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 霍光废立 繁體

霍光废立

通鉴纪事本末・霍光废立(白话对照注释版)

阅读说明

本篇讲霍光一生辅政的始末。汉武帝临终把八岁的刘弗陵(昭帝)托付给霍光;昭帝二十一岁去世,没有儿子,霍光迎立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二十七天就因荒淫无道被霍光奏请皇太后废掉,改立流落民间的卫太子之孙刘病已,即汉宣帝。霍光权倾朝野,妻子霍显却毒死宣帝的许皇后,让自己的女儿当上皇后;霍光死后,霍氏子弟被逐步削权,密谋废帝,事发后全族被杀。篇末附班固与司马光的评论。时间从武帝后元元年(前88年)到宣帝地节四年(前66年)。原文出自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霍光废立」。

体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话译文,最后是「注」。
  • 标题里的西元年是换算后的年份,括号内是原文的纪年。
  • 译文以现代人好读为原则,句子会重新组织,必要时补上主词和前因后果,但不增添原文没有的史实。
  • 篇幅长的段落,译文按事件分成小节,以粗体小标标出;特别长的原文段落拆成数段,各段原文列在该段译文之前。

纪年换算

原文纪年元年本篇涵盖
汉武帝后元前88年元年(前88)至二年(前87)
汉昭帝始元前86年二年(前85)
元凤前80年元年(前80)至三年(前78)
元平前74年元年(前74)
汉宣帝本始前73年元年(前73)至四年(前70)
地节前69年二年(前68)至四年(前66)

同一人的不同称呼

本名也被称为
霍光大将军、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宣成侯(谥号)
刘弗陵钩弋夫人之子、少主、帝、孝昭皇帝(汉昭帝)
刘贺昌邑王、王(后被废)
刘病已皇曾孙、曾孙、阳武侯、上(汉宣帝)
上官皇后皇后、皇太后、太后、太皇太后(昭帝皇后,霍光的外孙女)
霍显显、霍光夫人、霍夫人、太夫人
霍成君小女成君、成君、霍皇后、霍后
许平君许广汉女、许偼伃、许皇后、恭哀许皇后
许广汉暴室啬夫、昌成君、平恩侯、许伯
刘奭子奭、皇太子(后来的汉元帝)
张安世光禄勋、右将军、车骑将军、富平侯、卫将军、大司马车骑将军
杨敞丞相、敞、君侯
丙吉故廷尉监、吉、太傅
霍禹光子禹、右将军、大司马
霍山、霍云光兄孙(霍去病的孙子);山封乐平侯,云封冠阳侯
徐福茂陵徐生

常见官爵

  • 大司马大将军:武帝临终设立的辅政首席,霍光以此身分总揽朝政。
  • 领尚书事:尚书掌管皇帝的文书奏章,「领尚书事」等于掌握一切上奏和诏令的出入,是实际的权力中枢。
  • 光禄勋:九卿之一,统领宫中郎官、宿卫。
  • 车骑将军、右将军、卫将军:高级将军,掌兵权。
  • 侍中、给事中:加在本官上的头衔,可以出入宫禁、在皇帝身边参与议事。
  • 九卿:朝廷各部门长官,如大司农、太仆、宗正、少府、大鸿胪等。
  • 中二千石:俸禄等级,九卿一级的高官。
  • 郎中令、中尉:这里是昌邑国(诸侯国)的官,分别掌管王宫宿卫和国内治安。
  • 掖庭令:管理后宫宫女的官;暴室是掖庭中染织、治病的处所,啬夫是小吏。
  • 婕妤:皇帝妃嫔的称号,仅次于皇后。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旧刻本的写法,如「偼伃」即「婕妤」,「𢎞」即「弘」,「䟽」即「疏」,「㓜」即「幼」,「飬」即「养」,「夀」即「寿」,「冡」即「冢」,「賔」即「宾」,「䇿」即「策」,「壐」即「玺」,「簮」即「簪」,「㳺」即「游」,「冐」即「冒」,「虖」即「乎」,「玊」即「玉」,「寔」即「实」,「莬」即「兔」,「𤣥菟」即「玄菟」,「宏农」即「弘农」,「𭀚」即「充」。

一、武帝托孤(前88–前78)

武帝晚年想立幼子刘弗陵,先赐死其母钩弋夫人,临终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䃅、上官桀、桑弘羊共同辅政。昭帝在位期间,霍光听从劝告,与宗室、大臣共事,又提拔张安世、杜延年作为副手。

前88–前87年(汉武帝后元元年至二年)— 画周公负成王、赐死钩弋夫人、遗诏辅政

原文漢武帝後元元年 鈎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嵗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穉母少猶與久之欲以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數日帝譴責鈎弋夫人夫人脱簮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賜死頃之帝門居問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徃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二年春二月上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乙丑詔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嵗丙寅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為車騎将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又以搜粟都尉桑𢎞羊為御史大夫皆拜臥內牀下丁卯帝崩于五柞宫戊辰太子即皇帝位帝姊鄂邑公主共飬省中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領尚書事光輔㓜主政自已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欲收取璽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劔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増此郎秩二等衆庻莫不多光

武帝属意幼子钩弋夫人的儿子刘弗陵才几岁,身体高大,聪明懂事,武帝特别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但因为他年纪太小,母亲又年轻,犹豫了很久。武帝想找一位大臣辅佐他,观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厚道,可以托付大事。武帝就让黄门的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著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赐给霍光。

赐死钩弋夫人几天后,武帝责备钩弋夫人。夫人摘下发簪耳环叩头请罪。武帝说:「拉出去,送到掖庭的监狱!」夫人回头望著武帝,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终于赐她自尽。不久,武帝闲居时问左右的人:「外面的人怎么说?」左右回答:「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什么要除掉他的母亲呢?」武帝说:「是的。这不是你们这些愚人所能懂的。自古国家之所以乱,都是因为君主年少而母亲正当壮年。女主独居,骄横放纵,淫乱自恣,没有人能禁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临终托孤后元二年春二月,武帝病重。霍光流著泪问:「如果陛下有什么不测,应当由谁继位?」武帝说:「你没明白前些时候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来做周公的事。」霍光叩头推让说:「臣不如金日䃅。」金日䃅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而且(由我辅政)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乙丑日,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他八岁。丙寅日,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接受遗诏辅佐少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他们都在武帝卧室的床前受命。丁卯日,武帝在五柞宫去世。戊辰日,太子即皇帝位。昭帝的姐姐鄂邑公主一同在宫中抚养照顾他。霍光、金日䃅、上官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

霍光初掌政霍光辅佐幼主,政令都由他发出,天下人都想见识他的风采。宫殿中曾经出现怪异的事,一天夜里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来掌管符节印玺的郎官,想把玉玺收过来。郎官不肯交出,霍光要强夺,郎官按著剑说:「臣的头可以拿去,玉玺不能拿去!」霍光很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下诏,把这位郎官的俸禄提升两级。众人无不称赞霍光。

前85年(汉昭帝始元二年)— 霍光封博陆侯

原文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将軍光為博陸侯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吕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且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吕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光然之

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有人劝霍光说:「将军没看到诸吕的下场吗?他们处在伊尹、周公的地位,摄政专权,却背弃宗室,不和宗室一同任职,所以天下人不信任他们,最后落得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纪还轻,应当接纳宗室,多和大臣共同处理政事,反诸吕之道而行,这样就可以避免祸患。」霍光认为他说得对。

前80年(汉昭帝元凤元年)— 提拔张安世、杜延年

原文元鳳元年冬十月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光祿勲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勲以自副焉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

元凤元年冬十月,大将军霍光因为朝中没有老臣,光禄勋张安世从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志向品行纯正笃实,就奏请任用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已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因为杜延年有忠节,提拔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

前78年(汉昭帝元凤三年)— 大石自立、枯柳复生

原文三年春正月太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栁樹枯僵自起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符節令魯國睦𢎞上書言大石自立僵栁復起當有匹庶為天子者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𢎞坐設妖言惑衆伏誅

元凤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块大石头自己竖立起来;上林苑有一棵已经枯死倒地的柳树自己立起来,重新发芽;有虫子吃柳叶,咬出的痕迹成了文字,写著「公孙病已立」。符节令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立起,倒地的柳树重新站起,应当有平民出身的人成为天子。枯树重生,是已经废绝的公孙氏家族要复兴吧?汉家是尧的后代,有传让国家的气运,应当访求贤人,把帝位让给他,自己退居百里的封国,以顺应天命。」眭弘因为散布妖言、蛊惑众人的罪名被处死。

二、废昌邑王(前74)

昭帝去世,没有儿子。霍光迎立武帝的孙子昌邑王刘贺,刘贺在国时就荒唐放纵,即位后更加淫乱无度,不听劝谏。霍光与张安世、田延年密谋,召集群臣,奏请皇太后废掉刘贺,遣送回昌邑;刘贺带来的臣属二百多人被杀。

前74年(汉昭帝元平元年)— 迎立昌邑王

原文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于未央宫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大將軍光與羣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将利漢迎昌邑王賀乗七乗傳詣長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将軍安世為車騎将軍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日,昭帝在未央宫去世,没有后嗣。当时武帝的儿子只剩下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和群臣商议立谁,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就因为行为不守正道,先帝没有任用他,霍光心里不安。有个郎官上书说:「周太王废了长子太伯而立王季,周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只看谁合适;即使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可以继承宗庙。」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份奏书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奉皇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去迎接昌邑王刘贺,让他乘坐七匹马拉的驿车,到长安的昌邑王府邸。霍光又禀告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原文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䘮賀㳺獵不止嘗㳺方輿不半日馳三百里中尉琅琊王吉上䟽諌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㳺馮式撙衘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手苦於箠轡身勞虖車輿朝則冐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匽薄數以耎脆之玊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夫廣厦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訢訢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休則俛仰屈伸以利形進退歩趨以寔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飬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宫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𡣳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其後復放縱自若

昌邑王的为人刘贺是昌邑哀王的儿子,在封国时一向狂放不羁,举动没有节制。武帝的丧期间,刘贺照样游玩打猎不停,曾经到方舆县游玩,不到半天就奔驰了三百里。

王吉上疏中尉琅邪人王吉上疏劝谏说:「大王不喜欢读书学道,而乐于安逸游玩,扶著车前横木、勒著马嚼子奔驰不停,嘴喊累了,手拿鞭子缰绳拿酸了,身子在车上颠簸疲惫;早上冒著雾露,白天顶著尘土,夏天被酷暑曝晒,冬天被风寒侵袭。屡次以柔弱的贵体去承受劳苦的折磨,这不是保全性命的根本,也不是增进仁义的正途。在宽敞的大屋里、细软的毡毯上,贤明的老师在前面讲解,劝读的人在后面陪伴,上论唐尧、虞舜的时代,下及殷、周的盛世,考察仁人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的道理,欣欣然发愤忘食,德行一天比一天进步,这种快乐,哪里是驰骋车马之间可以比的呢?休息时俯仰屈伸以活动身体,进退步行以充实下肢,吸进新气、吐出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凝神以调适精神,用这些来养生,难道不能长寿吗?大王果真留意这些,那么心中有尧、舜的志向,身体有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寿命,美好的名声远播,上达朝廷,福禄就会到来,国家也就安定了。皇帝(昭帝)仁德圣明,到现在还思念先帝不止,对宫馆园池、射猎的乐趣,从来没有去过。大王应当日夜想著这一点,以顺承皇上的心意。诸侯之中,论骨肉之亲没有比得上大王的;大王在亲属关系上是皇上的子侄,在地位上是皇上的臣子,一身兼两种身分,责任也就更重。恩爱和行义,若有一点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了,就不是享有封国的福分了。」

依然故我昌邑王于是下令说:「寡人的行为不能没有懈怠,中尉很忠心,屡次匡正我的过失。」派谒者千秋赏赐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但此后仍旧放纵如故。

原文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諌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靣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王嘗久與騶奴宰人㳺戯飲食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䣛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問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謟諛常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羣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王嘗見大白犬頸項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来入宫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嘆曰:不祥何為數来遂叩頭曰臣不敢隠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於庶人以存難以亡易宜深察之後又血汙王坐席王問遂遂呌然號曰宫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隂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終不改節

龚遂直谏郎中令山阳人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有大节操。对内向昌邑王谏诤,对外责备王的太傅和国相,援引经书的道理,陈说祸福,甚至痛哭流涕,忠直不已,当面指责王的过失。王甚至摀著耳朵起身就走,说:「郎中令真会让人难堪!」

胶西王的教训昌邑王曾经长期和车夫、厨子一起游戏吃喝,赏赐没有节制。龚遂进去见王,哭著跪行上前,左右侍从都流下泪来。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臣痛心国家危险了。希望大王给臣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让臣尽献愚见。」王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为什么因为无道而灭亡吗?」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说胶西王有个谄媚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和夏桀、商纣差不多,侯得却说他是尧、舜。胶西王喜欢他的谄媚,常和他同吃同住,只听侯得的话,以至于落到灭亡的地步。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渐渐沾染邪恶,所习染的东西关系著存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臣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和大王一起起居,坐下就诵读《诗》《书》,站起就练习礼仪,应当会对大王有益。」王答应了。龚遂于是挑选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王。没过几天,王把张安等人全赶走了。

怪异屡现王曾经看见一条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著方山冠,却没有尾巴,就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是说您身边的人都是戴著帽子的狗。把他们赶走,国家就能保存;不赶走,就要灭亡了。」后来王又听见有人声说「熊」,一看果然有一头大熊,左右的人却都没看见。王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的野兽,却来到宫室里,只有大王一个人看见,这是上天警告大王,宫室恐怕要空了,是危亡的征兆。」王仰天叹息说:「不祥的事为什么一再发生!」龚遂叩头说:「臣不敢隐藏忠心,屡次说出危亡的警告,大王不高兴。但国家的存亡,难道在于臣说的话吗?希望大王自己反省揣度。大王读过《诗经》三百零五篇,人事都讲透了,王道也都具备了,大王的所作所为,符合《诗经》里的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平民还卑污,这样要保存国家很难,要亡国却很容易,应当深切反省。」后来又有血弄脏了王的座席,王问龚遂。龚遂大声哭号说:「宫室空虚的日子不远了!妖异的征兆一再出现。血,是阴忧的征象,应当戒惧谨慎、自我反省。」王终究不肯改变行为。

原文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脯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髙宗諒闇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䘮事徵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大将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羣臣屬以天下寄㓜孤焉大将軍抱持㓜君襁緥之中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将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聴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王至濟陽求長鳴雞道買積竹杖過宏農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至湖使者以讓相安樂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毁行義請收屬吏以湔洒大王即捽善屬衛士長行法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騶奉乘輿車王使夀成御郎中令遂参乘旦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犇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門遂復言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歩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王受皇帝壐綬襲尊號尊皇后曰皇太后 壬申葬孝昭皇帝於平陵 

星夜赴京等到征召的诏书送到,夜间计时的漏壶还剩不到一刻,昌邑王就点起火把拆开诏书。当天中午王就出发,傍晚到了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随从的马接连累死在路上。

王吉再谏王吉上书告诫王说:「臣听说殷高宗居丧三年不说话。如今大王因为国丧被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要有什么作为。大将军有仁爱、勇敢、智慧、忠信的德行,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失。先帝离开群臣时,把天下托付给他,把幼小的孤儿交给他。大将军在襁褓之中抱持幼君,推行政令教化,海内安定,即使周公、伊尹也比不上。如今皇帝去世,没有后嗣,大将军考虑可以奉祀宗庙的人选,选中大王而拥立,他的仁厚怎能估量呢!臣希望大王侍奉他、尊敬他,政事全部听从他,大王只要垂衣拱手、南面而坐就好了。希望大王留意,时常记在心上。」

沿途胡为王到了济阳,找人要会长声啼叫的鸡;在路上买积竹做的手杖。经过弘农时,让大奴善用有篷的衣车载著女子同行。到了湖县,朝廷的使者为此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告诉龚遂,龚遂进去问王,王说:「没有这回事。」龚遂说:「既然没有,又何必爱惜一个奴才善,而败坏自己的名声行义呢?请把他交给官吏处置,以洗清大王的名声。」当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处死。

入京不哭王到了霸上,大鸿胪到郊外迎接,驺官进上皇帝的车驾。王让自己的仆人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乘。天亮时到了广明东都门,龚遂说:「按照礼制,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要哭。这是长安的东郭门。」王说:「我喉咙痛,不能哭。」到了城门,龚遂又提醒,王说:「城门和郭门一样罢了。」快到未央宫东阙时,龚遂说:「昌邑国的吊丧帐篷就在这座阙门外的驰道北边,还没到帐篷,有一条南北向的路,马再走几步就到了,大王应当下车,向著阙门西面伏地哭泣,尽哀才止。」王说:「好。」到了那里,按照礼仪哭了。

即位六月丙寅日,昌邑王接受皇帝的玉玺和绶带,承袭尊号,尊皇后为皇太后。壬申日,把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

原文昌邑王既立滛戯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日與近臣飲食作樂闘虎豹召皮軒車九旒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古制寛大臣有隠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争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營營青蠅止於樊愷悌君子無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衆多如是青蠅惡矣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太僕丞河東張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聼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輩先遷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聼大将軍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将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賢将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隂與車騎将軍張安世圖計王出逰光禄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隂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謂勝為妖言縳以屬吏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隂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王亦縳嘉繋獄

宠信旧属昌邑王即位后,淫乱嬉戏没有节制。昌邑国的官属都被征召到长安,常常被越级提拔为官。国相安乐升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流著泪对他说:「大王当了天子,一天比一天骄傲放纵,劝谏他也不再听了。现在哀痛之期还没过,就天天和身边的亲信吃喝作乐,看虎豹相斗,叫来皮轩车和九旒旗,东奔西驰,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的制度宽大,大臣还可以辞官隐退;如今想走也走不了,想装疯又怕被人识破,一旦身死,要被世人唾骂,怎么办?您是陛下从前的国相,应当极力谏争。」

青蝇之梦王梦见青蝇的屎堆积在西阶东边,大约有五六石,用屋顶的板瓦盖著。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读的《诗经》不是说:『嗡嗡飞的青蝇,停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人很多,就像这些青蝇一样令人厌恶。应当起用先帝大臣的子孙,亲近他们,作为左右的近臣。如果不忍心疏远昌邑国的旧人,信用谗佞之徒,必定会有凶祸。希望陛下转祸为福,把他们全部放逐,臣应当第一个被赶走。」王不听。

张敞上书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后嗣,大臣们忧虑恐惧,选择贤圣的人来继承宗庙。到东方迎接陛下的那一天,只怕随从的车子走得太慢。如今天子正当盛年,刚刚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陛下的教化,聆听陛下的风声。辅国的大臣还没有得到褒奖,昌邑国的小人却先被升迁,这是最大的过失。」王不听。

霍光定计大将军霍光忧虑烦闷,私下单独问他亲信的旧属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既然确定这个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建议,另选贤人拥立呢?」霍光说:「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有过这种事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朝的宰相,废掉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都称赞他贤明。将军如果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让田延年加官给事中,暗中和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

夏侯胜当道谏王出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拦在皇帝的车驾前劝谏说:「天久阴而不下雨,这预示臣下有人图谋犯上。陛下出宫想去哪里?」王大怒,说夏侯胜散布妖言,把他绑起来交给官吏。官吏报告霍光,霍光没有依法治罪。霍光责备张安世,以为是他泄漏了消息,张安世其实没有说。于是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洪范传》里说:『君王不能建立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就是久阴;这时就会有下面的人讨伐上面的人。』我不便明说,所以只说『臣下有谋』。」霍光、张安世大惊,从此更加看重通晓经术的儒士。侍中傅嘉也屡次进谏,王也把傅嘉绑起来关进监狱。

原文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将軍議已定使九卿来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将軍同心猶與無决先事誅矣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参語許諾請奉大将軍教令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将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㑹議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昬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劔曰先帝屬将軍以㓜孤寄将軍以天下以将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将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絶祀将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劒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将軍唯大将軍令光即與羣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状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宫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温室中黄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将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羣臣置金門馬外車騎将軍安世将羽林騎收縳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勅左右謹宿衛卒有故物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羣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将軍盡繋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㦸陳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聼詔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畧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壐行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戯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髙昌奉黄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撃鼓歌吹作俳倡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衆樂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㺯彘闘虎召皇大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戯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滛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耶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黄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發御府金錢刀劒玉器来繒賞賜所與逰戯者與從官奴奴夜飲湛沔於酒獨夜設九賔温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壐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餘事荒滛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滛辟不𮜿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絶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髙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争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觧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将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絶於天臣寕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爱臣長不復左右光涕泣而去

杨敞夫人霍光、张安世定下计议后,派田延年去告诉丞相杨敞。杨敞又惊又怕,不知道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更衣,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定了主意,派九卿来告诉您,您不赶快答应,和大将军同心,还犹豫不决,就要在事成之前先被杀了!」田延年更衣回来,杨敞夫人和田延年一起交谈,答应了,表示愿意奉行大将军的命令。

未央宫会议癸巳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会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而已。田延年上前离开座位,按著剑说:「先帝把幼孤托付给将军,把天下交给将军,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安定刘氏江山。如今群臣议论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皇帝的谥号常带『孝』字,就是为了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永远享受祭祀。如果汉家断绝了祭祀,将军即使死了,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会议,不容许转身退缩。群臣中最后响应的,臣请用剑斩了他!」霍光谢罪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天下汹汹不安,我应当承担罪责。」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万民的性命都在将军手里,一切听大将军的命令。」

禁绝昌邑群臣霍光随即和群臣一同去见皇太后,详细陈述昌邑王不可以继承宗庙的情况。皇太后于是乘车来到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门不准放昌邑国的群臣进来。王朝见太后回来,乘辇要回温室殿,中黄门的宦官各自把守门扇,王一进门就把门关上,昌邑国的群臣进不来。王说:「这是做什么?」大将军跪下说:「皇太后有诏,不准放昌邑国的群臣进来。」王说:「慢慢来,何必这样惊吓人!」霍光派人把昌邑国的群臣全部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逮捕捆绑了二百多人,都送到廷尉的诏狱。霍光让昭帝从前的侍中、宦官看守王,告诫左右的人小心看守:「如果他突然有什么意外,自杀了,就让我背上杀害君主的罪名,对不起天下。」王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废,对左右的人说:「我从前的群臣、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部关起来?」

太后临朝不久,太后下诏召见王。王听说召见,心里害怕,说:「我犯了什么罪要召我?」太后穿著缀有珍珠的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中,侍从数百人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拿著戟排列在殿阶两侧。群臣按次序上殿,召昌邑王伏在前面听诏。

弹劾奏章霍光和群臣联名弹劾王,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臣杨敞等冒死禀告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早离开天下,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主持丧事。他身穿斩衰丧服,却没有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吃素食,派随从官员抢掠女子,用衣车载著,藏在住宿的驿舍里。刚到京城谒见,被立为皇太子,就常常私下买鸡、猪来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的信玺、行玺,回到住处就打开玉玺,不再封存。让随从官员轮流持节,带昌邑国的随从、车夫、厨子、官奴二百多人进宫,常在禁宫内和他们一起嬉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送黄金千斤,赐给君卿娶十个妻子。』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他就取出乐府的乐器,带昌邑国的乐人进来击鼓、唱歌、吹奏、表演俳优戏;又召来泰一神坛和宗庙的乐人,演奏各种乐曲。乘坐天子的法驾,在北宫、桂宫奔驰,玩弄野猪、看老虎相斗。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著在掖庭中游戏。和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人淫乱,下诏给掖庭令,谁敢泄露就腰斩。」太后说:「停!做人臣子的,竟能悖乱到这种地步吗?」王离开座位伏在地上。尚书令接著读道:「他拿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以及墨绶、黄绶,给昌邑国的郎官和被免除奴籍的人佩戴。取出御府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赏赐和他一起游戏的人。和随从官员、奴仆夜里饮酒,沉溺于酒。夜里独自在温室殿设九宾之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的祭祀还没举行,就用加盖玉玺的诏书派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的规格祭祀昌邑哀王的陵园祠庙,自称『嗣子皇帝』。从接受玉玺以来二十七天,使者往来不绝,持节向各官署下诏徵调,共一千一百二十多件事。荒淫迷惑,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汉朝的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不但不改正,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与博士商议,都说:如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为后嗣,行为淫乱邪僻,不守法度。五刑之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襄王不能侍奉母亲,《春秋》说『天王出居于郑』,是因为他不孝而出奔,被天下所弃绝。宗庙比君主更重要,陛下不可以继承天命的次序、奉祀祖宗的宗庙、做万民的父母,应当废黜。臣请主管官员用一太牢的祭品,到高祖庙祭告。」皇太后下诏说:「可以。」

解玺废黜霍光叫王起身,下拜接受诏令。王说:「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个谏诤的大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怎么还能称天子!」就上前握住他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玉玺和绶带,奉献给太后,扶王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著送行。王向西拜了拜,说:「我愚昧无知,不能担当汉朝的大事。」起身登上副车。大将军霍光送他到昌邑王府邸,谢罪说:「大王的行为自绝于天,臣宁可对不起大王,也不敢对不起国家。希望大王自己保重,臣从此不能再侍奉在您身边了。」霍光流著泪离去。

原文羣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逺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户國除為山陽郡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上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得减死髠為城旦師王式繋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减死論霍光以羣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 

处置昌邑王群臣上奏说:「古代被废黜放逐的人,要迁到远方,不让他接触政事。请把王刘贺迁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回到昌邑,赐给他二千户作为汤沐邑;原来昌邑王家的财物都给刘贺;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各赐汤沐邑一千户。废除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诛杀昌邑群臣昌邑国的群臣,因为在封国时不揭发奏报王的罪过,使朝廷不能知道,又不能辅导王,使王陷入大恶,都被下狱,杀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屡次劝谏,得以免死,剃去头发,罚做筑城的苦役。

王式以诗为谏王的老师王式被关押,判处死刑。审案的使者责问他说:「你身为老师,为什么没有谏书?」王式回答说:「臣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早晚教授大王,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没有一次不为大王反复诵读的;讲到危亡失道的君主,没有一次不流著泪为大王深切陈说的。臣是用三百零五篇来劝谏,所以没有谏书。」使者把这番话报上去,王式也得以免死。

夏侯胜授太后尚书霍光因为群臣要向东宫太后奏事,太后要裁决政事,应当懂得经术,就奏请让夏侯胜教太后读《尚书》,升夏侯胜为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

原文初衛太子納魯國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皇孫納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曽孫皇曽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曽孫在亦坐收繋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受詔治巫蠱獄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曽孫無辜擇謹厚女徒渭城胡組淮陽郭徵卿令乳飬曾孫置間燥處吉日再省視巫蠱事連嵗不决武帝疾往来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扵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繫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况親曾孫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繋者獨頼吉得生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雇組令詔與郭徵卿竝飬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㡬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㳟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飬視焉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既壮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将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曽孫欲妻以女怒曰曽孫乃衛太子後也幸得以庻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扵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曽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可妻也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廣漢重令人為介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髙材中學然亦喜㳺俠闘雞走馬以是具知閭里姦邪吏治得失數上下諸陵周徧三輔嘗困於蓮勺鹵中尤樂社鄠之間率常在下杜時㑹朝請舍長安尚冠里

皇曾孙的身世当初,卫太子娶鲁国人史良娣,生了一个儿子,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涿郡人王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才几个月,就遇上巫蛊之祸,卫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和各位妻妾都遇害了,只剩下皇曾孙,他也被连坐,关押在郡邸狱中。

丙吉护孤已故的廷尉监鲁国人丙吉奉诏审理巫蛊案,他心里知道太子没有谋反的实情,更怜悯皇曾孙无辜,就挑选谨慎厚道的女犯人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让她们给皇曾孙喂奶抚养,安置在宽敞干燥的地方。丙吉每天去看望两次。巫蛊案多年不能结案。

闭门拒使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的方士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别登记京城各官府诏狱中关押的犯人,不论罪轻罪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夜里来到郡邸狱,丙吉关上门,拒绝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别人无辜被杀尚且不可,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双方相持到天亮,郭穰进不去,只好回去报告,并弹劾丙吉。武帝也醒悟过来,说:「这是天意啊!」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中关押的人,全靠丙吉才得以活命。

私钱抚养后来,丙吉对守丞谁如说,皇孙不应当留在官府中,让谁如写公文给京兆尹,把皇曾孙和胡组一起送去,京兆尹不接受,又送了回来。等到胡组刑期已满应当离开,皇孙思念她,丙吉就用自己的钱雇胡组留下,让她和郭征卿一起抚养了几个月,才让胡组离去。后来少内啬夫报告丙吉说:「抚养皇孙的费用没有诏令。」当时丙吉自己领得的米肉,就每月拿来供给皇曾孙。皇曾孙生病,好几次差点保不住,丙吉屡次叮嘱保母、乳母,加送医药,照顾得非常周到。

送归外家丙吉听说史良娣还有母亲贞君和哥哥史恭在世,就用车把皇曾孙送去交给他们。贞君年老,看到孙子孤苦,非常哀怜,亲自抚养照顾。后来有诏书命掖庭抚养,并把他登记在宗正的皇族名册上。

张贺奉养当时掖庭令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顾念旧恩,怜悯皇曾孙,抚养得非常周到,用自己的钱供给他读书。皇曾孙长大后,张贺想把孙女嫁给他。这时昭帝刚行冠礼,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任右将军辅政,听张贺称赞皇曾孙,又想把孙女嫁给他,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能以平民的身分由官府供给衣食就够了,不要再提嫁女的事!」张贺才作罢。

娶许平君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个女儿,张贺就摆酒请许广汉,喝到尽兴时对他说:「皇曾孙和皇上是近亲,再不济也能封个关内侯,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听说后很生气。许广汉又请人做媒,终于把女儿嫁给了皇曾孙。张贺用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下聘礼。

民间成长皇曾孙于是依靠许广汉兄弟和祖母娘家史氏,跟随东海人澓中翁学习《诗经》,天资很高,学问也不错。但他也喜欢交游侠客,斗鸡走马,因此对民间的奸邪、官吏治理的得失都十分了解。他屡次往来于各个陵邑,走遍三辅地区,曾经在莲勺县的盐池中受困,特别喜欢杜县、鄠县一带,常住在下杜。到了朝见的时候,就住在长安的尚冠里。

原文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将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羣生之命在将軍之壹舉竊伏聼於衆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㓜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将軍詳大義参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决定大䇿天下幸甚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秋七月光坐庭中㑹丞相以下議定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羣臣奏上壐綬即皇帝位謁髙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将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寝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丙吉荐皇曾孙昌邑王被废后,霍光和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立谁,还没有定。丙吉给霍光上书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托孤的重任,承担天下的寄托。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后嗣,海内忧惧,想早点听到继位君主的消息。发丧那天,按大义立了继承人;所立的人不合适,又按大义废黜了他,天下没有不服的。如今国家宗庙和百姓的命运,都在将军的一举之间。我私下听取百姓的议论,察看他们所说的,在位的诸侯宗室,在民间没有什么好名声。而遗诏交付掖庭抚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在掖庭和外祖母家长大。我从前在郡邸狱时见过他幼年的样子,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经术,有美好的才能,行为安详,性情平和。希望将军详加考虑大义,参照占卜的结果,可以先让他入宫侍奉,使天下人都清楚知道他,然后再做出重大决策,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杜延年也知道皇曾孙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立他。

迎立宣帝秋七月,霍光坐在朝堂上,召集丞相以下的官员商议确定所立之人,于是再和丞相杨敞等人上奏说:「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今年十八岁,从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身体力行节俭,仁慈爱人,可以做孝昭皇帝的后嗣,奉祀祖宗庙,做万民的父母。臣冒死禀告。」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宗正刘德到皇曾孙在尚冠里的家中,让他沐浴,赐给他皇帝的衣服,太仆用𫐉猎车接皇曾孙到宗正府斋戒。庚申日,皇曾孙进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接著群臣奉上玉玺绶带,他即皇帝位,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严延年劾霍光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弹劾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人臣的礼节,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奏章虽然被搁置下来,但朝廷上下都因此肃然,对严延年敬畏三分。

三、宣帝与霍氏(前74–前70)

宣帝即位,念念不忘民间的结发妻子,下诏「求微时故剑」,立许平君为皇后。霍光稽首归政,宣帝谦让不受,大小事都先禀告霍光。霍光的妻子霍显为了让小女儿当皇后,买通女医淳于衍毒死许皇后;霍光事后才知道,却替妻子掩盖,把女儿送进宫中,立为皇后。

前74–前73年(汉昭帝元平元年至汉宣帝本始元年)— 故剑情深、霍光归政

原文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嵗生子奭數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偼伃是時霍将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将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偼伃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后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嵗餘乃封為昌成君宣帝本始元年春詔有司論定䇿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户與故所食凡二萬戸車騎将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十人賜爵關內侯八人 大将軍光稽首歸政上謙遜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将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壻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壻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虚已歛容禮下之已甚

故剑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一年后生下儿子刘奭。几个月后皇曾孙被立为皇帝,许氏成了婕妤。当时霍将军有个小女儿,和皇太后是亲戚,公卿们商议另立皇后,心里都想著霍将军的女儿,只是没有说出口。宣帝于是下诏,寻找自己贫贱时用过的旧剑。大臣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奏请立许婕妤为皇后。十一月壬子日,立许氏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的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刑的人,不适合封为国君,过了一年多才封他为昌成君。

论功行赏宣帝本始元年春,下诏让主管官员评定拥立宣帝、安定宗庙的功劳。大将军霍光加封一万七千户,连同原有的封邑共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加封的有十人,封侯的有十人,赐爵关内侯的有八人。

霍光归政大将军霍光叩头,表示要把政权交还给皇上,宣帝谦让不接受,各种事情都先禀告霍光,然后才上奏给皇帝。从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和哥哥的孙子霍云都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任东宫、西宫的卫尉;兄弟、女婿、外孙都能参加朝会,担任各曹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羽亲戚连成一体,在朝廷中盘根错节。到了昌邑王被废以后,霍光的权势更重。每次朝见,宣帝都虚心谦恭,对他礼遇得过分。

前71年(汉宣帝本始三年)— 霍显毒杀许皇后

原文三年春正月癸亥恭哀許皇后崩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㑹許后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衍夫賞為掖廷戸衛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衍如言報顯顯因生心辟左右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我亦欲報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顯曰将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累少夫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成君即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衍曰:藥雜治當先嘗安可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将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䕶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𢷬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并合太醫大丸以飲皇后有傾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衍出過見顯相勞問亦未敢重謝衍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状者皆收繋詔獄劾不道顯恐急即以状具語光因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㑹奏上光署衍勿論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霍显起意本始三年春正月癸亥日,恭哀许皇后去世。当时霍光的夫人霍显想让小女儿霍成君显贵,却没有门路。正好许皇后怀孕生病,女医淳于衍是霍家宠信的人,曾入宫侍候皇后的病。淳于衍的丈夫名赏,任掖庭户卫,对淳于衍说:「你可以去向霍夫人辞行,替我求个安池监的官。」淳于衍照他的话向霍显说了。霍显因此生了念头,屏退左右,叫著淳于衍的字说:「少夫,你来求我办事,我也有事想求少夫,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说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霍显说:「将军一向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特别显贵,希望把这件事托付给少夫。」淳于衍说:「这是什么意思?」霍显说:「妇人生孩子是大事,十死一生。如今皇后快要分娩了,可以趁机投放毒药除掉她,成君就能当皇后了。如果承蒙你出力,事情成功了,富贵和少夫共享。」淳于衍说:「药是由多人一起配制的,而且进药前要先有人尝过,怎么可能?」霍显说:「这就看少夫怎么做了。将军掌管天下,谁敢多说?有危急时一定互相保护,只怕少夫没有这个意思罢了。」淳于衍想了很久,说:「愿意尽力。」

投毒淳于衍就把附子捣碎,带进长定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混进太医配的大药丸里给皇后吃。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昏脑胀,药里该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说:「没有。」皇后更加烦躁胸闷,终于去世。淳于衍出宫后去见霍显,霍显慰问了她,但还不敢重重酬谢她。

霍光掩盖后来有人上书,告发侍候皇后病的各位医生失职,医生们都被逮捕,关进诏狱,以大逆不道论罪。霍显怕了,急忙把实情全部告诉霍光,并说:「已经失策做了这件事,不要让官吏逼问淳于衍。」霍光大惊,想自己去揭发,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正好审案的奏章送上来,霍光批示淳于衍不予追究。霍显趁机劝霍光把女儿送进宫中。

前70年(汉宣帝本始四年)— 立霍皇后

原文四年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為皇后轝駕侍從益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后時縣絶矣

本始四年春三月乙卯日,立霍光的女儿为皇后。皇后的车驾侍从越来越盛大,赏赐给属官的财物数以千万计,和许皇后时相比,差别悬殊。

四、霍氏覆灭(前68–前66)

霍光死后,宣帝表面上厚待霍家,实际上听从魏相的建议,逐步收回霍家的兵权和尚书之权,又立许皇后的儿子刘奭为太子。霍显得知后又想毒死太子。霍家子弟知道毒杀许皇后的事终将败露,密谋废黜宣帝,事情泄露,霍氏全族被杀,霍皇后被废。

前68年(汉宣帝地节二年)— 霍光去世、魏相进言

原文地節二年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戸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将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冡賜梓宫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謚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土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國家新失大将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毋空大位以塞争權宜以車騎将軍安世為大将軍毋令領光禄勲事以其子延夀為光禄勲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将軍領尚書事 上思報大将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来祿去王室政由冡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将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壻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寖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隂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霍光之死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宣帝亲自前去探望,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希望从自己的封邑中分出三千户,封哥哥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奉祀哥哥霍去病的香火。当天,宣帝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宣帝和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的丧事现场,派中二千石的官员主持修墓,赐给梓木棺材和各种丧葬用品,规格都和皇帝一样。谥号为宣成侯。调发三河地区的士卒挖墓填土,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由长、丞负责看守。下诏免除他后代的赋役,世代继承他的爵位和封邑,永不改变。

魏相建言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的奏章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应当表彰功臣,以镇抚藩国;不要让高位空著,以杜绝争夺权位。应当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让他兼管光禄勋的事务,而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宣帝也想任用张安世。夏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管尚书事务。

封霍山宣帝想报答大将军的恩德,就封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身分兼管尚书事务。

削权之议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上密封奏章说:「《春秋》讥讽世代为卿,厌恶宋国三代人都做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这些都使国家陷于危乱。自从武帝后元年间以来,俸禄不再由王室发出,政令都出自宰相。如今霍光死了,他的儿子又当了右将军,哥哥的孙子掌握机要,兄弟、女婿们占据权势,手握兵权。霍光的夫人霍显和女儿们都可以出入长信宫,有时夜里奉诏开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怕渐渐控制不住。应当想办法削减他们的权力,打散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的基业,也保全功臣的后代。」另外,按照旧例,凡是上书的人都要写两份,其中一份标明「副本」,兼管尚书事务的人先打开副本,如果内容不好,就扣下不上奏。魏相又通过许伯(许广汉)奏请废除副本,以防止上下隔绝、蒙蔽皇帝。宣帝认为很好,下诏让魏相加官给事中,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前67年(汉宣帝地节三年)— 立太子、霍氏骄横、夺霍氏兵权

原文三年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䟽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将雲為冠陽侯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輙先嘗之后挟毒不得行 霍氏驕侈縱横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黄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輓顯游戯第中與監奴馮子都亂而禹山亦竝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舘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賔客張圍獵黄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莫敢遣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将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閒女能復自救邪後両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㑹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来於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遼将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勲出次壻諸吏中郎将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娣壻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羣孫壻中郎将王漢為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壻張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更以張安世為衛将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范明友度遼将軍印綬但為光祿勲及光中女壻趙平為散騎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両宮衛将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立太子地节三年夏四月戊申日,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显欲毒太子霍显听说立了太子,愤怒怨恨,吃不下饭,呕出血来,说:「这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么能立为太子!如果皇后生了儿子,反而只能当诸侯王吗?」又教唆皇后毒死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来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母、乳母总是先尝过,皇后带著毒药却无法下手。

霍氏骄奢霍家骄奢放纵。太夫人霍显大肆扩建宅第,制作皇帝才能用的辇车,加上彩绘刺绣的垫褥,用黄金装饰扶手,用皮革和丝絮包裹车轮,让侍婢用五彩丝绳拉著,霍显坐在车上在宅中游玩;她还和监奴冯子都私通。霍禹、霍山也都修建宅第,在平乐馆跑马追逐。霍云该上朝时,屡次称病私自出去,带著许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张网围猎,派家奴代他去朝见,没有人敢责备。霍显和女儿们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没有节制。

宣帝心中不满宣帝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尊贵兴盛已久,心里很不以为然。亲政以后,御史大夫魏相加官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留下的事业,如今御史大夫成了给事中,别人一旦在皇上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两家的家奴争道,霍家的家奴闯进御史府,要踢御史大夫家的门,御史大夫为此叩头赔罪,他们才离开。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霍家,霍显等人才开始担忧。

霍氏受抑正好魏大夫升为丞相,常在宣帝闲暇时进见议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人直接出入宫中。当时霍山兼管尚书事务,宣帝下令官吏百姓可以上密封奏章,不经过尚书;群臣进见皇帝也可以单独往来。霍家对此非常憎恨。

收夺兵权宣帝已经略微听说霍家毒杀许皇后的事,但还没有查实,于是调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把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放为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把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为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外放为武威太守。不久,又把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为少府。戊戌日,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长乐两宫的卫尉、京城各城门和北军的兵马都归他统领。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只戴小冠,没有印绶,撤销他所统领的屯兵和官属,只让霍禹的官名和霍光一样叫大司马而已。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只让他做光禄勋;霍光的二女婿赵平任散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被收回骑都尉的印绶。所有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兵、屯兵的将领,全部换成宣帝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

前66年(汉宣帝地节四年)— 霍氏谋反被诛

原文四年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将軍時法令發揚大将軍過失又諸儒生多寠人子逺客飢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将軍常讐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絶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輙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寕有是邪顯恐急即以其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扵是始有邪謀矣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㑹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簒齊趙氏分晉季世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将軍决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軍二十嵗海內之命断於掌握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廹隂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将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專政貴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将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明詔以恩不聼羣臣以義固争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䇿之得者也今両侯巳出人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發其端直守逺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禹山等家數有妖怪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廟羔莬鼃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𤣥菟太守大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㑹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大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臺宮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髙皆為列侯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将軍日磾弟子髙史良娣兄弟也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衆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䟽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輙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竈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逺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餘各以功次坐而不録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卿使聼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賔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絶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䇿使居焦髪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帝初立謁見髙廟大将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将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嵗霍后復徙雲林館乃自殺

霍氏怨望地节四年,霍显和霍禹、霍山、霍云见自己的权势一天天被削减,屡次相对哭泣,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掌权,皇上信任他,把大将军时的法令全部改变,还揭发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另外,那些儒生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远道而来,饥寒交迫,喜欢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大将军一向厌恶他们。如今陛下喜欢和儒生谈话,人人都自己上书对答政事,大多说到我们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家兄弟骄横放纵,言辞极其激烈,被我扣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的人更狡猾了,都上密封奏章,皇上总是让中书令出来直接取走,不经过尚书,越来越不信任人了。」又听说民间喧传霍家毒杀了许皇后,问:「真有这回事吗?」霍显害怕了,就把实情告诉霍禹、霍山、霍云。三人大惊,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把女婿们调离、驱逐,就是这个缘故。这是大事,惩罚不会轻,怎么办?」从此开始有了谋反的打算。

张赦之谋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个好友张赦,看见霍家慌张不安,对李竟说:「如今丞相和平恩侯掌权,可以让太夫人去跟太后说,先杀掉这两个人。废立陛下,全在太后一句话。」长安男子张章告发了这件事,事情交给廷尉处理,执金吾去逮捕张赦等人。后来又有诏书制止,不要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慌,互相说:「这是皇上尊重太后,所以没有追究到底。但恶端已经显露,时间久了终究会被揭发,一旦揭发就要灭族,不如先下手。」就让女儿们各自回去告诉丈夫,她们的丈夫都说:「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霍云霍山免职正好李竟因为和诸侯王勾结而犯罪,供词中牵涉到霍家,宣帝下诏说霍云、霍山不适宜在宫中宿卫,免职回家。

张敞上封事山阳太守张敞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赵衰对晋国有功,田完对齐国有功,都让子孙世代承袭他们的功劳。到后来,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追述盛衰的轨迹,对世卿的讥讽最为严厉。从前大将军决定大计,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了。周公辅政才七年,大将军却有二十年,海内的命运,决断于他的掌握之中。在他权势最盛的时候,感动天地,侵逼阴阳。朝臣应当有人明白进言说:『陛下褒奖宠爱已故的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已经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贵戚太过强盛,君臣之间的名分不明。请罢免霍家三位列侯,让他们都回家;对卫将军张安世,也应赐给几杖,让他回家休养,时时派人慰问、召见,以列侯的身分做天子的老师。』陛下下明诏,以恩情为由不听从,群臣以大义坚决谏争,然后陛下才允许。这样天下人必定认为陛下不忘功臣的恩德,而朝臣懂得礼义,霍家也世世代代不会有祸患。如今朝廷听不到直言,却让陛下亲自下明诏处理此事,这不是好办法。现在两位侯爵已经被罢免,人情相差不远,以臣的心去揣度,大司马和他的亲属必定有畏惧之心。让亲近的大臣自觉危险,不是万全之计。臣张敞希望在朝廷上当众提出这件事,只是身在远郡,没有机会,请陛下明察。」宣帝很赞赏他的计策,但没有召他回京。

密谋废帝霍禹、霍山等人家中屡次出现妖异的事,全家忧愁。霍山说:「丞相擅自减少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青蛙,可以用这个罪名治他。」谋划让太后为博平君摆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的人来,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的旨意,把他们拉出去斩了,接著废掉天子,立霍禹为皇帝。计划已定,还没有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

事败族诛正好阴谋被发觉。秋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女儿们、兄弟们都被斩首示众。与霍家相牵连而被诛灭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家的旧属,也被牵连免官。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氏被废,迁居昭台宫。乙丑日,下诏封告发霍家谋反的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都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䃅的侄子;史高是史良娣家的人(原文作「史良娣兄弟也」,通行本《资治通鉴》作「史良娣兄子也」,即史良娣的姪子)。

曲突徙薪当初,霍家奢侈,茂陵人徐生说:「霍家必定灭亡。奢侈就不谦逊,不谦逊就必定轻慢君上,轻慢君上就是违逆正道。身居众人之上,众人一定会嫉害他。霍家掌权已久,嫉害他们的人很多了。天下人都嫉害他们,而他们又违逆正道,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疏说:「霍家太过兴盛,陛下如果爱护厚待他们,应当及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奏书上了三次,都只批覆「知道了」。后来霍家被诛灭,告发霍家的人都封了侯,有人替徐生上书说:「臣听说有位客人拜访主人,看见他家灶上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著柴草。客人对主人说:『把烟囱改成弯的,把柴草搬远一点,不然会发生火灾。』主人默不作声。不久,这家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来救火,幸好把火扑灭了。于是主人杀牛摆酒,答谢邻居,被烧伤的坐在上座,其余的按功劳大小依次就座,却没有请那位建议改弯烟囱的人。有人对主人说:『你当初要是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破费牛和酒,也始终不会有火灾。现在论功请客,建议改弯烟囱、搬走柴草的人没有得到恩惠,焦头烂额的人反而成了上客吗?』主人这才醒悟,去请那位客人。如今茂陵人徐福屡次上书说霍家将会生变,应当防范杜绝。假如当初徐福的话得以实行,那么国家就不会有割地封爵的耗费,臣子也不会有叛逆被诛灭的下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只有徐福没有得到应有的功赏,请陛下明察,重视『曲突徙薪』的计策,让他的地位在『焦头烂额』的人之上。」宣帝于是赐给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芒刺在背宣帝刚即位时,去拜谒高祖庙,大将军霍光陪乘。宣帝心里非常敬畏他,就像有芒刺扎在背上一样。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天子才从容自在,非常安心亲近。等到霍光死后,他的宗族终于被诛灭,所以民间传说,霍家的祸患在陪乘时就已经萌芽了。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迁到云林馆,于是自杀。

班固赞

原文班固賛曰: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術闇於大理隂妻邪謀立女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

班固评论说:霍光接受襁褓中幼主的托付,担当汉室的重任,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护昭帝,拥立宣帝,即使是周公、伊尹,又怎能超过他呢?但是霍光不学无术,不明白大道理,掩盖妻子的邪恶阴谋,立女儿为皇后,沉溺于贪得无厌的欲望,从而加重了倾覆的灾祸,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真是可悲啊!

臣光曰

原文臣光曰: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兄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親黨𭀚塞朝廷使人主蓄憒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况子孫以驕奢趣之哉雖然鄉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釁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醖釀以成之也昔闘椒作亂於楚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黄以為子文無後何以勸善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勲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

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心了,但最终不能庇护他的宗族,为什么呢?威权和赏罚,是君主的工具;做臣子的掌握它太久而不归还,很少不招来祸患的。以孝昭帝的英明,十四岁就识破上官桀的奸诈,本来已经可以亲政了;何况孝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了解百姓的疾苦。而霍光长期把持大权,不知道避让退出,又大量安插亲信党羽,充斥朝廷,使君主在上面积压愤懑,官吏百姓在下面积累怨恨,人人切齿侧目,等待时机发作。他本人能够幸免,已经是幸运了,何况他的子孙还骄奢放纵,加速了祸患的到来呢!虽然如此,假如孝宣帝只用俸禄和赏赐让他的子孙富足,让他们享受大县的租税,参加朝会,也足以报答霍光的大功大德了。却又让他们掌握政权,授给他们兵权;等到事端丛生、嫌隙积累,又加以裁抑剥夺,于是他们因怨恨和恐惧而产生了谋反的念头。这难道只是霍家自取其祸吗?也是孝宣帝一步步酝酿造成的。从前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了他的家族,却赦免了箴尹克黄,认为如果让子文没有后代,还怎么劝人为善呢?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虽然应当灭族,但霍光的忠心和功勋不可不让他享受祭祀。宣帝却让霍家一个活人都不剩,也太寡恩了!


出处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四上「霍光废立」,四库全书本;原文据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32039>)。白话译文与注由 AI 翻译撰写,尚待人工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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