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元年,杜預進攻江陵,王渾出橫江。王濬用大筏衝走鐵錐、用麻油火炬燒斷鐵鎖,攻克西陵、荊門、夷道;周旨奇兵夜襲樂鄉,活捉孫歆;杜預攻克江陵,沅湘以南望風而降。杜預說「譬如破竹」,指揮各軍直取建業。張悌率三萬人渡江迎戰,在版橋大敗,對諸葛靚說「今日是我死日也」而戰死。何惲勸王渾渡江,王渾不肯。王濬順流東下,張象望旗而降;吳人殺了岑昏,陶濬的部眾一夜逃散。王濬不理王渾的邀請,「風利不得泊」,直入石頭,孫皓面縛輿櫬出降。晉武帝流涕說「此羊太傅之功也」;孫秀南向流涕;賈充請罷兵,使者未到吳已降。晉武帝封孫皓為歸命侯,優待吳人;孫皓在殿上應對自如,讓賈充慚愧。王渾與王濬爭功,王濬上書自辯,劉頌評定王渾上功、王濬中功;論功行賞,羊祜的夫人受封。范通勸王濬謙退,王濬自說「始懲鄧艾之事」。杜預回襄陽講武、興修水利;諸葛靚終身不向朝廷而坐。
280年(晉太康元年)— 王濬破鐵鎖、杜預克江陵、破竹之勢
原文太康元年春正月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横江攻吴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吴人於江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鎻横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歩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鎻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絶於是船無所礙庚申濬克西陵殺吴都督留憲等壬戌克荆門夷道二城殺夷道監陸晏杜預遣牙門周㫖等帥竒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吴都督孫歆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㫖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㫖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王濬擊殺吴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預仗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吴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乙亥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順流長騖直造秣陵杜預當鎮静零桂懐輯衡陽大兵既過荆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王戎遣參軍襄陽羅尚南陽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吴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昺翻之子也
破鐵鎖太康元年春正月,杜預向江陵進軍,王渾從橫江出兵,攻打吳國的鎮戍,所向都攻克了。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吳國人在江中沙石淺灘的要害之處,都用鐵鎖橫斷江面;又做了一丈多長的鐵錐,暗中放在江中,以迎擊阻擋船艦。王濬做了幾十個大木筏,方圓一百多步,紮草做人,穿上鎧甲、拿著兵器,讓善於游水的人駕著木筏先行,遇到鐵錐,鐵錐就扎在木筏上被帶走了。又做了大火炬,長十多丈,粗幾十圍,灌上麻油,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鐵鎖,就點燃火炬燒它,一會兒鐵鎖就熔化斷絕,於是船隻沒有阻礙了。
西陵、荊門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殺了吳國的都督留憲等人。壬戌日,攻克荊門、夷道二城,殺了夷道監陸晏。
周旨襲樂鄉杜預派牙門將周旨等人率領奇兵八百人,乘船夜裡渡江,襲擊樂鄉,多插旗幟,在巴山放火。吳國的都督孫歆害怕了,給江陵督伍延寫信說:「北方來的各軍,是飛渡長江的啊!」周旨等人在樂鄉城外埋伏士兵。孫歆派軍隊出去抵禦王濬,大敗而回,周旨等人發動伏兵,跟隨孫歆的軍隊進入城中,孫歆沒有察覺,周旨等人一直到了他的帳下,俘虜了孫歆回來。
杜預克江陵乙丑日,王濬擊殺吳國的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日攻克了,斬了伍延。於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廣州,各州郡都望風送上印綬投降。杜預持節宣稱詔令,安撫他們。總共斬殺俘獲吳國的都督、監軍十四人,牙門將、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奮攻克江安。
順流長驅乙亥日,下詔讓王濬、唐彬平定巴丘以後,和胡奮、王戎一起平定夏口、武昌,順流長驅,直達秣陵。杜預應當鎮守安定零陵、桂陽,安撫衡陽。大軍經過以後,荊州的南部本來就應當傳布檄文而平定了。杜預等人各自分兵來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賈充移駐項城。
武昌之降王戎派參軍襄陽人羅尚、南陽人劉喬率兵和王濬一起攻打武昌,吳國的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都投降了。虞昺是虞翻的兒子。
原文杜預與衆軍㑹議或曰:百年之冦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并彊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羣帥方略徑造建業
破竹之勢杜預和各軍會商,有人說:「上百年的敵寇,不可能完全攻克。正當春天水漲,難以久駐,應當等到明年冬天,再大舉進攻。」杜預說:「從前樂毅憑藉濟西一戰,吞併了強大的齊國。如今兵威已經振奮,好比劈竹子,劈開幾節以後,都迎著刀刃就分開了,不再需要用力了。」就指示各將領作戰的方略,直取建業。
原文吴主聞王渾南下使丞相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衆三萬渡江逆戰至牛渚沈瑩曰:𣈆治水軍於蜀乆矣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小當任恐不能禦也𣈆之水軍必至於此宜蓄衆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今渡江與𣈆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吴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衆心駭懼不可復整及今渡江猶可决戰若其敗喪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㨗北敵犇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衆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復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喬衆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彊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楊州刺史汝南周浚結陳相對沈瑩帥丹陽鋭卒刀楯五千三衝𣈆兵不動瑩引退其衆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吴兵以次犇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吴兵于版橋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抜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狥社稷復何道邪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歩顧之已為𣈆兵所殺并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吴人大震
張悌論戰吳主聽說王渾南下,派丞相張悌督率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率領部眾三萬人渡江迎戰。到了牛渚,沈瑩說:「晉國在蜀地整治水軍很久了,我們上游的各軍一向沒有戒備,名將都死了,年幼的人擔任要職,恐怕不能抵禦。晉國的水軍一定會到這裡,應當積蓄部眾的力量,等待他們到來,和他們一戰。如果有幸打勝了,江西自然就清靜了。如今渡江和晉國的大軍作戰,不幸失敗了,那麼大事就完了。」張悌說:「吳國將要滅亡,賢人和愚人都知道,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我擔心蜀地的兵到了這裡,眾人心裡驚駭恐懼,不能再整頓了。趁著現在渡江,還可以決戰。如果敗亡了,一同為國家而死,沒有什麼可遺憾的;如果打勝了,北方的敵人逃走,我們的兵勢增強萬倍,就應當乘勝向西上去,在半路上迎擊蜀兵,不愁不能打敗他們。如果按照您的計策,恐怕士眾散盡,坐等敵人到來,君臣都投降,沒有一個人為國難而死,不也是恥辱嗎?」
張喬偽降三月,張悌等人渡過長江,包圍了王渾的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張喬的部眾才七千人,關閉營柵請求投降。諸葛靚想要屠殺他們,張悌說:「強大的敵人在前面,不應當先處理小的;而且殺投降的人不吉利。」諸葛靚說:「這些人因為救兵沒有到,力量少,打不過,所以暫且假裝投降,以拖延我們,不是真的屈服。如果放過他們而前進,一定成為後患。」張悌不聽從,安撫他們以後就前進了。
版橋之戰張悌和揚州刺史汝南人周浚列陣相對。沈瑩率領丹陽的精銳士兵、刀盾手五千人,三次衝擊晉兵,晉兵不動。沈瑩率兵退卻,他的部眾亂了,將軍薛勝、蔣班趁著他們混亂進攻,吳兵依次奔逃潰散,將帥不能制止。張喬從後面攻擊,在版橋大敗吳兵。
張悌之死諸葛靚率領幾百人逃走,派人過去迎接張悌,張悌不肯離去。諸葛靚親自去拉他,說:「存亡自有天命,不是您一個人所能支撐的,為什麼故意自己去送死?」張悌流著淚說:「仲思,今天是我的死日了!況且我做孩童的時候,就被你家丞相所賞識提拔,常常擔心不能死得其所,辜負了名賢的知遇。如今以身殉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諸葛靚再三拉他,他都不動,諸葛靚就流著淚放開他走了。走了一百多步,回頭看他,已經被晉兵所殺。晉兵一起斬殺了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人,吳國人大為震驚。
原文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縁得施節度濬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冦釋吴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濬大悅表呈預書
杜預讓功當初,詔書讓王濬攻下建平以後,受杜預指揮;到了建業,受王渾指揮。杜預到了江陵,對將領們說:「如果王濬攻下建平,那麼他就順流長驅,威名已經顯著,不應當讓他受我的節制;如果不能攻克,那就沒有理由施加指揮了。」王濬到了西陵,杜預給他寫信說:「您已經摧毀了吳國的西部屏障,就應當直取建業,討伐幾代以來的逃寇,把吳國人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出來,然後整軍回到京城,也是曠世的一件大事啊!」王濬非常高興,上表呈上杜預的信。
原文及張悌敗死揚州别駕何惲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吴精兵殄滅於此吴之朝野莫不震懾今王龍驤既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已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吴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冦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渾不聼
何惲勸渡江等到張悌兵敗戰死,揚州別駕何惲對周浚說:「張悌率領全吳的精兵,在這裡全部被消滅,吳國的朝野沒有不震驚恐懼的。如今王龍驤已經攻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都攻克了,土崩瓦解的形勢已經出現了。我認為應當趕快率兵渡江,直取建業,大軍突然到來,奪去他們的膽氣,可以不戰而擒。」周浚認為他的計謀很好,讓他去稟告王渾。何惲說:「王渾不明白事情的時機,只想謹慎自己、免除過錯,一定不會聽從我們。」周浚堅持讓他去稟告。
王渾不渡王渾果然說:「接受詔令只讓我屯駐在長江北岸,以抵抗吳軍,不讓我輕易前進。您州的軍隊雖然勇武,難道能夠獨自平定江東嗎?如今違背命令,即使勝了也不值得稱道;如果不勝,罪過就已經很重了。況且詔令讓龍驤將軍受我的指揮,只應當準備好您的船隻,一時一起渡江罷了。」何惲說:「龍驤將軍攻克了萬里的敵寇,以已經完成的功勞來受您的指揮,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況且明公作為上將,看到可以就前進,怎麼能每件事都要等待詔令呢?如今趁這個時候渡江,十分必勝,有什麼疑慮而滯留不前呢?這是我們揚州上下所感到遺憾的。」王渾不聽。
原文王濬自武昌順流徑趣建業吴主遣㳺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衆望旗而降濬兵甲滿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吴人大懼吴主之嬖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好興功役為衆患苦及𣈆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吴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吴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吴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衆因曰:唯遂並起收昏吳主絡驛追止已屠之矣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聞𣈆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吴主引見問水軍消息對曰:蜀船皆小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衆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衆悉逃潰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吴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悉送印節詣渾降吴主用光禄勲薛瑩中書令胡冲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羣臣書深自咎責且曰今大𣈆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王濬舟師過三山王渾遣信要濬蹔過論事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譟入于石頭吴主皓面縳輿櫬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收其圗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户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
張象望旗而降王濬從武昌順流直奔建業,吳主派遊擊將軍張象率領水軍一萬人抵禦他,張象的部眾望見王濬的旗幟就投降了。王濬的兵甲佈滿江面,旌旗照亮天空,威勢非常盛大,吳國人非常恐懼。
殺岑昏吳主寵愛的大臣岑昏,以陰險諂媚得到九卿的地位,喜歡興起工程勞役,被眾人視為禍患。等到晉兵將要到來,殿中親近的幾百人向吳主叩頭請求說:「北方的軍隊一天天接近,而我們的士兵不舉刀,陛下打算怎麼辦?」吳主說:「為什麼?」他們回答說:「正是因為岑昏罷了。」吳主自言自語說:「如果這樣,應當用這個奴才向百姓謝罪。」眾人就說:「是!」於是一起起來逮捕岑昏。吳主接連派人追去制止,已經把他殺了。
陶濬之潰陶濬將要去討伐郭馬,到了武昌,聽說晉兵大舉進入,率兵向東回到建業。吳主召見他,問水軍的消息,陶濬回答說:「蜀地的船都小,如今得到二萬士兵,乘大船作戰,自然足以打敗他們。」於是集合部眾,授給陶濬符節斧鉞。第二天就要出發,當天夜裡部眾全部逃散了。
孫皓請降這時王渾、王濬和琅邪王司馬伷都逼近了吳國的邊境,吳國的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都送上印綬符節到王渾那裡投降。吳主採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人的計策,分別派使者送信給王渾、王濬、司馬伷,請求投降。又給他的群臣寫信,深深地自責,並且說:「如今大晉平治四海,這是英雄俊傑施展才能的時候,不要因為改朝換代,就因此損傷了你們的志向。」使者先把璽綬送給琅邪王司馬伷。
風利不得泊壬寅日,王濬的水軍經過三山,王渾派人送信邀請王濬暫時過來商議事情,王濬揚起船帆,直指建業,回答說:「風太順,船停不下來。」這一天,王濬的士兵八萬人,戰船並列百里,擊鼓吶喊,進入石頭城。吳主孫皓反綁雙手,用車載著棺材,到軍門投降。王濬解開他的綁繩,燒掉棺材,請他相見。收取吳國的地圖和戶籍,共有四個州、四十三個郡、五十二萬三千戶、士兵二十三萬人。
原文朝廷聞吴已平羣臣皆賀上夀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驃騎將軍孫秀不賀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吴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吴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圗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朂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轅而吴已降充慙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此羊太傅之功也朝廷聽說吳國已經平定,群臣都來祝賀,向晉武帝敬酒祝壽。晉武帝拿著酒杯流淚說:「這是羊太傅的功勞啊!」
孫秀之哭驃騎將軍孫秀不祝賀,面向南方流淚說:「從前討逆將軍二十歲時,以一個校尉的身分創業;如今後主把江南全部拋棄了,宗廟山陵從此成為廢墟。悠悠蒼天,這是什麼人啊!」
賈充之奏吳國沒有攻下的時候,大臣們都認為不可以輕易前進,只有張華堅持認為一定可以攻克。賈充上表說:「吳國的土地不可能全部平定,正值夏天,江淮一帶低窪潮濕,疾病瘟疫一定會發生,應當召回各軍,作為以後的打算。即使腰斬張華,也不足以向天下謝罪。」晉武帝說:「這是我的意思,張華只是和我相同罷了。」荀勗又上奏應當按照賈充的表章,晉武帝不聽從。杜預聽說賈充上奏請求罷兵,飛馬送表章堅決爭辯,使者到了轘轅,吳國已經投降了。賈充慚愧恐懼,到宮門請罪,晉武帝安撫他而不追究。
原文夏四月甲申詔賜孫皓爵歸命侯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詣荆揚撫慰吴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從簡易吴人大悦滕脩討郭馬未克聞𣈆伐吴帥衆赴難至巴丘聞吴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王濬之東下也吴城戍皆望風降附獨建平太守吾彦嬰城不下聞吴亡乃降帝以彦為金城太守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欲以招來吴人及吴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歸命侯夏四月甲申日,下詔賜孫皓爵位為歸命侯。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號,讓百姓聚會飲酒五天。派使者分別到荊州、揚州安撫,吳國的州牧郡守以下都不更換,廢除他們的苛政,一切都改從簡易,吳國人非常高興。
滕脩、陶璜之降滕脩討伐郭馬,還沒有攻克,聽說晉國伐吳,率領部眾奔赴國難,到了巴丘,聽說吳國滅亡了,穿上白色的喪服,流淚而回,和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自送上印綬,請求投降。孫皓派陶璜的兒子陶融拿著親筆信去開導陶璜,陶璜流淚了好幾天,也送上印綬投降。晉武帝都恢復了他們原來的職務。
吾彥王濬東下的時候,吳國的城戍都望風歸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彥環城固守,不肯投降,聽說吳國滅亡,才投降。晉武帝任命吾彥為金城太守。
孫秀、孫楷當初,朝廷尊崇寵信孫秀、孫楷,想以此招來吳國人。等到吳國滅亡,把孫秀降為伏波將軍,孫楷降為度遼將軍。
原文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皓至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靣縛詣東陽門詔遣謁者解其縳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歳給錢榖綿絹甚厚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吴之舊望隨才擢叙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庚寅帝臨軒大㑹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吴降人皓登殿稽顙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乆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黙然甚愧而皓顔色無怍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它日又問:吾彦對曰:吴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終厯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
孫皓入洛琅邪王司馬伷派人護送孫皓和他的宗族到洛陽。五月初一丁亥日,孫皓到了洛陽,和他的太子孫瑾等人用泥塗頭、反綁雙手,到東陽門請罪。晉武帝下詔派謁者解開他的綁繩,賜給他衣服、車馬,田地三十頃,每年給他的錢糧綿絹都很豐厚。任命孫瑾為中郎,孫皓的兒子們封王的,都任命為郎中。吳國原有的名望之士,按照才能提拔任用。孫氏的將吏渡江來的,免除徭役十年;百姓免除徭役二十年。
殿上應對庚寅日,晉武帝登殿,大會文武百官以及四方的使者,國子學的學生都參加了。引見歸命侯孫皓和吳國的降人。孫皓登殿叩頭,晉武帝對孫皓說:「朕設這個座位等你很久了。」孫皓說:「我在南方也設了這個座位等待陛下。」賈充對孫皓說:「聽說您在南方鑿人的眼睛、剝人的臉皮,這是什麼刑罰?」孫皓說:「臣子有弑殺他的君主以及奸邪不忠的,就施加這種刑罰罷了。」賈充沉默不語,非常慚愧,而孫皓臉色毫無愧色。
孫皓所以亡晉武帝從容地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之所以滅亡的原因,薛瑩回答說:「孫皓親近小人,刑罰濫用,大臣和將領人人不能自保,這就是他滅亡的原因。」又有一天,晉武帝又問吾彥,吾彥回答說:「吳主英明俊傑,宰輔賢明。」晉武帝笑著說:「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會滅亡呢?」吾彥說:「天祿永遠終止了,天命有所歸屬,所以被陛下擒獲罷了。」晉武帝認為他說得好。
原文王濬之入建業也其明日王渾乃濟江以濬不待已至先受孫皓降意甚愧忿將攻濬何攀勸濬送皓與渾由是忿得解何惲以渾與濬争功與周浚牋曰書貴推讓易大謙光前破張悌吴人失氣龍驤因之䧟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既失機㑹不及於事而今方競其功彼既不吞聲將虧雍穆之𢎞興矜争之鄙斯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牋即諌止渾渾不納表濬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渾子濟尚常山公主宗黨彊盛有司奏請檻車徵濬帝弗許但以詔書責讓濬以不從渾命違制昧利濬上書自理曰前被詔書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節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書邀臣臣水軍風發乘勢徑造賊城無縁回船過渾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將所領還圍石頭又索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名定見臣以為皓已來降無縁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不可倉猝得就皆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棄明制也皓衆叛親離匹夫獨坐雀䑕貪生茍乞一活耳而江北諸軍不知虚實不早縛取自為小誤臣至便得更見怨恚並云:守賊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為事君之道茍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王渾忿爭王濬進入建業的第二天,王渾才渡過長江,因為王濬不等他到,就先接受了孫皓的投降,心裡非常慚愧憤怒,想要攻打王濬。何攀勸王濬把孫皓送給王渾,因此王渾的憤怒才得以緩解。
何惲勸讓何惲因為王渾和王濬爭功,給周浚寫信說:「《尚書》以推讓為貴,《周易》以謙虛光大為大。以前打敗張悌,吳國人失去了士氣,龍驤將軍趁機攻陷了他們的國土。論前後的事情,我們實在是行動遲緩,既失去了時機,趕不上事情,而如今才和他爭功,他既然不會忍氣吞聲,將會損害和睦的大度,興起爭功的鄙陋,這是我所不贊成的。」周浚得到信,就勸阻王渾,王渾不接受。
王渾告狀王渾上表說王濬違背詔命,不受指揮,誣陷他有罪狀。王渾的兒子王濟娶了常山公主,宗族黨羽強盛,有關部門上奏請求用囚車徵召王濬,晉武帝不答應,只是用詔書責備王濬不服從王渾的命令,違背制度,貪圖功利。
王濬自辯(一)王濬上書為自己辯解說:「以前接到詔書,讓我直取秣陵,又讓我受太尉賈充的指揮。我在十五日到了三山,看到王渾的軍隊在北岸,送信邀請我。我的水軍乘風而行,乘勢直奔賊城,沒有理由調轉船頭去見王渾。我在中午到了秣陵,傍晚才接到王渾所下達的應當受他指揮的符令,想讓我在第二天十六日率領全部部下回去包圍石頭城,又索取蜀兵和鎮南各軍的人名和實數。我認為孫皓已經來投降了,沒有理由白白地包圍石頭城;又士兵的人名和實數不可能倉促完成,都不是當前的急務,不可以照辦,並不是敢於忽視拋棄明確的命令。
王濬自辯(二)孫皓眾叛親離,成了孤家寡人,像麻雀老鼠一樣貪生,只求活命罷了。而江北的各軍不知道虛實,沒有早點把他綁來,自己造成了小小的失誤。我一到就得到了,反而被他們怨恨,都說:『我們守著賊人一百天,卻讓別人得到了。』我認為侍奉君主的道理,如果對國家有利,死生都在所不顧;如果顧慮嫌疑來逃避責任,這是人臣不忠的私利,不是明主和國家的福氣。」
原文渾又騰周浚書云:濬軍得吴寳物又云:濬牙門將李髙放火燒皓偽宫濬復表曰:臣孤根獨立結恨彊宗夫犯上干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偽中郎將孔攄說去二月武昌失守水軍行至皓案行石頭還左右人皆跳刀大呼云要當為陛下一死戰決之皓意大喜謂必能然便盡出金寳以賜與之小人無狀得便持走皓懼乃圖降首降使適去左右劫奪財物略取妻妾放火燒宫皓逃身竄首恐不脫死臣至遣參軍主者救斷其火耳周浚先入皓宫渾又先登皓舟臣之入觀皆在其後皓宫之中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寳則浚與渾先得之矣浚等云臣屯聚蜀人不時送皓欲有反狀又恐動吴人言臣皆當誅殺取其妻子冀其作亂得騁私忿謀反大逆尚以見加其餘謗𠴲故其宜耳今年平吴誠為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
王渾再告王渾又轉呈周浚的信,說:「王濬的軍隊得到了吳國的寶物。」又說:「王濬的牙門將李高放火燒了孫皓的偽宮。」
王濬再辯王濬又上表說:「我孤根獨立,和強大的宗族結下了仇恨。冒犯君主,他的罪過還可以挽救;違逆權貴大臣,禍患就不可預測。吳國的偽中郎將孔攄說:今年二月,武昌失守,水軍將要到來,孫皓巡視石頭城回來,左右的人都跳躍揮刀大喊說:『一定要為陛下拚死一戰,決一勝負!』孫皓心裡非常高興,認為一定可以做到,就把金銀財寶全部拿出來賞賜他們。這些小人沒有品行,得到了就拿著逃走了。孫皓害怕了,才謀劃投降。投降的使者剛剛離開,左右的人就搶奪財物,擄掠妻妾,放火燒宮。孫皓逃身藏頭,恐怕不能免死,我到了以後,派參軍和主管的人去撲救,撲滅了大火罷了。
王濬三辯周浚先進入孫皓的宮殿,王渾又先登上孫皓的船,我進去參觀都在他們之後。孫皓的宮中竟然沒有席子可以坐,如果有遺留的寶物,那麼周浚和王渾早就先得到了。周浚等人說我聚集蜀人,不及時送孫皓,想要有反叛的行為;又恐嚇吳國人,說我要把他們全部誅殺,奪取他們的妻子兒女,希望他們作亂,以便發洩自己的私憤。謀反大逆的罪名,尚且被加在我身上,其餘的誹謗,本來就是自然的了。今年平定吳國,實在是大喜事,而對我本人來說,卻反而遭受罪責。」
原文濬至京師有司奏濬違詔大不敬請付廷尉科罪詔不許又奏濬赦後燒賊船百三十五艘輒敕付廷尉禁推詔勿推渾濬争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廣陵劉頌校其事以渾為上功濬為中功帝以頌折灋失理左遷京兆太守庚辰増賈充邑八千户以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伷二子為亭侯増京陵侯王渾邑八千户進爵為公《尚書》闗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増邑萬户荀朂以専典詔命功封一子為亭侯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差帝以平吴䇿告羊祜廟乃封其夫人夏侯氏為萬歳鄉君食邑五千户
論功王濬到了京城,有關部門上奏說王濬違背詔命,犯大不敬罪,請求交給廷尉定罪,晉武帝下詔不准。又上奏說王濬在大赦以後燒了賊人的船一百三十五艘,就命令交給廷尉審問,晉武帝下詔不要審問。王渾、王濬爭功不止,晉武帝命令代理廷尉廣陵人劉頌查核這件事,劉頌以王渾為上功,王濬為中功。晉武帝認為劉頌違背法理,把他降職為京兆太守。
封賞庚辰日,增加賈充的食邑八千戶。任命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司馬伷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渾的食邑八千戶,進爵為公;尚書、關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加食邑一萬戶;荀勗因為專門主管詔命有功,封一個兒子為亭侯。其餘的將領和公卿以下,賞賜各有等差。
告羊祜廟晉武帝把平定吳國的策文祭告羊祜的廟,於是封他的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原文王濬自以功大而為渾父子及黨與所挫抑每進見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益州護軍范通謂濬曰卿功則羙矣然恨所以居羙者未盡善也卿旋斾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吴之事若有問者輒曰聖主之徳羣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王渾能無愧乎濬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胷中是吾𥚹也時人咸以濬功重報輕為之憤邑博士秦秀等並上表訟濬之屈帝乃遷濬鎮軍大將軍王渾嘗詣濬濬嚴設備衛然後見之
王濬忿憤王濬自己認為功勞大,而被王渾父子和他們的黨羽所壓制,每次進見,都陳述自己攻伐的勞苦和被冤枉的情形,有時忍不住憤怒,直接走出去不告辭,晉武帝每次都寬容他。
范通之勸益州護軍范通對王濬說:「您的功勞是很美好的,但遺憾的是處理美好功勞的方式還不夠完善。您凱旋回來的那天,就應當戴著頭巾回到私宅,嘴裡不說平吳的事。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這是聖主的德行,各位將帥的力量,老夫有什麼力量呢!』這就是藺相如之所以使廉頗屈服的方法,王渾能不慚愧嗎?」王濬說:「我開始時以鄧艾的事為戒,害怕災禍降臨到自己身上,不得不說;最終不能把這件事從心中排遣出去,這是我的度量狹小啊。」
眾議不平當時的人都認為王濬功勞大而報酬少,為他憤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都上表申訴王濬的冤屈,晉武帝才調任王濬為鎮軍大將軍。王渾曾經去拜訪王濬,王濬嚴密地布置警衛,然後才見他。
原文杜預還襄陽以為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萬餘頃開揚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賴之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王渾遷征東大將軍復鎮夀陽諸葛靚逃竄不出帝與靚有舊靚姊為琅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於厠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復覩聖顔誠為慙恨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于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
杜預講武杜預回到襄陽,認為天下雖然安定,忘記戰爭就一定危險,於是勤於講習武事,嚴加戒備守衛。又引導滍水、淯水來灌溉田地一萬多頃,開鑿揚口,打通到零陵、桂陽的水運,公家私人都依賴它。杜預自己不會騎馬,射箭不能穿透鎧甲的甲片,但用兵制勝,將領們沒有人比得上他。
杜預餉貴要杜預在鎮所,多次送禮物給洛陽的權貴。有人問他原因,杜預說:「我只是怕他們加害我,不求得到好處。」
王渾鎮壽陽王渾升任征東大將軍,又鎮守壽陽。
諸葛靚諸葛靚逃藏不出。晉武帝和諸葛靚有舊交情,諸葛靚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馬伷的王妃,晉武帝知道諸葛靚在他姐姐那裡,就去見他。諸葛靚逃到廁所裡,晉武帝又逼著見了他,對他說:「沒想到今天又能相見。」諸葛靚流淚說:「我不能像豫讓那樣漆身毀面,又看到了陛下的面容,實在感到慚愧遺憾。」下詔任命他為侍中,他堅決推辭,不肯接受,回到故鄉,終身不面向朝廷的方向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