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帝开始微服出游,自称富平侯张放的家人。天降异象,王音、谷永等人屡次直言进谏。成帝宠爱赵飞燕姐妹,废掉许皇后,班婕妤自请到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不顾刘辅等人反对,立赵飞燕为皇后,其妹赵昭仪专宠,赵氏姐妹始终无子。
前20年(汉成帝鸿嘉元年)— 成帝微行
原文鴻嘉元年二月上始為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逺至旁縣甘泉長楊五柞闘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将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鸿嘉元年二月,成帝开始微服出行,跟随的期门郎或私家奴仆十几人,有时乘小车,有时都骑马,出入市井乡村,远的到了旁边的县和甘泉、长杨、五柞等离宫,斗鸡跑马,常自称是富平侯的家人。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生了张放。张放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受宠无人能比,所以成帝假称是他家的人。
前19年(汉成帝鸿嘉二年)— 雉集庭中、王音极谏
原文二年春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歴陛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大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将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将軍王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髙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衆聚㑹飛集於庭厯階登堂萬衆睢睢驚怪連日徑厯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鼂閎詔音曰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讇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衆不待臣音復讇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悟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䋲以聖灋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觧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㣲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髙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飞雉之异鸿嘉二年春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时,有一只野鸡飞到庭院中,经过台阶走上殿堂鸣叫。后来野鸡又飞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的府中,又飞到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
王音上言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人上奏说:「天地之气,以同类互相感应,谴告君主的方式很隐微又很明显。野鸡善于察听,最先听到雷声,所以〈月令〉用它来记载节气;经书记载了殷高宗时野鸡鸣叫的怪异,以说明转祸为福的应验。如今野鸡在博士行礼的日子、众人聚会的时候,飞到庭院中,经过台阶走上殿堂,万人瞪大眼睛惊奇了好几天;又接连经过三公的府署,以及太常、宗正这些掌管宗庙和皇族骨肉的官署,然后进入宫中。它停留告诫的意思非常完备、深切,即使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告诫,又怎能超过这个呢!」
成帝疑之后来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给王音说:「听说捕到的野鸡羽毛有不少摧折,像是被人抓过的,莫非是有人故意这样做的?」
王音极言王音又回答说:「陛下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不知道是谁出的谄佞主意,诬乱圣德到这种地步!左右阿谀奉承的人很多,用不著臣王音再来谄媚就已经够了。公卿以下的人都只顾保住自己的官位,没有人说正直的话。如果陛下醒悟,害怕大祸将至,严厉地责备臣下,用圣明的法律来制裁,那么臣王音应当第一个被诛杀,哪里能为自己开脱呢!如今陛下即位十五年,还没有立继承人,天天驾车外出,失德的行为传遍天下,海内传得比京城还厉害。在外有微服出行的危害,在内有疾病的忧患。皇天屡次显示灾异,想让人改变,陛下却始终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还能指望什么呢!只有极力进言,等待死命,性命就在早晚之间罢了。如果发生意外,老母将安身何处,还谈什么皇太后呢!高祖的天下要托付给谁呢!应当和贤智的人商量,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以求得上天的心意,继承人就可以立了,灾变也还可以消除。」
前18年(汉成帝鸿嘉三年)— 班婕妤辞辇、赵飞燕入宫、废许皇后
原文三年 初許皇后與班偼伃皆有寵於上上嘗逰後庭欲與倢伃同輦載偼伃辭曰:觀古圖畵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偼伃班偼伃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偼伃賜姓曰衛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恱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大幸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醲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有宣帝時披香愽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偼伃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偼伃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譛告許皇后班偼伃挟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冬十一月甲寅皇后廢處昭臺宮后姊謁等皆誅死親屬歸故鄉考問班㨗伃偼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修正尚未䝉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故不為也上善其對赦之賜黄金百斥趙氏姊弟驕妬偼伃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
班婕妤辞辇鸿嘉三年。当初,许皇后和班婕妤都受到成帝宠爱。成帝曾经在后宫游玩,想和班婕妤同坐一辆辇车,班婕妤推辞说:「看古代的图画,贤圣的君主身边都有名臣,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君主身边才有宠妾。如今想要同辇,岂不是和他们近似了吗?」成帝赞赏她的话,就作罢了。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如今有班婕妤。」班婕妤推荐她的侍女李平,李平得到宠幸,也被封为婕妤,赐姓卫。
赵飞燕入宫后来成帝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上了一个歌舞女子赵飞燕,把她召入宫中,非常宠爱。她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中,姿色性情更加丰美,左右的人见了都啧啧称赞。有位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在成帝身后吐口水说:「这是祸水,一定会灭掉火德的!」姐妹两人都被封为婕妤,尊贵压倒后宫,许皇后、班婕妤都失宠了。
废许皇后于是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用邪术祈求宠爱,诅咒后宫,连皇上也骂了进去。冬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迁居昭台宫;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都被处死,亲属被遣回原籍。
班婕妤自全审问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说:「妾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身正直尚且没有得到福分,做邪恶的事又想指望什么呢?假如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不忠于君主的诉求;如果鬼神无知,向它诉求又有什么用?所以妾不做这种事。」成帝赞赏她的回答,赦免了她,赐给她黄金一百斤。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婕妤担心时间长了会遭到危害,就请求到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答应了。
前16年(汉成帝永始元年)— 刘辅下狱、立赵皇后、刘向著《列女传》
原文永始元年春正月上欲立趙偼伃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来通語東宮歳餘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偼伃父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言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祗懼動色相戒况扵季世不䝉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乎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祖廟順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欲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縳輔繫掖庭秘獄羣臣莫知其故於是左将軍辛慶忌右将軍亷襃光禄勲琅琊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抜至於此旬月之間收下秘獄臣等愚以為輔幸得託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来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小罪宜隠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衆共之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寛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惨急之誅於諫争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戸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聼廣德美之風臣等竊深傷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繫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 夏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絶幸為昭儀居昭陽宫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銅沓黄金塗白玉階壁𢃄往往為黄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餙之自後宮未嘗有焉趙后居别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昭儀常謂帝曰:妾姊姓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悽惻帝信之有白后姦状者帝輒殺之由是后公為滛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光禄大夫劉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扵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十五篇奏之數上䟽言得失陳灋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歎之
封赵临永始元年春正月,成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皇太后嫌她出身太微贱,感到为难。太后姐姐的儿子淳于长任侍中,屡次往来于太后宫中传话,过了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同意。夏四月乙亥日,成帝先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
刘辅上书谏大夫河间人刘辅上书说:「从前周武王、周公顺承天地,享有白鱼、赤乌的祥瑞,尚且君臣恭敬戒惧,面色严肃地互相告诫,何况在这末世,没有得到继嗣的福分,屡次遭受上天震怒的灾异呢!即使早晚自责,改过迁善,敬畏天命,念及祖业,精心挑选有德行的世家,占卜求得贤淑的女子,以承奉祖庙,顺应神明之心,满足天下的期望,求得子孙的吉祥,还恐怕已经晚了。如今却放纵感情、随心所欲,倾心于卑贱的女子,想让她做天下之母,不畏惧上天,不愧对世人,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俗话说:『朽木不可以做柱子,婢女不可以做主人。』上天和人们都不赞许的事,一定只有祸而没有福,街市上的人都知道,朝廷上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伤心,不敢不冒死尽言。」
群臣救刘辅奏书送上,成帝派侍御史把刘辅逮捕捆绑,关进掖庭的秘密监狱,群臣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臣等看到刘辅先前以县令的身分求见,被提拔为谏大夫,这一定是他的言论卓越奇特、恳切中肯,正合圣心,所以才被提拔到这个位置。可是在十天一个月之间,又被逮捕关进秘密监狱。臣等愚昧地认为,刘辅有幸以皇族的身分位列谏臣,刚从地方上来,不懂得朝廷的规矩,偶然触犯了忌讳,不值得深究。如果是小罪,应当包容宽恕;如果有大恶,应当公开审理,让司法官员和大家一起处理。如今上天的心意还不愉快,灾异屡次降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正应当宽大为怀,广泛征求意见,褒奖直言,让臣下畅所欲言的时候,却对谏诤之臣施以惨急的刑罚,震惊群臣,使他们丧失忠直之心。假如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他的罪名又不公布,天下人是无法家喻户晓的。同姓的近臣本来就是因为敢言而显达,从亲近宗族、培养忠臣的道理来说,实在不应当被囚禁在掖庭的监狱里。公卿以下的人看到陛下进用刘辅那么快,摧折他又那么突然,人人都有恐惧之心,锐气消磨,没有人敢尽忠直言,这不是彰明虞舜广开言路、推广美德的作风。臣等私下深感痛心,希望陛下留意明察。」成帝于是把刘辅转押到共工狱,减死罪一等,判为鬼薪。
立赵皇后夏六月丙寅日,立赵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立了以后,宠爱逐渐减少,她的妹妹却极受宠爱,封为昭仪,住在昭阳宫。昭阳宫的中庭漆成红色,殿上涂漆,门槛都用铜包裹,涂上黄金,台阶用白玉砌成,墙壁上的横木往往装有黄金的釭,嵌著蓝田玉璧,用明珠、翠羽装饰,后宫从来没有这样的宫殿。
赵后淫乱赵皇后住在别馆,和许多侍郎、宫奴以及多子的人私通。昭仪常对成帝说:「我姐姐性情刚烈,如果被人陷害,赵家就要绝种了。」说著就悲伤地哭了起来。成帝相信她的话,有人告发皇后的奸情,成帝总是把告发的人杀了。从此皇后公开淫乱,没有人敢说话,但她始终没有生下儿子。
刘向著书光禄大夫刘向认为王道教化要从内到外,从身边的人开始,于是选取《诗经》《尚书》所记载的贤妃贞妇使国家兴盛、家族显贵,以及宠妾使国家败亡的事迹,编排成《列女传》,共八篇;又采录古书中的事迹,著成《新序》《说苑》,共十五篇,献给成帝。他还屡次上疏论述得失,陈述法则和鉴戒,上书几十次,以帮助成帝观览,补正缺失。成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但心里赞赏他的话,常为之叹息。
前15年(汉成帝永始二年)— 谷永切谏、班伯论酒、张放外放
原文二年谷永為凉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則啇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寛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羣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沈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㤗奢奉終㤗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畧陳其效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廢先帝灋度聼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從横亂政刺舉之吏莫敢奉憲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箠㿊於炮烙絶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反除白罪逮治正吏多繫無辜掠立廹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王者必先自絶然後天絶之陛下棄萬乗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髙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羣小相隨烏集雜㑹醉飽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流湎媟嫚溷殽無别黾免遁樂晝夜在路典門户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是以明王受飬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聼邪臣之計去髙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谿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鑒不逺在夏后之世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已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灋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欲輕身妄行當盛壮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肯昭然逺寤專心反道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㡬可銷天命去就庶㡬可復社稷宗廟庶㡬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帝性寛好文辭而溺於燕樂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永自知有內應展意所無依違每言事輒見荅禮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将軍商宻擿永令發去上使侍御史収永敕過交道瘕者勿追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觧自悔
谷永对问永始二年,谷永任凉州刺史,到京城奏事完毕,要回到任所,成帝让尚书问谷永有什么话要说。谷永回答说:「臣听说,统治天下、拥有国家的人,忧患在于上面有危亡的事,而危亡的话却不能让上面听到。如果危亡的话总能让上面听到,那么商朝、周朝就不会改朝换代、相继兴起,三正也不会轮换使用了。夏朝、商朝将要灭亡的时候,路上的行人都知道,君主却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天上有太阳一样,没有人能危害他。所以罪恶一天天扩大却自己不知道,大命倾覆却自己不醒悟。《易经》说:『危,是因为安于其位;亡,是因为自以为能保其存。』陛下如果真的能宽容明察地听取意见,不因为忌讳而杀人,让割草砍柴的卑微臣子能在陛下面前把听到的话都说出来,这是群臣最大的愿望,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
灾异频发「元年九月,黑龙出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日夜里,有流星坠落;乙酉日,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大的灾异出现了四次,两两发生在同一个月,三代末年、《春秋》乱世都没有过。臣听说,三代之所以失去国家、丧失宗庙,都是由于妇人和一群恶人沉湎于酒;秦朝之所以传了两代、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生前享受太奢侈,死后的葬礼太厚。这两点陛下都兼有了,臣请简略陈述它们的表现。
女宠之祸「建始、河平年间,许皇后、班婕妤的尊贵,震动前朝,气焰熏灼四方,女宠已经到了极点,不能再高了。可是如今后来者(赵氏、李氏)的宠爱,是从前的十倍。陛下废弃先帝的法度,听从她们的话,授予官职俸禄不恰当,放纵她们的亲属逃脱国法的惩罚,使他们骄横,又给他们权势,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监察的官吏不敢执法。又把掖庭的监狱变成了大陷阱,拷打的残酷超过了炮烙之刑,断送人命,专门替赵氏、李氏报恩报仇;反而赦免有罪的人,逮捕审判正直的官吏,很多无辜的人被关押,被拷打逼供,甚至替人讨债、分享利益、收受贿赂,活著进去、死了出来的人多得数不清。所以两次发生日全食,以昭示这些罪过。
微行之害「做君王的一定先自绝于天,然后上天才断绝他。陛下抛弃万乘之君的至尊,喜欢平民百姓的低贱之事;厌恶崇高美好的尊号,喜欢匹夫的卑贱称呼;聚集轻佻无义的小人作为自己的私客,屡次离开深宫的保护,早晚挺身而出,和一群小人相随,像乌鸦一样杂乱地聚集,在官吏百姓的家中喝醉吃饱,衣服杂乱地坐在一起,沉湎放纵,混杂不分,勉强追求逸乐,日夜都在路上。掌管门户、负责宿卫的臣子,拿著武器守著空空的宫殿,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在哪里,已经好几年了。
营陵之费「君王以百姓为根基,百姓以财物为根本,财物耗尽了,下面的人就会反叛;下面的人反叛,上面的人就会灭亡。所以英明的君主爱护根基,不敢穷尽民力,使用百姓就像主持大祭一样慎重。如今陛下轻易夺取百姓的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从奸臣的计策,放弃高爽开阔的初陵,改建昌陵,劳役比楚灵王修干谿台还多百倍,耗费比得上秦始皇修骊山陵,使天下疲敝,五年还没有建成,最后又回到原来的初陵。所以百姓愁苦怨恨,感动上天,饥荒接连发生,流离失所、无业可食、饿死在路上的人数以百万计。国家没有一年的积蓄,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无法互相救助。
殷鉴不远「《诗经》说:『殷朝的借鉴并不远,就在夏朝的末世。』希望陛下回顾夏、商、周、秦失去天下的原因,用来对照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不相符的,臣甘愿承受胡说的罪名而被处死。汉朝建立九代、一百九十多年,继位的君主七人,都承顺天意、遵循祖先的法度,有的使国家中兴,有的使国家安定,到了陛下,偏偏违背正道,放纵私欲,轻身妄行,正当壮年的盛时,却没有继嗣的福分,而有危亡的忧患,失去为君之道、不合天意的地方已经很多了。作为后代,守护先人的功业,像这样,难道不辜负先人吗!如今国家宗庙的祸福安危,关键在于陛下。陛下如果真的肯明白地醒悟,专心回归正道,把旧日的过错全部改正,新的德行显扬出来,那么显赫的大异或许可以消除,天命的去留或许可以挽回,国家宗庙或许可以保全。希望陛下留意,反复仔细地思考臣的话。」
谷永有内应成帝性情宽厚,喜欢文辞,却沉溺于宴乐,这些都是皇太后和舅舅们日夜担忧的。至亲之人难以屡次进言,所以推举谷永等人藉著天变而恳切进谏,劝成帝采纳。谷永自知有宫内的人做内应,所以敢于畅所欲言,没有含糊其辞,每次上书言事,总是受到答谢礼遇。到了这次奏对,成帝大怒。卫将军王商暗中示意谷永,让他赶快离开。成帝派侍御史去逮捕谷永,命令说过了交道厩就不必追了。侍御史没有追上谷永,回来了,成帝的怒气也消了,自己后悔起来。
原文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顧指畫而問伯曰:紂為無道至於是虖對曰:書云: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衆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茍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滛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時長信庭林表適使来聞見之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班侍中本大将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滛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乗權勢為暴虐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壐書勞問不絶敬武公主有疾詔徵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然上廹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班伯论酒成帝曾经和张放以及赵氏、李氏的各位侍中一起在宫中宴饮,都斟满大杯,举杯罚酒,谈笑大乐。当时皇帝的帐座上张著一幅画屏,画的是商纣王喝醉了酒,靠在妲己身上,通宵作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久病刚刚痊愈,成帝回头指著画问班伯说:「纣王无道,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班伯回答说:「《尚书》说:『纣王只听妇人的话。』哪里有在朝堂上靠在妇人身上放肆的事呢?所谓『众恶都归到他身上』,其实没有那么严重。」成帝说:「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要告诫什么呢?」班伯回答说:「『沉湎于酒』,这是微子之所以告退离去的原因;『大呼小叫』,这是〈大雅〉之所以感叹流连的原因。《诗经》《尚书》里关于淫乱的告诫,根源都在于酒。」成帝于是喟然长叹说:「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天又听到了正直的话!」张放等人不高兴,渐渐借口更衣起身离开,宴会也就散了。
太后遣张放当时长信宫的庭林表正好奉命前来,听到看到了这件事。后来成帝到东宫朝见太后,太后哭著说:「皇帝近来脸色又瘦又黑。班侍中本来是大将军推荐的,应当特别宠信他,再多找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来辅佐圣德。应当让富平侯暂且回到封国去。」成帝说:「好。」成帝的舅舅们听说了,就暗示丞相、御史大夫寻找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说,张放骄横放肆,奢侈淫逸没有节制,拒绝使者、闭门不纳,残害无辜,他的随从和亲属都仗著权势施暴,请免去张放的官职,让他回封国。成帝不得已,把张放降职为北地都尉。此后连年屡次发生灾变,所以张放很久不能回来,但成帝盖有玺印的慰问信从来没有断过。敬武公主生病,成帝下诏召张放回家探望母亲。几个月后,公主的病好了,又把张放外放为河东都尉。成帝虽然宠爱张放,但上受太后的逼迫,下用大臣的意见,所以常常流著泪把他送走。
前12年(汉成帝元延元年)— 星孛东井、谷永刘向上书、成帝稍改
原文元延元年秋七月有星孛於東井上以災變博謀羣臣北地太守谷永對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五徵時序百姓夀考符瑞竝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咎徵著郵妖孽並見饑饉荐臻終不改寤惡洽變𬾨孫守真按:原作●缺字:⿸攸用,餘同不贅。不復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長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阸三難異料雜烏同㑹建始元年以来二十載間羣災大異交錯蜂起多於《春秋》所書內則為深宮後庭将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徵舒崔杼之亂外則為諸夏下土将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可不致慎禍起細微姦生所異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復與羣小媟黷燕飲勤三綱之嚴修後宮之政抑逺驕妬之寵崇近婉順之行朝覲灋駕而後出陳兵清道而後行無復輕身獨出飲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內亂之路塞矣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於百姓困而賦歛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傳》曰:飢而不損兹謂㤗厥咎亡比年郡國傷於水災禾麥不收宜損常稅之時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於民心市怨趨禍之道也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奢㤗之費流恩廣施振贍困乏敕勸耕桑以慰綏元元之心諸夏之亂庶㡬可息中壘校尉劉向上《書》曰:臣聞帝舜戒伯禹母若丹朱傲周公戒成王母若殷王紂聖帝明王當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嵗間而八食率二嵗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皆有變異著有《漢紀》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寛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髙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故懇懇數奸死亡之誅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湏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間指圖陳状上輙入之然終不能用也 十二月北地都尉張放到官數月復徵入侍中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復来其能黙乎上謝曰:請今奉詔上於是出放為天水屬國都尉引少府許商光禄勲師丹為光禄大夫班伯為水衡都尉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每朝東宮常從及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游宴復修經書之業太后甚悦
谷永论三难元延元年秋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成帝因为灾变,广泛向群臣询问对策。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君王亲身奉行道德,承顺天地,那么五种征兆就会按时出现,百姓长寿,祥瑞一起降临;如果失去正道,妄作妄为,违逆上天,残害万物,那么凶兆就会出现,灾异妖孽一起出现,饥荒接连发生;如果始终不改正醒悟,恶行充满,变异至极,上天就不再谴告,而改换天命给有德的人。这是天地的常理,历代君王都是一样的。再加上功德有厚有薄,期运有长有短,时世有中期有末期,天道有盛有衰。陛下继承八代的功业,正处在阳数的末期,经历三七之数的节点,遭遇无妄卦的运数,碰上百六的灾厄。三种灾难不同的命数,杂乱地同时聚会。从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大灾大异交错而起,比《春秋》记载的还多。
「从内部来说,深宫后庭将会有骄横的臣子、凶悍的妃妾酒醉狂悖、突然发动的祸乱;在北宫园林、街巷之中,臣妾的家中,幽静偏僻的地方,会有夏征舒、崔杼那样的弑君之乱。从外部来说,在各地将会有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揭竿而起的祸患。这是安危的分界、宗庙最大的忧患,臣谷永之所以吓破了胆、寒了心,好几年前就预先说出来了。下面先有了萌芽,然后上天才显示变异,能不谨慎吗?祸患从细微处发生,奸邪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希望陛下端正君臣的名分,不要再和一群小人轻慢地宴饮;勤守三纲的严整,整顿后宫的政事;抑制疏远骄横嫉妒的宠妾,尊重亲近温柔和顺的人;朝觐时乘坐法驾之后再出行,陈列军队、清除道路之后再前进,不要再轻身独自外出,到臣妾家中饮食。这三件事除掉了,内乱的道路就堵住了。
「各地起兵作乱,根源在于百姓遭受饥荒而官吏不体恤;起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发于下面的人怨恨离心而上面的人不知道。古书说:『饥荒时不减损用度,这叫做奢泰,它的灾祸是灭亡。』近年各郡国遭受水灾,禾麦没有收成,正是应当减免常税的时候,主管官员却奏请增加赋税,这极其违背经义,违逆民心,是招致怨恨、自取祸患的做法。臣希望陛下不要批准增加赋税的奏章,更加减少奢侈的费用,广施恩惠,赈济困乏的百姓,劝勉耕种养蚕,以安慰百姓的心,各地的动乱或许可以平息。」
刘向论日食中垒校尉刘向上书说:「臣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那样。圣明的帝王应当以败乱为戒,不避讳谈论兴废。所以臣敢于极力陈说愚见,希望陛下留意明察。据《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都发生日食,从建始以来二十年间发生了八次,平均两年半发生一次,古今罕见。灾异有大有小,有稀有密,占验有缓有急。看秦朝和汉朝的改朝换代,看惠帝、昭帝没有后代,看昌邑王不得善终,看孝宣帝继起为帝,都有变异显示,记载在《汉纪》中。上天的去就,难道不是很明白吗!臣有幸是皇族的远支,看到陛下有宽厚英明的德行,希望能消除大异,而兴起殷高宗、周成王那样的声名,以尊崇刘氏,所以恳切地屡次冒死进言。天文难以让人明白,臣虽然画了图献上,还必须口头解说才能明白,希望陛下在闲暇的时候,让臣指著图陈述情况。」成帝总是召他进去,但最终还是不能采用。
张放再出十二月,北地都尉张放到任几个月,又被召回来任侍中。太后给成帝写信说:「先前我说的事还没有见效,富平侯反而又回来了,我能沉默吗?」成帝谢罪说:「请让我现在就奉行您的诏令。」成帝于是把张放外放为天水属国都尉,召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都加官侍中,俸禄中二千石。每次朝见东宫,他们总是跟随;遇到重大政事,都让他们把皇帝的旨意传达给公卿。成帝也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又重新研读经书,太后非常高兴。
前7年(汉成帝绥和二年)— 成帝暴崩、班彪赞
原文綏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宫帝素彊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賛昏夜平善鄉晨傅絝韈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讙譁咸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状趙昭儀自殺
成帝暴崩绥和二年三月丙戌日,成帝在未央宫去世。成帝一向身体强健,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朝见,第二天早上要辞行,成帝晚上住在白虎殿准备设宴;又想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印,写好了册文。黄昏时一切平安,天快亮时,穿上裤子袜子想要起身,突然衣服掉落,不能说话,到白天漏壶计时十刻的时候就去世了。民间喧哗,都把罪过归到赵昭仪身上。皇太后下诏,让大司马王莽和御史、丞相、廷尉一起审问皇帝起居和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自杀。
原文班彪賛曰:臣姑充後宮為偼伃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為臣言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乎酒色趙氏亂內外家擅權言之可為於邑建始以来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簒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
班彪赞班彪评论说:臣的姑母在后宫做婕妤,父亲、兄弟在宫中侍奉,屡次对臣说,成帝很注重仪容,上车时端正站立,不回头看,不急速说话,不用手指点。临朝时沉静庄重,威严得像神一样,可以说有天子肃穆的仪容了。他博览古今,能容纳直言,公卿的奏议有可以称道的。他遇上太平盛世,上下和睦。然而沉溺于酒色,赵氏扰乱宫内,外戚擅权朝外,说起来令人叹息。从建始年间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王莽终于篡位,他的威权是逐渐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