也應當培養威勢、自我保全,不可以輕舉妄動。如今不致力於發展農業、富裕國家,審查官員、任用賢能,嚴明升降、慎重刑賞,用德行訓導各部門,用仁愛安撫百姓,而聽任將領們追求名聲,窮兵黷武,一動就耗費萬計,士卒凋零困頓,敵人沒有衰弱,而我們已經大病了。如今爭奪帝王的資本,卻貪圖十倍百倍的小利,這是人臣的奸便,不是國家的良策。從前齊國、魯國打了三次仗,魯國人勝了兩次,卻很快就滅亡了,為什麼呢?因為大小的形勢不同。何況如今軍隊的所得,還補不上所損失的呢?」吳主不聽從。

273–274年(晉泰始九年至十年)— 陸抗為大司馬、陸抗臨終上疏

原文九年春三月吴以陸抗為大司馬荆州牧

陸抗為大司馬泰始九年春三月,吳國任命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原文十年秋七月吴大司馬陸抗疾病上䟽曰西陵建平國之蕃表既處上流受敵二境若敵汎舟順流星犇電邁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縣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機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遜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云:易守亦復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當傾國争之臣前乞屯精兵三萬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歩闡以後益更損耗今臣所統千里外禦彊對內懐百蠻而上下見兵財有數萬羸敝日乆難以待變臣愚以為諸王幼沖無用兵馬以妨要務又黄門宦官開立占募兵民避役逋逃入占乞特詔簡閲一切料出以補疆場受敵常處使臣所部足滿八萬省息衆務并力備禦庶㡬無虞若其不然深可憂也臣死之後乞以西方為屬及卒吴使其子晏景𤣥機雲分將其兵

陸抗遺疏泰始十年秋七月,吳國的大司馬陸抗病重,上疏說:「西陵、建平是國家的屏障,既處在上游,兩面受敵。如果敵人乘船順流而下,像流星飛奔、閃電疾馳,不可能依靠其他部隊來救援這種危急的局面。這是國家安危的關鍵,不只是疆界被侵犯的小禍害。我的父親陸遜從前在西部邊境,上言說:『西陵是國家的西門,雖然說容易守,也容易失。如果守不住,不只是失去一個郡,荊州也不是吳國所有的了。如果那裡有危險,應當傾全國之力去爭奪。』我以前請求駐紮精兵三萬人,而主管的人按照常例,不肯派遣。自從步闡事件以後,兵力更加損耗。如今我所統領的地方,綿延千里,對外抵禦強大的敵人,對內安撫上百的蠻夷,而上下現有的兵力只有幾萬人,疲弱已久,難以應付變故。

陸抗請兵我認為諸王年幼,不需要兵馬,以免妨礙重要的事務。又黃門宦官開設招募,兵士和百姓逃避勞役,逃亡投入他們那裡。請求特別下詔清查,全部挑選出來,用來補充邊境經常受敵的地方,使我所統領的部隊足夠八萬人,減省停止其他事務,合力防禦,或許可以沒有危險。如果不這樣,就非常令人擔憂了。我死以後,請求把西方的事情託付給可靠的人。」陸抗去世後,吳國讓他的兒子陸晏、陸景、陸玄、陸機、陸雲分別統領他的部隊。

276–278年(晉咸寧二年至四年)— 臨平湖開、羊祜請伐吳、孫慎入寇、羊祜之死、杜預間張政

原文咸寧二年秋七月吴人或言於吴主曰臨平湖自漢末薉塞長老言此湖塞天下亂此湖開天下平近無故忽更開通此天下當太平青蓋入洛之祥也吴主以問奉禁都尉厯陽陳訓對曰:臣止能望氣不能達湖之開塞退而告其友曰:青蓋入洛者將有御璧之事非吉祥也 

臨平湖咸寧二年秋七月,有吳國人對吳主說:「臨平湖從漢末以來就淤塞了,老人們說:『這個湖淤塞,天下就亂;這個湖開通,天下就太平。』最近無緣無故忽然又開通了,這是天下將要太平、青蓋入洛的吉兆。」吳主拿這件事問奉禁都尉歷陽人陳訓,陳訓回答說:「我只能望氣,不能明白湖的開通和淤塞。」退下來告訴他的朋友說:「青蓋入洛,將會有銜璧投降的事情,不是吉祥的徵兆。」

原文冬十月以羊祜為征南大將軍祜上䟽請伐吴曰先帝西平巴蜀南和吴㑹庶㡬海內得以休息而吴復背信使邊事更興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不一大舉掃滅則兵役無時得息也蜀平之時天下皆謂吴當并亡自是以來十有三年矣夫謀之雖多決之欲獨凡以險阻得全者謂其勢均力敵耳若輕重不齊彊弱異勢雖有險阻不可保也蜀之為國非不險也皆云一夫荷㦸千人莫當及進兵之日曽無藩籬之限乘勝席卷徑至成都漢中諸城皆烏栖而不敢出非無戰心誠力不足以相抗也及劉禪請降諸營堡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吴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𣈆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厯盛衰不可長乆也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陸俱下荆楚之衆進臨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揚青兖並㑹秣陵以一隅之吴當天下之衆勢分形散所備皆急巴漢竒兵出其空虚一處傾壊則上下震蕩雖有智者不能為吴謀矣吴縁江為國東西數千里所敵者大無有寧息孫皓恣情任意與下多忌將疑於朝士困於野無有保世之計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猶懐去就兵臨之際必有應者終不能齊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乆弓弩㦸楯不如中國唯有水戰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則長江非復所保還趣城池去長入短非吾敵也官軍縣進人有致死之志吴人內顧各有離散之心如此軍不踰時克可必矣帝深納之而朝議方以秦凉為憂祜復表曰:吴平則胡自定但當速濟大功耳議者多有不同賈充荀朂馮紞尤以伐吴為不可祜歎曰: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天與不取豈非更事者恨於後時哉唯度支尚書杜預中書令張華與帝意合賛成其計

羊祜請伐吳冬十月,任命羊祜為征南大將軍。羊祜上疏請求伐吳,說:「先帝向西平定巴蜀,向南與吳會和好,海內差不多得以休息,而吳國又背棄信義,使邊境的戰事重新興起。國運雖然是上天所授予的,但功業必定要靠人來完成,不一次大舉掃滅吳國,那麼兵役就沒有停止的時候。蜀國平定的時候,天下都說吳國應當一起滅亡,從那時以來,已經十三年了。謀劃的人雖然很多,但決斷要靠一人。

羊祜論形勢凡是憑藉險阻得以保全的,是說雙方勢均力敵罷了;如果輕重不相等,強弱形勢不同,即使有險阻也不能保全。蜀國作為一個國家,不是不險要,都說『一夫荷戟,千人莫當』,等到進兵的時候,竟然沒有籬笆那樣的阻擋,乘勝席捲,直到成都,漢中的各城都像鳥棲息在巢中一樣不敢出來,不是沒有作戰的心思,實在是力量不足以抗衡。等到劉禪請求投降,各營堡都一下子散了。如今長江、淮河的險要不如劍閣,孫皓的暴虐超過劉禪,吳國人的困苦比巴蜀更甚,而大晉的兵力比以往更強盛,不在這個時候平定統一四海,反而依靠軍隊互相守禦,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能長久。

羊祜論方略如今如果率領梁州、益州的軍隊水陸並進,荊楚的部眾進逼江陵,平南、豫州的軍隊直指夏口,徐州、揚州、青州、兗州的軍隊一起會合於秣陵,以吳國一隅之地,抵擋天下的部眾,勢力分散、形勢渙散,所防備的地方都很緊急;巴漢的奇兵出其不意,攻其空虛,一處崩潰,那麼上下都會震動,即使有聰明的人,也不能為吳國謀劃了。

羊祜論吳弱吳國沿著長江立國,東西幾千里,所要抵擋的範圍很大,沒有安寧休息的時候。孫皓恣意任性,對下多猜忌,將領在朝中被懷疑,士人在民間困頓,沒有保全世代的計劃、安定的心思,平常的日子尚且心懷去留,兵臨城下的時候,一定有響應的人,最終不能齊心協力、拚死作戰,已經可以知道了。他們的風俗急躁,不能持久,弓弩戟盾不如中原,只有水戰是他們所擅長的;一旦進入他們的境內,那麼長江就不再是他們所能保守的了,回頭去守城池,捨長取短,不是我們的對手。官軍深入,人人有拚死的決心;吳國人顧念家室,各有離散的心思。這樣,用兵不超過一季,必定可以攻克。」

群臣之議晉武帝深深地採納了他的意見。但朝廷的議論正在為秦州、涼州的事擔憂,羊祜又上表說:「吳國平定了,胡人自然就安定了,只應當趕快完成大功罷了。」議論的人大多意見不同,賈充、荀勗、馮紞尤其認為伐吳不可以。羊祜嘆息說:「天下不如意的事,十件中常常有七八件。上天給予而不取,難道不是經歷事情的人在事後會感到遺憾的嗎!」只有度支尚書杜預、中書令張華和晉武帝的意思相合,贊成他的計劃。

原文三年夏五月吴將邵顗夏祥帥衆七千餘人來降 冬十二月吴夏口督孫慎入江夏汝南略千餘家而去詔遣侍臣詰羊祜不追討之意并欲移荆州祜曰江夏去襄陽八百里比知賊問賊已去經日歩軍安能追之勞師以免責非臣志也昔魏武帝置都督類皆與州相近以兵勢好合惡離故也疆埸之間一彼一此慎守而已若輒徙州賊出無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據也。

孫慎入寇咸寧三年夏五月,吳國的將領邵顗、夏祥率領部眾七千多人來投降。冬十二月,吳國的夏口督孫慎侵入江夏、汝南,擄掠一千多家而去。晉武帝下詔派侍臣責問羊祜不追擊討伐的意思,並且想要把荊州的治所遷移。

羊祜之答羊祜說:「江夏離襄陽八百里,等到知道賊人的消息,賊人已經離開一天了,步兵怎麼能追上他們呢?勞累軍隊以免除自己的責任,不是我的志向。從前魏武帝設置都督,大都和州的治所相近,因為軍隊的形勢喜歡集中而不喜歡分散。邊境之間,有時你得有時我得,謹慎守衛罷了。如果隨便遷移州治,賊人的出沒沒有常規,也不知道州治應當設在哪裡。」

原文四年夏六月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輦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陳伐吴之計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數入更遣張華就問籌䇿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沒吴人更立令主雖有百萬之衆長江未可窺也將為後患矣華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臥護諸將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後當勞聖慮耳功名之際臣不敢居若事了當有所付授願審擇其人也 冬十月吴人大佃皖城欲謀入冦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遣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之斬首五千級焚其積榖百八十餘萬斛踐稻田四千餘頃毁船六百餘艘十一月羊祜疾篤舉杜預自代辛卯以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荆州諸軍事祜卒帝哭之甚哀南州民聞祜卒為之罷市巷哭聲相接吴守邊將士亦為之泣祜好逰峴山襄陽人建碑立廟於其地歳時祭祀望其碑者無不流涕因謂之墮涙碑杜預至鎮簡精鋭襲吴西陵督張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將也恥以無備取敗不以實告吴主預欲間之乃表還其所獲吴主果召政還遣武昌監留憲代之

羊祜入朝咸寧四年夏六月,羊祜因為生病請求入朝。到了以後,晉武帝讓他乘坐輦車進殿,不必下拜就坐下。羊祜當面陳述伐吳的計劃,晉武帝認為很好。因為羊祜生病,不宜多次入宮,就改派張華去向他詢問計策。羊祜說:「孫皓已經暴虐到了極點,如今可以不戰而勝。如果孫皓不幸死了,吳國人另立賢明的君主,即使有百萬部眾,長江也不能窺伺了,將成為後患。」張華深以為然。羊祜說:「實現我志向的,是您啊。」晉武帝想讓羊祜躺著監護各將領,羊祜說:「攻取吳國不必我親自去,但平定以後,應當勞煩陛下費心了。功名之事,我不敢佔有,如果事情完成以後,要有所託付,希望陛下慎重選擇合適的人。」

應綽破皖城冬十月,吳國人在皖城大規模屯田,想要謀劃入侵。都督揚州諸軍事王渾派揚州刺史應綽攻破他們,斬首五千級,焚燒他們積存的糧食一百八十多萬斛,踐踏稻田四千多頃,毀壞船隻六百多艘。

羊祜之死十一月,羊祜病重,推薦杜預代替自己。辛卯日,任命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羊祜去世,晉武帝哭得非常悲哀。南州的百姓聽說羊祜去世,為他罷市,大街小巷哭聲相連;吳國守衛邊境的將士也為他哭泣。羊祜喜歡遊覽峴山,襄陽人在那裡為他建碑立廟,每年按時祭祀,看到那塊碑的人沒有不流淚的,因此稱它為墮淚碑。

杜預間張政杜預到了鎮所,挑選精銳的士兵襲擊吳國的西陵督張政,大破張政。張政是吳國的名將,因為沒有防備而失敗感到羞恥,沒有把實情報告吳主。杜預想要離間他,就上表把俘獲的人送還吳主,吳主果然召回張政,派武昌監留憲代替他。

279年(晉咸寧五年)— 孫皓暴虐、王濬杜預上表、張華推枰、六路伐吳

原文五年吴主毎宴羣臣咸令沈醉又置黄門郎十人為司過宴罷之後各奏其闕失迕視謬言㒺有不舉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記録為罪或剝人面或鑿人眼由是上下離心莫為盡力益州刺史王濬上䟽曰孫皓荒滛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彊敵也臣作船七年日有朽敗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三者一乖則難圗也誠願陛下無失事機帝於是决意伐吴㑹安東將軍王渾表孫皓欲北上邉戍皆戒嚴朝廷乃更議明年出師王濬參軍何攀奉使在洛上䟽稱皓必不敢出宜因戒嚴掩取甚易杜預上表曰:自閏月以來賊但敕嚴下無兵上以理勢推之賊之窮計力不兩完必保夏口以東以延視息無縁多兵西上空其國都而陛下過聼便用委棄大計縱敵患生誠可惜也嚮使舉而有敗勿舉可也今事為之制務從完牢若或有成則開太平之基不成不過費損日月之間何惜而不一試之若當須後年天時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難也今有萬安之舉無傾敗之慮臣心實了不敢以曖昧之見自取後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報預復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謀於朝臣而宻與陛下共施此計故益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今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於無功耳必使朝臣言破敗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計不出己功不在身各恥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頃朝廷事無大小異意蜂起雖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慮後患故輕相同異也自秋已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或怖而生計徙都武昌更完脩江南諸城逺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或無所及矣帝方與張華圍碁預表適至華推枰斂手曰陛下聖武國富兵彊吴主滛虐誅殺賢能當今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帝乃許之以華為度支尚書量計運漕賈充荀朂馮紞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謝罪僕射山濤退而告人曰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今釋吴為外懼豈非筭乎 

孫皓暴虐咸寧五年,吳主每次宴請群臣,都讓他們大醉。又設置黃門郎十人作為司過,宴會結束以後,各自上奏群臣的過失,看人看錯了、說話說錯了,沒有不舉報的。大的過失就施加刑戮,小的就記錄下來作為罪狀。有時剝人的臉皮,有時鑿人的眼睛。因此上下離心,沒有人為他盡力。

王濬上疏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說:「孫皓荒淫兇逆,應當趕快征伐。如果一旦孫皓死了,另立賢明的君主,那就是強敵了。我造船七年,每天都有船朽壞;我年紀七十了,死亡沒有定日。這三件事一旦有一件違背,就難以圖謀了。真心希望陛下不要失去時機。」晉武帝於是決意伐吳。

何攀奏言正好安東將軍王渾上表說孫皓想要北上,邊境的守軍都已經戒嚴,朝廷就又商議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參軍何攀奉命出使在洛陽,上疏說孫皓必定不敢出兵,應當趁著戒嚴,突然攻取,非常容易。

杜預第一表杜預上表說:「自從閏月以來,賊人只是命令戒嚴,下面卻沒有兵出來。按照情理形勢推斷,賊人計窮,力量不能兩面保全,必定保守夏口以東,以苟延殘喘,沒有理由多派兵向西,使國都空虛。而陛下聽信了錯誤的意見,就要放棄大計,放縱敵人,產生禍患,實在可惜。假使出兵而有失敗的可能,不出兵是可以的;如今事情已經做了安排,力求完善牢固,如果能夠成功,就開創太平的基業;不成功,也不過是費損一些時日罷了,有什麼可惜而不試一下呢?如果要等到後年,天時人事不能像現在這樣,我擔心就更困難了。如今有萬全的行動,沒有傾覆失敗的憂慮,我心裡實在明白,不敢以模糊的見解自取後患,希望陛下明察。」

杜預第二表過了十天一個月沒有答覆,杜預又上表說:「羊祜沒有先廣泛地和朝臣商量,而秘密地和陛下共同制定這個計劃,所以更使朝臣有很多不同的議論。凡是事情應當用利害來比較,如今這次行動的利處有十分之八九,而它的害處只有十分之一二,不過是沒有功勞罷了。一定要讓朝臣說出失敗的情形,也是說不出來的,只是因為計劃不是出自自己,功勞不在自己身上,各自恥於以前說錯了話而固執堅守罷了。近來朝廷的事情不論大小,不同的意見蜂擁而起,雖然人心各有不同,也是因為依仗恩寵、不考慮後患,所以輕易地互相異同。自從秋天以來,討伐賊人的形勢已經相當顯露,如今如果中止,孫皓或許因為害怕而想出計策,遷都到武昌,更加修繕江南的各城,把居民遷到遠處,城不可以攻打,野外沒有可以掠奪的,那麼明年的計劃或許就來不及了。」

張華推枰晉武帝正和張華下圍棋,杜預的表章正好送到,張華推開棋盤,拱手說:「陛下聖明英武,國家富裕,兵力強大;吳主淫亂暴虐,誅殺賢能。如今討伐他,可以不勞而定,希望您不要再猶豫了。」晉武帝才答應了,任命張華為度支尚書,計劃運送漕糧。賈充、荀勗、馮紞堅決爭辯,晉武帝大怒,賈充脫下帽子謝罪。僕射山濤退下來告訴別人說:「如果不是聖人,外面安寧了,內部必定有憂患。如今放過吳國作為外面的威脅,難道不是好的計策嗎?」

原文冬十一月大舉伐吴遣鎮軍將軍琅邪王伷出涂中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鎮南大將軍杜預出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唐彬下巴蜀東西凡二十餘萬命賈充為使持節假黄鉞大都督以冠軍將軍楊濟副之充固陳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帥之任詔曰:君若不行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節鉞將中軍南屯襄陽為諸軍節度

六路伐吳冬十一月,大舉伐吳。派鎮軍將軍琅邪王司馬伷從涂中出兵,安東將軍王渾從江西出兵,建威將軍王戎從武昌出兵,平南將軍胡奮從夏口出兵,鎮南大將軍杜預從江陵出兵,龍驤將軍王濬、巴東監軍魯國人唐彬從巴蜀順流而下,東西共二十多萬人。

賈充為帥任命賈充為使持節、假黃鉞、大都督,以冠軍將軍楊濟為副手。賈充堅決陳述伐吳不利,而且自己說年老體衰,不能擔任元帥的職務。晉武帝下詔說:「你如果不去,我就親自出征。」賈充不得已,才接受了符節和斧鉞,率領中軍向南駐紮在襄陽,作為各軍的總指揮。

三、滅吳(280)

太康元年,杜預進攻江陵,王渾出橫江。王濬用大筏衝走鐵錐、用麻油火炬燒斷鐵鎖,攻克西陵、荊門、夷道;周旨奇兵夜襲樂鄉,活捉孫歆;杜預攻克江陵,沅湘以南望風而降。杜預說「譬如破竹」,指揮各軍直取建業。張悌率三萬人渡江迎戰,在版橋大敗,對諸葛靚說「今日是我死日也」而戰死。何惲勸王渾渡江,王渾不肯。王濬順流東下,張象望旗而降;吳人殺了岑昏,陶濬的部眾一夜逃散。王濬不理王渾的邀請,「風利不得泊」,直入石頭,孫皓面縛輿櫬出降。晉武帝流涕說「此羊太傅之功也」;孫秀南向流涕;賈充請罷兵,使者未到吳已降。晉武帝封孫皓為歸命侯,優待吳人;孫皓在殿上應對自如,讓賈充慚愧。王渾與王濬爭功,王濬上書自辯,劉頌評定王渾上功、王濬中功;論功行賞,羊祜的夫人受封。范通勸王濬謙退,王濬自說「始懲鄧艾之事」。杜預回襄陽講武、興修水利;諸葛靚終身不向朝廷而坐。

280年(晉太康元年)— 王濬破鐵鎖、杜預克江陵、破竹之勢

原文太康元年春正月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横江攻吴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吴人於江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鎻横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歩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鎻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絶於是船無所礙庚申濬克西陵殺吴都督留憲等壬戌克荆門夷道二城殺夷道監陸晏杜預遣牙門周㫖等帥竒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吴都督孫歆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㫖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㫖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王濬擊殺吴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預仗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吴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乙亥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順流長騖直造秣陵杜預當鎮静零桂懐輯衡陽大兵既過荆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王戎遣參軍襄陽羅尚南陽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吴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昺翻之子也

破鐵鎖太康元年春正月,杜預向江陵進軍,王渾從橫江出兵,攻打吳國的鎮戍,所向都攻克了。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吳國人在江中沙石淺灘的要害之處,都用鐵鎖橫斷江面;又做了一丈多長的鐵錐,暗中放在江中,以迎擊阻擋船艦。王濬做了幾十個大木筏,方圓一百多步,紮草做人,穿上鎧甲、拿著兵器,讓善於游水的人駕著木筏先行,遇到鐵錐,鐵錐就扎在木筏上被帶走了。又做了大火炬,長十多丈,粗幾十圍,灌上麻油,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鐵鎖,就點燃火炬燒它,一會兒鐵鎖就熔化斷絕,於是船隻沒有阻礙了。

西陵、荊門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殺了吳國的都督留憲等人。壬戌日,攻克荊門、夷道二城,殺了夷道監陸晏。

周旨襲樂鄉杜預派牙門將周旨等人率領奇兵八百人,乘船夜裡渡江,襲擊樂鄉,多插旗幟,在巴山放火。吳國的都督孫歆害怕了,給江陵督伍延寫信說:「北方來的各軍,是飛渡長江的啊!」周旨等人在樂鄉城外埋伏士兵。孫歆派軍隊出去抵禦王濬,大敗而回,周旨等人發動伏兵,跟隨孫歆的軍隊進入城中,孫歆沒有察覺,周旨等人一直到了他的帳下,俘虜了孫歆回來。

杜預克江陵乙丑日,王濬擊殺吳國的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日攻克了,斬了伍延。於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廣州,各州郡都望風送上印綬投降。杜預持節宣稱詔令,安撫他們。總共斬殺俘獲吳國的都督、監軍十四人,牙門將、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奮攻克江安。

順流長驅乙亥日,下詔讓王濬、唐彬平定巴丘以後,和胡奮、王戎一起平定夏口、武昌,順流長驅,直達秣陵。杜預應當鎮守安定零陵、桂陽,安撫衡陽。大軍經過以後,荊州的南部本來就應當傳布檄文而平定了。杜預等人各自分兵來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賈充移駐項城。

武昌之降王戎派參軍襄陽人羅尚、南陽人劉喬率兵和王濬一起攻打武昌,吳國的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都投降了。虞昺是虞翻的兒子。

原文杜預與衆軍㑹議或曰:百年之冦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并彊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羣帥方略徑造建業

破竹之勢杜預和各軍會商,有人說:「上百年的敵寇,不可能完全攻克。正當春天水漲,難以久駐,應當等到明年冬天,再大舉進攻。」杜預說:「從前樂毅憑藉濟西一戰,吞併了強大的齊國。如今兵威已經振奮,好比劈竹子,劈開幾節以後,都迎著刀刃就分開了,不再需要用力了。」就指示各將領作戰的方略,直取建業。

原文吴主聞王渾南下使丞相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衆三萬渡江逆戰至牛渚沈瑩曰:𣈆治水軍於蜀乆矣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小當任恐不能禦也𣈆之水軍必至於此宜蓄衆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今渡江與𣈆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衆心駭懼不可復整及今渡江猶可决戰若其敗喪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㨗北敵犇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衆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復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喬衆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彊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楊州刺史汝南周浚結陳相對沈瑩帥丹陽鋭卒刀楯五千三衝𣈆兵不動瑩引退其衆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吴兵以次犇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吴兵于版橋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抜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狥社稷復何道邪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歩顧之已為𣈆兵所殺并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吴人大震

張悌論戰吳主聽說王渾南下,派丞相張悌督率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率領部眾三萬人渡江迎戰。到了牛渚,沈瑩說:「晉國在蜀地整治水軍很久了,我們上游的各軍一向沒有戒備,名將都死了,年幼的人擔任要職,恐怕不能抵禦。晉國的水軍一定會到這裡,應當積蓄部眾的力量,等待他們到來,和他們一戰。如果有幸打勝了,江西自然就清靜了。如今渡江和晉國的大軍作戰,不幸失敗了,那麼大事就完了。」張悌說:「吳國將要滅亡,賢人和愚人都知道,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擔心蜀地的兵到了這裡,眾人心裡驚駭恐懼,不能再整頓了。趁著現在渡江,還可以決戰。如果敗亡了,一同為國家而死,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如果打勝了,北方的敵人逃走,我們的兵勢增強萬倍,就應當乘勝向西上去,在半路上迎擊蜀兵,不愁不能打敗他們。如果按照您的計策,恐怕士眾散盡,坐等敵人到來,君臣都投降,沒有一個人為國難而死,不也是恥辱嗎?」

張喬偽降三月,張悌等人渡過長江,包圍了王渾的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張喬的部眾才七千人,關閉營柵請求投降。諸葛靚想要屠殺他們,張悌說:「強大的敵人在前面,不應當先處理小的;而且殺投降的人不吉利。」諸葛靚說:「這些人因為救兵沒有到,力量少,打不過,所以暫且假裝投降,以拖延我們,不是真的屈服。如果放過他們而前進,一定成為後患。」張悌不聽從,安撫他們以後就前進了。

版橋之戰張悌和揚州刺史汝南人周浚列陣相對。沈瑩率領丹陽的精銳士兵、刀盾手五千人,三次衝擊晉兵,晉兵不動。沈瑩率兵退卻,他的部眾亂了,將軍薛勝、蔣班趁著他們混亂進攻,吳兵依次奔逃潰散,將帥不能制止。張喬從後面攻擊,在版橋大敗吳兵。

張悌之死諸葛靚率領幾百人逃走,派人過去迎接張悌,張悌不肯離去。諸葛靚親自去拉他,說:「存亡自有天命,不是您一個人所能支撐的,為什麼故意自己去送死?」張悌流著淚說:「仲思,今天是我的死日了!況且我做孩童的時候,就被你家丞相所賞識提拔,常常擔心不能死得其所,辜負了名賢的知遇。如今以身殉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諸葛靚再三拉他,他都不動,諸葛靚就流著淚放開他走了。走了一百多步,回頭看他,已經被晉兵所殺。晉兵一起斬殺了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人,吳國人大為震驚。

原文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縁得施節度濬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冦釋吴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濬大悅表呈預書

杜預讓功當初,詔書讓王濬攻下建平以後,受杜預指揮;到了建業,受王渾指揮。杜預到了江陵,對將領們說:「如果王濬攻下建平,那麼他就順流長驅,威名已經顯著,不應當讓他受我的節制;如果不能攻克,那就沒有理由施加指揮了。」王濬到了西陵,杜預給他寫信說:「您已經摧毀了吳國的西部屏障,就應當直取建業,討伐幾代以來的逃寇,把吳國人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然後整軍回到京城,也是曠世的一件大事啊!」王濬非常高興,上表呈上杜預的信。

原文及張悌敗死揚州别駕何惲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吴精兵殄滅於此吴之朝野莫不震懾今王龍驤既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已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吴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冦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渾不聼

何惲勸渡江等到張悌兵敗戰死,揚州別駕何惲對周浚說:「張悌率領全吳的精兵,在這裡全部被消滅,吳國的朝野沒有不震驚恐懼的。如今王龍驤已經攻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都攻克了,土崩瓦解的形勢已經出現了。我認為應當趕快率兵渡江,直取建業,大軍突然到來,奪去他們的膽氣,可以不戰而擒。」周浚認為他的計謀很好,讓他去稟告王渾。何惲說:「王渾不明白事情的時機,只想謹慎自己、免除過錯,一定不會聽從我們。」周浚堅持讓他去稟告。

王渾不渡王渾果然說:「接受詔令只讓我屯駐在長江北岸,以抵抗吳軍,不讓我輕易前進。您州的軍隊雖然勇武,難道能夠獨自平定江東嗎?如今違背命令,即使勝了也不值得稱道;如果不勝,罪過就已經很重了。況且詔令讓龍驤將軍受我的指揮,只應當準備好您的船隻,一時一起渡江罷了。」何惲說:「龍驤將軍攻克了萬里的敵寇,以已經完成的功勞來受您的指揮,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況且明公作為上將,看到可以就前進,怎麼能每件事都要等待詔令呢?如今趁這個時候渡江,十分必勝,有什麼疑慮而滯留不前呢?這是我們揚州上下所感到遺憾的。」王渾不聽。

原文王濬自武昌順流徑趣建業吴主遣㳺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衆望旗而降濬兵甲滿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吴人大懼吴主之嬖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好興功役為衆患苦及𣈆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吴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吴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吴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衆因曰:唯遂並起收昏吳主絡驛追止已屠之矣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聞𣈆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吴主引見問水軍消息對曰:蜀船皆小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衆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衆悉逃潰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吴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悉送印節詣渾降吴主用光禄勲薛瑩中書令胡冲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羣臣書深自咎責且曰今大𣈆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王濬舟師過三山王渾遣信要濬蹔過論事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譟入于石頭吴主皓面縳輿櫬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收其圗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

張象望旗而降王濬從武昌順流直奔建業,吳主派遊擊將軍張象率領水軍一萬人抵禦他,張象的部眾望見王濬的旗幟就投降了。王濬的兵甲佈滿江面,旌旗照亮天空,威勢非常盛大,吳國人非常恐懼。

殺岑昏吳主寵愛的大臣岑昏,以陰險諂媚得到九卿的地位,喜歡興起工程勞役,被眾人視為禍患。等到晉兵將要到來,殿中親近的幾百人向吳主叩頭請求說:「北方的軍隊一天天接近,而我們的士兵不舉刀,陛下打算怎麼辦?」吳主說:「為什麼?」他們回答說:「正是因為岑昏罷了。」吳主自言自語說:「如果這樣,應當用這個奴才向百姓謝罪。」眾人就說:「是!」於是一起起來逮捕岑昏。吳主接連派人追去制止,已經把他殺了。

陶濬之潰陶濬將要去討伐郭馬,到了武昌,聽說晉兵大舉進入,率兵向東回到建業。吳主召見他,問水軍的消息,陶濬回答說:「蜀地的船都小,如今得到二萬士兵,乘大船作戰,自然足以打敗他們。」於是集合部眾,授給陶濬符節斧鉞。第二天就要出發,當天夜裡部眾全部逃散了。

孫皓請降這時王渾、王濬和琅邪王司馬伷都逼近了吳國的邊境,吳國的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都送上印綬符節到王渾那裡投降。吳主採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人的計策,分別派使者送信給王渾、王濬、司馬伷,請求投降。又給他的群臣寫信,深深地自責,並且說:「如今大晉平治四海,這是英雄俊傑施展才能的時候,不要因為改朝換代,就因此損傷了你們的志向。」使者先把璽綬送給琅邪王司馬伷。

風利不得泊壬寅日,王濬的水軍經過三山,王渾派人送信邀請王濬暫時過來商議事情,王濬揚起船帆,直指建業,回答說:「風太順,船停不下來。」這一天,王濬的士兵八萬人,戰船並列百里,擊鼓吶喊,進入石頭城。吳主孫皓反綁雙手,用車載著棺材,到軍門投降。王濬解開他的綁繩,燒掉棺材,請他相見。收取吳國的地圖和戶籍,共有四個州、四十三個郡、五十二萬三千戶、士兵二十三萬人。

原文朝廷聞吴已平羣臣皆賀上夀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驃騎將軍孫秀不賀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吴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吴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圗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朂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轅而吴已降充慙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此羊太傅之功也朝廷聽說吳國已經平定,群臣都來祝賀,向晉武帝敬酒祝壽。晉武帝拿著酒杯流淚說:「這是羊太傅的功勞啊!」

孫秀之哭驃騎將軍孫秀不祝賀,面向南方流淚說:「從前討逆將軍二十歲時,以一個校尉的身分創業;如今後主把江南全部拋棄了,宗廟山陵從此成為廢墟。悠悠蒼天,這是什麼人啊!」

賈充之奏吳國沒有攻下的時候,大臣們都認為不可以輕易前進,只有張華堅持認為一定可以攻克。賈充上表說:「吳國的土地不可能全部平定,正值夏天,江淮一帶低窪潮濕,疾病瘟疫一定會發生,應當召回各軍,作為以後的打算。即使腰斬張華,也不足以向天下謝罪。」晉武帝說:「這是我的意思,張華只是和我相同罷了。」荀勗又上奏應當按照賈充的表章,晉武帝不聽從。杜預聽說賈充上奏請求罷兵,飛馬送表章堅決爭辯,使者到了轘轅,吳國已經投降了。賈充慚愧恐懼,到宮門請罪,晉武帝安撫他而不追究。

原文夏四月甲申詔賜孫皓爵歸命侯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詣荆揚撫慰吴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從簡易吴人大悦滕脩討郭馬未克聞𣈆伐吴帥衆赴難至巴丘聞吴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王濬之東下也吴城戍皆望風降附獨建平太守吾彦嬰城不下聞吴亡乃降帝以彦為金城太守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欲以招來吴人及吴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歸命侯夏四月甲申日,下詔賜孫皓爵位為歸命侯。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號,讓百姓聚會飲酒五天。派使者分別到荊州、揚州安撫,吳國的州牧郡守以下都不更換,廢除他們的苛政,一切都改從簡易,吳國人非常高興。

滕脩、陶璜之降滕脩討伐郭馬,還沒有攻克,聽說晉國伐吳,率領部眾奔赴國難,到了巴丘,聽說吳國滅亡了,穿上白色的喪服,流淚而回,和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自送上印綬,請求投降。孫皓派陶璜的兒子陶融拿著親筆信去開導陶璜,陶璜流淚了好幾天,也送上印綬投降。晉武帝都恢復了他們原來的職務。

吾彥王濬東下的時候,吳國的城戍都望風歸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彥環城固守,不肯投降,聽說吳國滅亡,才投降。晉武帝任命吾彥為金城太守。

孫秀、孫楷當初,朝廷尊崇寵信孫秀、孫楷,想以此招來吳國人。等到吳國滅亡,把孫秀降為伏波將軍,孫楷降為度遼將軍。

原文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皓至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靣縛詣東陽門詔遣謁者解其縳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歳給錢榖綿絹甚厚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吴之舊望隨才擢叙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庚寅帝臨軒大㑹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吴降人皓登殿稽顙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乆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黙然甚愧而皓顔色無怍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它日又問:吾彦對曰:吴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終厯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

孫皓入洛琅邪王司馬伷派人護送孫皓和他的宗族到洛陽。五月初一丁亥日,孫皓到了洛陽,和他的太子孫瑾等人用泥塗頭、反綁雙手,到東陽門請罪。晉武帝下詔派謁者解開他的綁繩,賜給他衣服、車馬,田地三十頃,每年給他的錢糧綿絹都很豐厚。任命孫瑾為中郎,孫皓的兒子們封王的,都任命為郎中。吳國原有的名望之士,按照才能提拔任用。孫氏的將吏渡江來的,免除徭役十年;百姓免除徭役二十年。

殿上應對庚寅日,晉武帝登殿,大會文武百官以及四方的使者,國子學的學生都參加了。引見歸命侯孫皓和吳國的降人。孫皓登殿叩頭,晉武帝對孫皓說:「朕設這個座位等你很久了。」孫皓說:「我在南方也設了這個座位等待陛下。」賈充對孫皓說:「聽說您在南方鑿人的眼睛、剝人的臉皮,這是什麼刑罰?」孫皓說:「臣子有弑殺他的君主以及奸邪不忠的,就施加這種刑罰罷了。」賈充沉默不語,非常慚愧,而孫皓臉色毫無愧色。

孫皓所以亡晉武帝從容地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之所以滅亡的原因,薛瑩回答說:「孫皓親近小人,刑罰濫用,大臣和將領人人不能自保,這就是他滅亡的原因。」又有一天,晉武帝又問吾彥,吾彥回答說:「吳主英明俊傑,宰輔賢明。」晉武帝笑著說:「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會滅亡呢?」吾彥說:「天祿永遠終止了,天命有所歸屬,所以被陛下擒獲罷了。」晉武帝認為他說得好。

原文王濬之入建業也其明日王渾乃濟江以濬不待已至先受孫皓降意甚愧忿將攻濬何攀勸濬送皓與渾由是忿得解何惲以渾與濬争功與周浚牋曰書貴推讓易大謙光前破張悌吴人失氣龍驤因之䧟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既失機㑹不及於事而今方競其功彼既不吞聲將虧雍穆之𢎞興矜争之鄙斯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牋即諌止渾渾不納表濬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渾子濟尚常山公主宗黨彊盛有司奏請檻車徵濬帝弗許但以詔書責讓濬以不從渾命違制昧利濬上書自理曰前被詔書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節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書邀臣臣水軍風發乘勢徑造賊城無縁回船過渾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將所領還圍石頭又索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名定見臣以為皓已來降無縁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不可倉猝得就皆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棄明制也皓衆叛親離匹夫獨坐雀䑕貪生茍乞一活耳而江北諸軍不知虚實不早縛取自為小誤臣至便得更見怨恚並云:守賊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為事君之道茍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王渾忿爭王濬進入建業的第二天,王渾才渡過長江,因為王濬不等他到,就先接受了孫皓的投降,心裡非常慚愧憤怒,想要攻打王濬。何攀勸王濬把孫皓送給王渾,因此王渾的憤怒才得以緩解。

何惲勸讓何惲因為王渾和王濬爭功,給周浚寫信說:「《尚書》以推讓為貴,《周易》以謙虛光大為大。以前打敗張悌,吳國人失去了士氣,龍驤將軍趁機攻陷了他們的國土。論前後的事情,我們實在是行動遲緩,既失去了時機,趕不上事情,而如今才和他爭功,他既然不會忍氣吞聲,將會損害和睦的大度,興起爭功的鄙陋,這是我所不贊成的。」周浚得到信,就勸阻王渾,王渾不接受。

王渾告狀王渾上表說王濬違背詔命,不受指揮,誣陷他有罪狀。王渾的兒子王濟娶了常山公主,宗族黨羽強盛,有關部門上奏請求用囚車徵召王濬,晉武帝不答應,只是用詔書責備王濬不服從王渾的命令,違背制度,貪圖功利。

王濬自辯(一)王濬上書為自己辯解說:「以前接到詔書,讓我直取秣陵,又讓我受太尉賈充的指揮。我在十五日到了三山,看到王渾的軍隊在北岸,送信邀請我。我的水軍乘風而行,乘勢直奔賊城,沒有理由調轉船頭去見王渾。我在中午到了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渾所下達的應當受他指揮的符令,想讓我在第二天十六日率領全部部下回去包圍石頭城,又索取蜀兵和鎮南各軍的人名和實數。我認為孫皓已經來投降了,沒有理由白白地包圍石頭城;又士兵的人名和實數不可能倉促完成,都不是當前的急務,不可以照辦,並不是敢於忽視拋棄明確的命令。

王濬自辯(二)孫皓眾叛親離,成了孤家寡人,像麻雀老鼠一樣貪生,只求活命罷了。而江北的各軍不知道虛實,沒有早點把他綁來,自己造成了小小的失誤。我一到就得到了,反而被他們怨恨,都說:『我們守著賊人一百天,卻讓別人得到了。』我認為侍奉君主的道理,如果對國家有利,死生都在所不顧;如果顧慮嫌疑來逃避責任,這是人臣不忠的私利,不是明主和國家的福氣。」

原文渾又騰周浚書云:濬軍得吴寳物又云:濬牙門將李髙放火燒皓偽宫濬復表曰:臣孤根獨立結恨彊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偽中郎將孔攄說去二月武昌失守水軍行至皓案行石頭還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當為陛下一死戰決之皓意大喜謂必能然便盡出金寳以賜與之小人無狀得便持走皓懼乃圖降首降使適去左右劫奪財物略取妻妾放火燒宫皓逃身竄首恐不脫死臣至遣參軍主者救斷其火耳周浚先入皓宫渾又先登皓舟臣之入觀皆在其後皓宫之中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寳則浚與渾先得之矣浚等云臣屯聚蜀人不時送皓欲有反狀又恐動吴人言臣皆當誅殺取其妻子冀其作亂得騁私忿謀反大逆尚以見加其餘謗𠴲故其宜耳今年平吴誠為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

王渾再告王渾又轉呈周浚的信,說:「王濬的軍隊得到了吳國的寶物。」又說:「王濬的牙門將李高放火燒了孫皓的偽宮。」

王濬再辯王濬又上表說:「我孤根獨立,和強大的宗族結下了仇恨。冒犯君主,他的罪過還可以挽救;違逆權貴大臣,禍患就不可預測。吳國的偽中郎將孔攄說:今年二月,武昌失守,水軍將要到來,孫皓巡視石頭城回來,左右的人都跳躍揮刀大喊說:『一定要為陛下拚死一戰,決一勝負!』孫皓心裡非常高興,認為一定可以做到,就把金銀財寶全部拿出來賞賜他們。這些小人沒有品行,得到了就拿著逃走了。孫皓害怕了,才謀劃投降。投降的使者剛剛離開,左右的人就搶奪財物,擄掠妻妾,放火燒宮。孫皓逃身藏頭,恐怕不能免死,我到了以後,派參軍和主管的人去撲救,撲滅了大火罷了。

王濬三辯周浚先進入孫皓的宮殿,王渾又先登上孫皓的船,我進去參觀都在他們之後。孫皓的宮中竟然沒有席子可以坐,如果有遺留的寶物,那麼周浚和王渾早就先得到了。周浚等人說我聚集蜀人,不及時送孫皓,想要有反叛的行為;又恐嚇吳國人,說我要把他們全部誅殺,奪取他們的妻子兒女,希望他們作亂,以便發洩自己的私憤。謀反大逆的罪名,尚且被加在我身上,其餘的誹謗,本來就是自然的了。今年平定吳國,實在是大喜事,而對我本人來說,卻反而遭受罪責。」

原文濬至京師有司奏濬違詔大不敬請付廷尉科罪詔不許又奏濬赦後燒賊船百三十五艘輒敕付廷尉禁推詔勿推渾濬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廣陵劉頌校其事以渾為上功濬為中功帝以頌折灋失理左遷京兆太守庚辰増賈充邑八千户以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伷二子為亭侯増京陵侯王渾邑八千户進爵為公《尚書》闗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増邑萬户荀朂以専典詔命功封一子為亭侯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差帝以平吴䇿告羊祜廟乃封其夫人夏侯氏為萬歳鄉君食邑五千户

論功王濬到了京城,有關部門上奏說王濬違背詔命,犯大不敬罪,請求交給廷尉定罪,晉武帝下詔不准。又上奏說王濬在大赦以後燒了賊人的船一百三十五艘,就命令交給廷尉審問,晉武帝下詔不要審問。王渾、王濬爭功不止,晉武帝命令代理廷尉廣陵人劉頌查核這件事,劉頌以王渾為上功,王濬為中功。晉武帝認為劉頌違背法理,把他降職為京兆太守。

封賞庚辰日,增加賈充的食邑八千戶。任命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司馬伷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渾的食邑八千戶,進爵為公;尚書、關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加食邑一萬戶;荀勗因為專門主管詔命有功,封一個兒子為亭侯。其餘的將領和公卿以下,賞賜各有等差。

告羊祜廟晉武帝把平定吳國的策文祭告羊祜的廟,於是封他的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原文王濬自以功大而為渾父子及黨與所挫抑每進見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益州護軍范通謂濬曰卿功則羙矣然恨所以居羙者未盡善也卿旋斾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問者輒曰聖主之徳羣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王渾能無愧乎濬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胷中是吾𥚹也時人咸以濬功重報輕為之憤邑博士秦秀等並上表訟濬之屈帝乃遷濬鎮軍大將軍王渾嘗詣濬濬嚴設備衛然後見之

王濬忿憤王濬自己認為功勞大,而被王渾父子和他們的黨羽所壓制,每次進見,都陳述自己攻伐的勞苦和被冤枉的情形,有時忍不住憤怒,直接走出去不告辭,晉武帝每次都寬容他。

范通之勸益州護軍范通對王濬說:「您的功勞是很美好的,但遺憾的是處理美好功勞的方式還不夠完善。您凱旋回來的那天,就應當戴著頭巾回到私宅,嘴裡不說平吳的事。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這是聖主的德行,各位將帥的力量,老夫有什麼力量呢!』這就是藺相如之所以使廉頗屈服的方法,王渾能不慚愧嗎?」王濬說:「我開始時以鄧艾的事為戒,害怕災禍降臨到自己身上,不得不說;最終不能把這件事從心中排遣出去,這是我的度量狹小啊。」

眾議不平當時的人都認為王濬功勞大而報酬少,為他憤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都上表申訴王濬的冤屈,晉武帝才調任王濬為鎮軍大將軍。王渾曾經去拜訪王濬,王濬嚴密地布置警衛,然後才見他。

原文杜預還襄陽以為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萬餘頃開揚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賴之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王渾遷征東大將軍復鎮夀陽諸葛靚逃竄不出帝與靚有舊靚姊為琅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於厠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復覩聖顔誠為慙恨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于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

杜預講武杜預回到襄陽,認為天下雖然安定,忘記戰爭就一定危險,於是勤於講習武事,嚴加戒備守衛。又引導滍水、淯水來灌溉田地一萬多頃,開鑿揚口,打通到零陵、桂陽的水運,公家私人都依賴它。杜預自己不會騎馬,射箭不能穿透鎧甲的甲片,但用兵制勝,將領們沒有人比得上他。

杜預餉貴要杜預在鎮所,多次送禮物給洛陽的權貴。有人問他原因,杜預說:「我只是怕他們加害我,不求得到好處。」

王渾鎮壽陽王渾升任征東大將軍,又鎮守壽陽。

諸葛靚諸葛靚逃藏不出。晉武帝和諸葛靚有舊交情,諸葛靚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馬伷的王妃,晉武帝知道諸葛靚在他姐姐那裡,就去見他。諸葛靚逃到廁所裡,晉武帝又逼著見了他,對他說:「沒想到今天又能相見。」諸葛靚流淚說:「我不能像豫讓那樣漆身毀面,又看到了陛下的面容,實在感到慚愧遺憾。」下詔任命他為侍中,他堅決推辭,不肯接受,回到故鄉,終身不面向朝廷的方向坐。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一下「晉滅吳」,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228778>)。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 司馬氏簒魏 · 目錄 · 羌胡之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