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纪事本末 梁氏之变 繁體

梁氏之变

通鉴纪事本末・梁氏之变(白话对照注释版)

阅读说明

本篇讲东汉外戚梁氏由兴起到覆灭的经过。章帝时梁贵人生和帝,被窦皇后陷害而死;和帝亲政后追尊生母,梁氏从此显贵。顺帝立梁商之女为皇后,梁商以大将军辅政,谦恭自守;梁商死后,儿子梁冀继任大将军,残暴贪婪,先后拥立冲帝、质帝、桓帝,质帝因当面称他「跋扈将军」而被他毒死。太尉李固、杜乔力主立年长贤明的清河王刘蒜,被梁冀诬陷下狱而死,尸体暴露街头。梁冀专权近二十年,杀戮直臣、搜刮民财、广修宅第苑囿,一门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延熹二年,桓帝与宦官单超等五人咬臂为盟,派兵包围梁冀府第,梁冀与妻子孙寿自杀,宗族全部被杀,没收家财二十多亿,朝廷为之一空;从此宦官专权。篇中收录了张纲埋轮、李固遗书、崔寔〈政论〉等名篇,以及司马光的三则评论。时间从章帝建初七年(82年)到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原文出自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下「梁氏之变」。

体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话译文,最后是「注」。
  • 标题里的西元年是换算后的年份,括号内是原文的纪年。
  • 译文以现代人好读为原则,句子会重新组织,必要时补上主词和前因后果,但不增添原文没有的史实。
  • 篇幅长的段落,译文按事件分成小节,以粗体小标标出;特别长的原文段落拆成数段,各段原文列在该段译文之前。

纪年换算

原文纪年元年本篇涵盖
东汉章帝建初76年七年(82)至八年(83)
和帝永元89年九年(97)
顺帝永建126年六年(131)
阳嘉132年元年(132)至四年(135)
永和136年元年(136)至六年(141)
汉安142年元年(142)
建康144年元年(144)
冲帝永嘉(原文作「冲帝」)145年元年(145)
质帝本初146年元年(146)
桓帝建和147年元年(147)至二年(148)
和平150年元年(150)
元嘉151年元年(151)
永寿155年二年(156)
延熹158年元年(158)至二年(159)

梁氏世系(本篇所见)

人物说明
梁统光武帝功臣,梁氏的始祖(见〈光武平陇蜀〉篇)
梁松、梁竦梁统之子;梁竦被窦氏陷害死于狱中
梁贵人梁竦之女,生和帝,被窦皇后陷害忧死;追尊恭怀皇后
梁商梁竦之孙(梁雍之子),乘氏侯、大将军
梁皇后(梁妠)梁商之女,顺帝皇后;顺帝死后为太后,临朝;谥顺烈皇后
梁冀梁商之子,大将军,号「跋扈将军」
梁不疑、梁蒙梁冀之弟
梁皇后(梁女莹)梁商之女,桓帝皇后;谥懿献皇后
孙寿梁冀之妻,襄城君

东汉中后期帝系(本篇所见)顺帝刘保(126–144)→ 冲帝刘炳(144–145,两岁即位)→ 质帝刘缵(145–146,八岁即位,被毒杀)→ 桓帝刘志(146–167,十五岁即位)。

同一人的不同称呼

本名也被称为
刘庆太子、清河王(章帝之子,被废)
刘肇皇子、皇太子、帝(汉和帝)
刘蒜清河王、尉氏侯
刘志蠡吾侯、帝(汉桓帝)
李固大将军从事中郎、荆州刺史、泰山太守、将作大匠、太尉
杜乔侍中、光禄勋、太尉
胡广尚书仆射、司徒、太尉、司空、安乐侯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旧刻本的写法,如「鿄」即「梁」,「㐮」即「襄」,「𡖖」即「卿」,「䜛」即「谗」,「䛕」即「谀」,「䝉」即「蒙」,「冐」即「冒」,「䪥露」即「薤露」,「㤗」即「泰」,「㬥」即「暴」,「㢮」即「弛」,「䘏」即「恤」,「䄠」即「禅」,「慱」即「博」,「𦙍」即「胤」,「䟦扈」即「跋扈」,「𡊮」即「袁」,「𤦺」即「琦」,「䕃」即「荫」,「𦵏」即「葬」。

一、梁氏之兴(82–135)

章帝时,窦皇后陷害宋贵人,使太子刘庆被废,改立梁贵人所生、由窦皇后抚养的刘肇为太子;接著又写匿名信陷害梁贵人之父梁竦,梁竦死于狱中,梁贵人姐妹忧死。和帝亲政后得知生母冤死,追尊她为恭怀皇后,封舅舅们为侯,梁氏从此兴盛。顺帝不肯用抽签的方式立皇后,听从胡广等人的建议,选立梁商之女为皇后。梁商之子梁冀受封,左雄、李固屡次上书劝阻;梁商被任命为大将军,谦恭好士,但柔和不能匡正。

82–83年(汉章帝建初七年至八年)— 窦皇后陷害宋、梁二贵人

原文漢章帝建初七年 初明徳太后為帝納扶風宋楊二女為貴人大貴人生太子慶梁松弟竦有二女亦為貴人小貴人生皇子肇竇皇后無子養肇為子宋貴人有寵扵馬太后太后崩竇皇后寵盛與母泚陽公主謀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纎過內使御者偵伺得失宋貴人病思生兎令家求之因誣言欲為厭勝孫守真按:原有異體,餘同不贅。之術由是太子出居承禄觀 夏六月甲寅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廟大義滅親况降退乎今廢慶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訓懐袵今以肇為皇太子遂出宋貴人姊妹置丙舎使小黄門蔡倫案之二貴人皆飲藥自殺父議郎楊免歸本郡慶時雖㓜亦知避嫌畏禍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憐之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太子亦親愛慶入則共室出則同輿

宋贵人被害章帝建初七年。当初,明德太后(马太后)为章帝纳扶风人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大贵人生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也做了贵人,小贵人生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收养刘肇做自己的儿子。宋贵人受到马太后的宠爱。马太后去世后,窦皇后的宠爱隆盛,和她的母亲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在外让兄弟们寻找宋家细小的过失,在内让宫女窥伺宋贵人的得失。宋贵人生病,想吃生兔,让家人去找,窦氏就诬陷说她要用来做厌胜的巫术。因此太子被迁出,住在承禄观。

废太子夏六月甲寅日,章帝下诏说:「皇太子有迷惑无常的性情,不可以奉祀宗庙。为了大义,尚且可以灭亲,何况只是降退呢!如今把刘庆废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育,从小在皇后怀中接受教诲,如今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把宋贵人姐妹迁出,安置在丙舍,让小黄门蔡伦审问她们,两位贵人都服毒自杀了。她们的父亲议郎宋杨被免官,遣回原籍。刘庆当时虽然年幼,也懂得避嫌畏祸,说话不敢提到宋氏,章帝更加怜爱他,命令皇后让他的衣服和太子一样。太子也亲爱刘庆,在宫中住在一起,出门同坐一辆车。

原文八年 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慶諸竇聞而惡之皇后欲專名外家忌梁貴人姊妹数譖之扵帝漸致踈嫌是歳竇氏作飛書陷梁竦以惡逆竦遂死獄中家屬徙九真貴人姊妹以憂死辭語連及梁松妻舞隂公主坐徙新城

建初八年。太子刘肇被立以后,梁氏私下互相庆贺,窦家的人听说后很厌恶。皇后想独占外家的名分,忌恨梁贵人姐妹,屡次在章帝面前说她们的坏话,渐渐使章帝疏远嫌弃她们。这一年,窦氏写匿名信,以恶逆的罪名陷害梁竦,梁竦于是死在狱中,家属被流放到九真。梁贵人姐妹忧郁而死。供词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她因此被流放到新城。

97年(汉和帝永元九年)— 窦太后崩、追尊梁贵人

原文和帝永元九年閠八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既死宫省事祕莫有知帝為梁氏出者舞隂公主子梁扈遣從兄䄠奏記三府以為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太尉張酺言状帝感動良乆曰扵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録諸舅帝從之㑹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寃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踰七十及弟棠等逺在絶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殁之状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𦵏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其勿復議丙申𦵏章德皇后 九月甲子追尊梁貴人為皇太后謚曰恭懐追服喪制 冬十月乙酉改𦵏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於西陵擢樊調為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為褒親愍侯遣使迎其喪𦵏扵恭懐皇后陵傍徴還竦妻子封子棠為樂平侯棠弟雍為乗氏侯雍弟翟為單父侯位皆特進賞賜以巨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梁氏申冤和帝永元九年闰八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去世。当初,梁贵人死后,宫中的事很机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氏所生。舞阴公主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禅向三府上书,认为汉朝的旧制,尊崇母族,而梁贵人亲自生育了皇上,却没有得到尊号,请求申述议论。太尉张酺把情况报告和帝,和帝感动了很久,说:「依您的意思该怎么办?」张酺请求追上尊号,保存录用各位舅舅。和帝听从了。正好梁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梁嫕上书自诉说:「妾的父亲梁竦冤死在牢狱中,骸骨没有掩埋;母亲年过七十,和弟弟梁棠等人远在绝远之地,不知死活。希望能收葬梁竦的朽骨,让母亲和弟弟能回到本郡。」和帝召见梁嫕,才知道梁贵人冤死的情况。

不贬窦太后三公上奏,请求依照光武帝贬黜吕太后的旧例,贬去窦太后的尊号,不应当和先帝合葬。百官也有很多人上书这样说。和帝亲手下诏说:「窦氏虽然不遵守法度,但太后常常自我减损。朕侍奉她十年,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低尊上的道理。恩情上不忍心分离,道义上不忍心亏损。考察前代,上官太后也没有被降黜,不要再议论了。」丙申日,安葬章德皇后。

追尊梁贵人九月甲子日,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恭怀,追服丧制。冬十月乙酉日,把梁太后和她的姐姐大贵人改葬在西陵。提拔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梁太后的父亲梁竦为褒亲愍侯,派使者去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墓的旁边。征召梁竦的妻子儿女回来,封他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都位居特进,赏赐数以万万计,宠遇在当世显赫无比。梁氏从此兴盛起来。

原文順帝永建六年秋九月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尚書僕射南郡胡廣與尚書馮翊郭䖍史敞上䟽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后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䇿决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甞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徳選夫岐嶷形扵自然俔天必有異表宜參良家簡求有徳徳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帝從之恭懐皇后弟子乗氏侯商之女選入掖庭為貴人常特被引御從容辭曰:夫陽以慱施為德隂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之所由興也願陛下思雲雨之均澤小妾得免於罪帝由是賢之

不以探筹立后顺帝永建六年秋九月,顺帝想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个,不知道该立谁,商议想用抽签的方式,让神明来决定。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和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疏劝谏说:「我们看到诏书,因为立皇后是大事,皇上谦虚,不自己决定,想借助抽签来向神灵求决疑难。在典籍所记载的、祖宗的旧例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依靠神明、任凭占卜,既不一定能选到贤人;即使碰巧选中了合适的人,也还不是按照德行选择的。聪明颖悟是出于天性,像天仙一样的人一定有不同的外表。应当参照良家,选求有德行的人;德行相同就比年龄,年龄相同就比容貌,用经典来考查,由圣上来决断。」顺帝听从了。

梁贵人之德恭怀皇后的弟弟的儿子乘氏侯梁商的女儿被选入掖庭,做了贵人,常常特别被召幸。她从容地推辞说:「阳以广泛施予为德,阴以不专宠为义。〈螽斯〉这首诗所说的,就是各种福分兴起的原因。希望陛下想著像云雨一样均匀地施恩,小妾就能免于罪过了。」顺帝因此认为她贤惠。

132–135年(汉顺帝阳嘉元年至四年)— 立梁皇后、梁冀受封、梁商为大将军

原文陽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貴人梁氏為皇后 夏四月梁商加位特進頃之拜執金吾

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日,立贵人梁氏为皇后。夏四月,梁商加位特进,不久任命为执金吾。

原文二年三月封執金吾梁《商子》冀為㐮邑侯尚書令左雄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䜛䛕然而厯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䜛䛕䝉倖者蓋聽忠難從䛕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惡貴寵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時俗為忠者少而習䛕者多故令人主數聞其羙稀知其過迷而不悟以至扵危亡梁冀之封事非機急宜過災戹之運然後平議可否於是冀父商譲還冀封書十餘上帝乃從之 

左雄谏封梁冀阳嘉二年三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尚书令左雄劝谏说:「臣听说,君主没有不喜欢忠正而厌恶谗谀的,然而历代的祸患,没有不是忠正的人得罪、谗谀的人得宠的。这是因为听从忠言难,听从谀言容易。刑罚,是人情所最厌恶的;尊贵宠幸,是人情所最想要的。所以世俗中做忠臣的少,学谄谀的多,因此使君主屡次听到赞美的话,很少知道自己的过失,迷惑而不醒悟,以至于危亡。封梁冀的事,不是紧急的事情,应当等过了灾厄的时运,然后再公平地议论可否。」于是梁冀的父亲梁商上书推辞梁冀的封爵,前后十几次,顺帝才听从了。

原文夏六月丁丑帝引公𡖖所舉敦樸之士問以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對曰: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顕顓揔權柄天道惡盈不知自損故至顛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太疾故其受禍曽不旋時《老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為椒房禮所不臣尊以髙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從榮顕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歩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黄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

李固对策夏六月丁丑日,顺帝召见公卿所推举的敦厚朴实之士,问他们当世的弊病和施政应当怎么做。李固回答说:「后妃的家族之所以很少能保全,难道是天性如此吗?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专权独揽,天道厌恶盈满,他们不知道自我减损,所以导致倾覆。先帝宠遇阎氏,地位名号升得太快,所以他们受祸也来得很快。古书说:『前进太快的人,后退也快。』如今梁氏是皇后的亲属,按照礼制,不以臣下对待,用高爵尊崇他们,还是可以的;然而他们的子弟和堂兄弟都荣耀显赫,兼任多职,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大概不是这样的。应当让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黄门的官职,让权力离开外戚,政事归于国家,难道不好吗!」

原文四年夏四月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䇿就第即拜商乃詣闕受命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屡見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覩怪諱名天道無親可為祗畏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髙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梁商为大将军阳嘉四年夏四月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梁商称病不肯起来就职,将近一年。顺帝派太常桓焉捧著策书到他的府第,就地任命,梁商才到宫门前接受任命。梁商年轻时通晓经传,谦恭好士,征召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

李固奏记李固因为梁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顿裁断,就给梁商写信说:「几年以来,灾异屡次出现。孔子说:『智者看到变异就思考它的形迹,愚者看到怪异就忌讳它的名称。』天道没有偏私,可以敬畏。如果真的能使王纲一经整顿,正道得以推行,忠良得以树立,明公追随伯成子高的高节,保全不朽的名誉,这哪里是那些贪恋荣华、喜好官位的外戚凡辈所能相提并论的呢!」梁商不能采用。

二、梁商辅政(136–141)

梁冀任河南尹,纵暴非法,派人刺杀向梁商告状的洛阳令吕放,又嫁祸于吕放的仇家,灭其宗族百余人。宦官张逵等人诬陷梁商与曹腾、孟贲谋废立,顺帝不信,诛张逵等人。永和六年梁商在洛水宴会上唱起挽歌,周举叹为不祥;不久梁商病死,遗命薄葬,顺帝却厚葬他,并让梁冀继任大将军,司马光批评顺帝比成帝更昏庸。李固任荆州刺史、泰山太守,以恩信招降盗贼,因揭发贪官而被梁冀排挤。

136–139年(汉顺帝永和元年至四年)— 梁冀刺杀吕放、宦官诬梁商

原文永和元年以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遊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雒陽令吕放以告商商以譲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請以放弟禹為雒陽令使捕之盡滅其宗親賔客百餘人

永和元年,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嗜酒,游乐放纵,在任上大多残暴不法。他父亲梁商所亲近的门客洛阳令吕放把这些事告诉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在路上刺杀了吕放,又怕梁商知道,就把怀疑推到吕放的仇人身上,请求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令,让他去追捕凶手,把那家仇人的宗族、亲戚、宾客一百多人全部杀了。

原文三年十二月大將軍商以小黄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而宦官忌其寵反欲䧟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云:欲徴諸王子圗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懼迫遂出矯詔收縳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四年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為歩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守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飱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禄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宦官诬陷梁商永和三年十二月,大将军梁商因为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派儿子梁冀、梁不疑和他们交朋友。而宦官们忌恨他受宠,反而想陷害他。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和左右的人联手谋划,一起诬陷梁商和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要征召诸王的儿子,图谋废立,请求逮捕梁商等人治罪。顺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所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我所喜爱的人,一定没有这种事,只是你们一起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用,害怕被追究,就出去假传诏令,在宫中把曹腾、孟贲捆绑起来。顺帝听说后震怒,命令宦官李歙赶快去喊著放了曹腾、孟贲,把张逵等人逮捕下狱。永和四年春正月庚辰日,张逵等人伏法被杀。

梁不疑辞官二月,顺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梁不疑年纪还小,却占据成人的职位。从前晏平仲推辞邶殿的封地,以保全他的富有;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保住他的相位。臣虽然没有才能,也希望在圣明的时代保全福禄。」顺帝于是任命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

141年(汉顺帝永和六年)— 梁商之死、梁冀为大将军

原文六年春三月上已大將軍商大㑹賔客讌於雒水酒闌繼以䪥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聞之歎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 秋八月乗氏忠侯梁商病篤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何益朽骨百僚勞擾分華道路秪増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祕器銀鏤黄腸玉匣及葬賜輕車介士中宫親送帝幸宣陽亭瞻望車騎壬戍以河南尹乗氏侯梁冀為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為河南尹

洛水薤露永和六年春三月上巳节,大将军梁商在洛水边大会宾客,宴饮到酒将尽时,接著唱起〈薤露〉的歌。从事中郎周举听说后叹息说:「这就是所谓的哀乐失时,不是它该出现的场合,灾殃快要到来了吧!」

梁商之死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嘱咐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活著时对朝廷没有什么辅佐和益处,死了怎么可以耗费国库呢!衣衾、饭含、玉匣、珠贝这些东西,对腐朽的骨头有什么益处!百官劳累骚扰,纷纷在路上奔走,只是增加尘垢罢了,应当全部推辞。」丙辰日,梁商去世。顺帝亲自去吊丧。他的儿子们想要遵从他的教诲,朝廷不听,赐给东园的葬具、银镂黄肠题凑、玉匣。到下葬时,赐给轻车武士护送,皇后亲自送葬,顺帝到宣阳亭远望车骑。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臣光曰

原文臣光曰: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闇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后族梁冀頑嚚凶暴著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闇又甚焉

司马光评论说:成帝不能选任贤能俊杰,把政事交给舅家,可以说是昏庸了,但还知道王立没有才能,抛弃不用。顺帝把大权授给皇后的家族,梁冀愚顽凶暴,平时就已经很明显了,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终于使他悖逆作乱,倾覆汉室。和成帝相比,顺帝的昏庸更加严重。

原文十一月荆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荆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使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州內清平奏南陽賜等贓穢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為㤗山太守時㤗山盗賊屯聚厯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歳賊皆弭散

李固平荆州十一月,荆州盗贼起事,连年不能平定,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的百姓,赦免盗贼以前的罪过,让他们重新开始。于是贼帅夏密等人率领他们的首领六百多人,把自己捆绑起来,前来自首。李固都宽恕了他们,送他们回去,让他们自己去招集同伙,开示威德法令。半年之间,其余的人全部投降,州内清平。

改任泰山李固上奏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污受贿。高赐等人重重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他们发出千里加急的公文,而李固追究得更加紧迫。梁冀于是调李固为泰山太守。当时泰山的盗贼屯聚多年,郡兵常有一千人追讨,不能制服。李固到任后,把郡兵全部遣散回去务农,只挑选留下能打仗的一百多人,用恩德和信义招诱盗贼,不到一年,贼人都消散了。

三、梁冀专权(142–146)

顺帝派八使巡行州郡,张纲埋车轮于洛阳都亭,说「豺狼当路,安问狐狸」,弹劾梁冀十五条罪状;梁冀怀恨,派张纲去平定广陵张婴之乱,张纲单车入贼营,招降万余人。顺帝去世,两岁的冲帝即位,梁太后临朝,皇甫规对策直言梁冀兄弟,被贬回家乡十余年。冲帝次年夭折,李固主张立年长贤明的清河王刘蒜,梁冀不从,改立八岁的质帝;梁冀党羽又上飞章诬陷李固。质帝聪慧,当面称梁冀为「跋扈将军」,被梁冀用毒饼害死。李固、杜乔坚持立刘蒜,宦官曹腾劝梁冀立蠡吾侯刘志,梁冀罢免李固,立十五岁的刘志为帝,即桓帝。

142年(汉顺帝汉安元年)— 八使巡行、张纲埋轮、张纲单车降张婴

原文漢安元年秋八月丁卯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禄大夫周栩馮羡魏邵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汚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䝉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多樹謟䛕以害忠良誠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族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兖州表奏㤗山太守李固政為天下第一上徴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為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种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呉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紏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八使巡行汉安元年秋八月丁卯日,派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邵、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别巡行州郡,表彰贤良,显扬忠勤。那些贪污有罪的人,刺史、二千石的官员,用驿马上报;县令县长以下的,就地逮捕检举。

张纲埋轮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到各地去,只有张纲把他的车轮埋在洛阳的都亭,说:「豺狼当道,还问什么狐狸!」就上奏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以外戚的身分蒙受恩宠,处在辅政的重任,却专横放肆,贪婪无度,放纵没有限度,大量培植谄媚阿谀的人,以陷害忠良,实在是天威所不能赦免、死刑所应当施加的。谨列举他们无君之心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所切齿痛恨的。」奏书送上,京城震动。当时皇后正受宠,梁氏的姻亲遍布朝廷,顺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但不能采用。

李固政绩第一杜乔到了兖州,上表奏报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绩是天下第一,顺帝征召李固为将作大匠。八使所弹劾的人,大多是梁冀和宦官的亲属党羽,他们互相请托营救,事情都被搁置下来。侍御史河南人种暠痛恨这种情况,又去查办检举。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使所纠察的人应当赶快诛罚。顺帝才又把八使的奏章交下去,让有关官员考核审定他们的罪行。

原文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楊徐閒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綱為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請單車之職既到徑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外罷遣吏兵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至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㬥故致公等懐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為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大守來思以爵禄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楊兖豫大兵雲合身首横分血嗣俱絶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逰釡中知其不可乆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营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縳歸降綱單車入嬰壘大㑹置酒為樂散遣部衆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相田疇子弟欲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恱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郡一嵗卒

张纲单车入贼营梁冀怨恨张纲,想要找机会中伤他。当时广陵的贼人张婴在扬州、徐州之间骚乱,已经十几年了,二千石的官员都不能制服。梁冀就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以前的太守大多请求增派兵马,只有张纲请求单车赴任。到了以后,他直接到张婴的营垒门前,张婴大惊,急忙逃走,关闭营门。张纲在门外遣散官吏士兵,只留下亲近的人十几个,写信晓谕张婴,请求和他相见。张婴看到张纲极有诚意,才出来拜见。

转祸为福张纲请他坐在上座,开导他说:「前后的二千石官员大多贪婪暴虐,所以使你们心怀愤恨,聚集在一起。二千石的官员确实有罪,然而你们这样做也不合道义。如今主上仁慈圣明,想用文德使反叛的人归服,所以派太守我来,想用爵位俸禄使你们荣耀,不愿意用刑罚加在你们身上。现在实在是转祸为福的时候。如果听到了道义却不归服,天子赫然震怒,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像云一样聚集,你们就会身首分离,血脉断绝。这两者的利害,请你深思。」张婴听了哭著说:「我们是边远地区的愚民,不能自己和朝廷沟通,不堪忍受侵害冤屈,于是又聚在一起,苟且偷生,就像鱼在锅里游动,知道不能长久,只是暂且喘息片刻罢了。如今听了明府的话,这是我们重生的日子啊!」于是告辞回营。

南州晏然第二天,张婴率领部下一万多人和妻子儿女,把自己反绑起来投降。张纲单车进入张婴的营垒,大摆酒宴,欢乐庆祝,遣散他的部众,任凭他们去哪里。张纲亲自替他们选择住宅、察看田地;他们的子弟想做官吏的,都召来任用。人心喜悦归服,南方各州安定。朝廷评论功劳,应当封侯,梁冀阻止了。张纲在郡中一年就去世了。

144年(汉顺帝建康元年)— 顺帝崩、冲帝立、皇甫规对策

原文建康元年秋八月庚午帝崩於玉堂前殿太子即皇帝位年二嵗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 九月丙午京師及太原鴈門地震 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䇿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姦偽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賔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虚陛下體兼乾坤聦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逺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横殆以姦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宜亟黜遣披埽凶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荅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冝増脩謙節輔以儒術省去遊娯不急之務割减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羣臣乗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㢮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禄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髙豈量力審功安國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戯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規為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㫖幾䧟死者再三遂沈廢於家積十餘年。

冲帝即位建康元年秋八月庚午日,顺帝在玉堂前殿去世。太子即皇帝位,年仅两岁。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九月丙午日,京城和太原、雁门发生地震。

皇甫规对策庚戌日,下诏推举贤良方正之士,策问他们。皇甫规回答说:「孝顺皇帝刚开始勤于王政,整顿四方的纲纪,几乎得以安定;后来遭遇奸邪虚伪之人,权威被身边的宠臣分去,收受贿赂、出卖官爵,宾客交错往来,天下骚扰,人们跟从作乱就像回家一样,官府和百姓都耗尽了,上下都穷困空虚。陛下兼有天地的德行,聪明睿智、纯正美好,摄政之初,提拔任用忠贞的人,其他的纲纪也多有改正,远近的人都很高兴,盼望看到太平。然而灾异不止,寇贼横行,大概是奸臣权力太重所造成的。那些常侍中特别不像话的,应当赶快罢黜遣散,扫除凶恶的党羽,没收他们的财物,以平息百姓的怨恨,回应上天的警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当更加修养谦虚的节操,用儒术来辅佐,省去游乐娱乐等不急的事务,减少府第无益的装饰。君主是船,百姓是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将军兄弟是划桨的人。如果能平心静气、竭尽全力,来渡过百姓,就是福气;如果懈怠放松,就会沉没在波涛之中,能不谨慎吗?德行配不上俸禄,就像挖掘墙基来加高墙头,这哪里是衡量力量、审查功劳、安定国家的道理呢!所有那些老奸巨猾、酒徒、玩乐的门客,都应当贬斥,以惩戒不法,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人的福气、失去人心的祸患。」

皇甫规废归梁冀很愤怒,把皇甫规评为下等,任命为郎中,皇甫规托病免官回家。州郡秉承梁冀的意旨,几次差点把他陷害致死,于是皇甫规在家中沉沦废置了十几年。

145年(汉冲帝永嘉元年)— 冲帝崩、质帝立、飞章诬李固

原文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戍帝崩於玉堂前殿梁太后以楊徐盗賊方盛欲須所徴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㓜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沙邱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祕不發喪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即暮發喪徴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纉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十乗貞王伉之孫也清河王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𡖖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髙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㓜弱冀不從與太后定䇿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讃入南宫丁巳封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嵗蒜罷歸國 

李固论发丧冲帝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戌日,冲帝在玉堂前殿去世。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的盗贼正盛,想要等所征召的诸王侯到了再发丧。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仍然是天下的父亲,今天去世,人神都感动,哪里有做儿子的反而一起隐瞒的呢!从前秦始皇沙丘的阴谋,以及最近北乡侯的事,都是秘不发丧,这是天下的大忌,最不可以做的。」太后听从了,当天晚上就发丧。

议立新君征召清河王刘蒜和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京城。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千乘贞王刘伉的孙子。清河王为人庄重,举止有法度,公卿都归心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如今应当拥立皇帝,应当选择年长、聪明、有德行、能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仔细考虑大计,看看周勃拥立文帝、霍光拥立宣帝的事,以邓氏、阎氏贪图拥立幼弱的君主为戒。」梁冀不听,和太后在宫中定下计策。丙辰日,梁冀持节用诸侯王的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日,封刘缵为建平侯,当天即皇帝位,年仅八岁。刘蒜被遣回封国。

原文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黄門宦官為惡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㫖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由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閒近戚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㺯姿繁旋偃仰從容治歩曽無慘怛傷悴之心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已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臣惡莫深於毁君固之過釁事合誅辟書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聼 

飞章诬李固太后把政事交给宰相辅臣,李固所说的,太后大多听从,那些作恶的宦官都被斥退遣散,天下人都盼望太平,而梁冀非常忌恨他。当初,顺帝时所任命的官员,大多不按次序,等到李固主持政事,上奏罢免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他,又希望迎合梁冀的意旨,就一起写匿名奏章诬陷李固说:「太尉李固借公事谋私利,假借正道行邪恶,离间皇帝的近亲,抬高自己的党羽。先帝的灵柩还在殡宫,路上的人都在流泪,只有李固用胡粉擦脸,搔头弄姿,徘徊俯仰,从容踱步,竟然没有悲惨悼念的心。山陵还没有修成,就违背改变旧的政令,好事归功于自己,过错归罪于君主,斥逐皇帝的近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更严重的了。儿子的罪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子的恶没有比毁谤君主更深的,李固的罪过,应当处死。」奏书送上,梁冀禀告太后,让太后把奏书交下去,太后不听。

原文冬十一月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黄金為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种暠紏發逮捕馳傳上言冀由是恨暠㑹巴郡人服直聚黨数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冀因此䧟之傳逮暠承李固上䟽曰臣伏聞討捕所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比盗賊群起處處未絶暠承以首舉大姦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紏發之意更共飾匿莫復盡心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𡖖㑹喪喬獨不徃冀由是衘之

金蛇之事冬十一月,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黄金铸成有花纹的蛇,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纠察揭发,逮捕刘君世,乘驿车飞驰上报。梁冀因此怨恨种暠。正好巴郡人服直聚集党羽几百人,自称天王,种暠和巴郡太守应承去讨伐,没有攻下,官吏百姓很多人被伤害。梁冀趁机陷害他们,下令逮捕种暠和应承。李固上疏说:「臣听说,讨伐时所造成的伤害,本来不是种暠、应承的意思,实在是因为县吏害怕法令、畏惧罪责,追逼得太紧太苦,才导致这样不好的结果。近来盗贼纷纷起事,到处都没有平息。种暠、应承因为首先检举大奸,却跟著受罪,臣担心会挫伤州县纠察检举的积极性,以后大家都一起掩饰隐瞒,不再尽心了。」太后看了奏书,就赦免了种暠、应承的罪,只是免官而已。

杜乔拒观金蛇金蛇被送到大司农那里。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来观看,杜乔不肯给。梁冀的小女儿死了,让公卿都去参加丧礼,只有杜乔不去。梁冀因此怀恨在心。

146年(汉质帝本初元年)— 跋扈将军、质帝被毒、立桓帝

原文質帝本初元年 帝少而聦慧甞因朝㑹目梁冀曰此䟦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閏六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以進之帝苦煩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絶而崩固伏尸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泄大惡之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閒國祚三絶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懐逺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阼前事未甞不詢訪公𡖖廣求群議令上應天心下合衆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昔昌邑之立昬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愽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為清河王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宜立為嗣朝臣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甞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 

跋扈将军质帝本初元年。质帝年纪小却很聪慧,曾经在朝会时看著梁冀说:「这是跋扈将军。」梁冀听了非常厌恶。闰六月甲申日,梁冀让左右的人把毒药放在煮饼里进献给质帝。质帝非常难受,派人赶快召太尉李固来。李固进来,上前问质帝得病的原因,质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肚子里很闷,给我喝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吐,不可以喝水。」话还没说完,质帝就去世了。李固伏在尸体上号哭,追究查问侍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厌恶他。

李固致书梁冀将要商议立继承人,李固和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给梁冀写信说:「天下不幸,接连几年之间,国家的皇统三次断绝。如今应当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要的大事,我们确实知道太后操心、将军劳神,仔细选择合适的人,务必要圣明。然而我们愚昧的心意,恳切地想到一些事情。远的追溯前代废立的旧例,近的看看国家践祚的往事,没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群臣意见的,使所立的人上应天心,下合众望。古书说:『把天下给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难。』从前昌邑王被立,昏乱一天比一天严重,霍光忧虑惭愧,发愤悔恨,痛心得像断了骨头一样。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的忠勇、田延年的奋发,大汉的宗庙几乎就要倾覆了。这是最忧虑、最重大的事,能不深思熟虑吗!天下万事悠悠,只有这件事最大。国家的兴衰,就在此一举。」

众议刘蒜梁冀收到信,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会商议立谁。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贤明有德,闻名于世,又是最亲近的宗室,应当立为继承人,朝臣没有不归心的。而中常侍曹腾曾经拜见刘蒜,刘蒜没有以礼相待,宦官们因此厌恶他。

原文初平原王翼既貶歸河間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徴到夏門亭㑹帝崩梁冀欲立志衆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曹騰等聞之夜徃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秉攝萬機賔客縱横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乆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㑹公𡖖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㑹固猶望衆心可立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䇿免固戍子以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録尚書事太僕𡊮湯為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曹腾说梁冀当初,平原王刘翼被贬回河间以后,他的父亲请求分出蠡吾县,封刘翼为侯,顺帝答应了。刘翼死后,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夏门亭,正好质帝去世。梁冀想立刘志,众人的意见既然不同,梁冀愤愤不平,但又没有办法改变。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去劝梁冀说:「将军家累世是皇后的亲属,掌握万机,宾客纵横,有很多过失。清河王严明,如果真的立了他,将军受祸就不远了。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就可以长久保住了。」梁冀认为他说得对。

策免李固第二天,梁冀重新召集公卿开会,意气凶狠,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的人没有不害怕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主张。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还希望众人的心意可以拥立刘蒜,又写信劝梁冀。梁冀更加愤怒。丁亥日,梁冀劝太后先下策书罢免李固。戊子日,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和大将军梁冀一起主管尚书事务;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

桓帝即位庚寅日,派大将军梁冀持节,用诸侯王的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原文秋七月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嵗刑德合於乾位《易經》龍戰之㑹陽道將勝隂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欲廣求賢能斥逺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髙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𡖖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种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

朱穆奏记秋七月,大将军的属官朱穆给梁冀写信劝戒说:「明年是丁亥年,刑德之气在干位相合,正是《易经》所说的『龙战』的时候,阳道将要胜利,阴道将要失败。希望将军专心于朝廷,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的人,斥退疏远奸佞邪恶的人,为皇帝设置师傅,找小心谨慎、忠诚笃厚、敦崇礼义的人,将军和他们一起进宫,参与劝勉讲授,以贤人为师,效法古人,这就像背靠南山、坐在平原上一样,谁能倾覆呢!议郎、大夫的职位,本来是用来安置儒术高深、品行高尚的人的,如今大多不是合适的人;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采用。朱穆是朱晖的孙子。

四、跋扈将军(147–151)

桓帝即位,梁冀增封食邑,弟、子和拥立有功的胡广、赵戒、袁汤以及宦官都封侯,杜乔谏阻不听,又因依礼拒绝梁冀厚礼迎立梁皇后、拒绝梁冀的请托而被免官。清河人刘文谋立刘蒜,梁冀借机诬陷李固、杜乔,二人先后死于狱中,尸体被暴露街头,郭亮、董班、杨匡冒死守尸收葬。梁太后归政后去世,梁冀增封三万户,与妻子孙寿穷奢极欲,强取豪夺,设置「自卖人」,杀害士孙奋兄弟,朱穆屡谏不听。尚书张陵当面呵斥带剑入宫的梁冀,杨秉谏桓帝微行,崔寔作〈政论〉主张以严刑救时弊;群臣议梁冀殊礼,胡广等人比之周公,黄琼主张比照邓禹,梁冀仍嫌礼薄。

147–148年(汉桓帝建和元年至二年)— 杜乔谏封、李固杜乔之死

原文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禄勲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內外䘮氣群臣側足而立唯喬臣色無所囬撓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杜乔为太尉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广被罢免,光禄勋杜乔任太尉。自从李固被废以后,朝廷内外都丧气,群臣侧身而立,只有杜乔正色立朝,毫不屈挠,因此朝野都倚重他、仰望他。

原文秋七月詔以定䇿功益封鿄冀萬三千戸封冀弟不疑為頴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𦙍為㐮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厨亭侯𡊮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敎聞善不信其義聽䜛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鿄氏一門宦者㣲孽並𢃄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姦回不詰為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茍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鿄氏鿄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汜宫為尚書喬以宫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 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䇿免 

杜乔谏封秋七月,下诏以拥立的功劳,增加梁冀的封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都为列侯。杜乔劝谏说:「古代英明的君主,都以任用贤人、赏罚分明为要务。亡国的君主,他们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贞能干的臣子、典诰之类的书吗?毛病在于得到贤人却不用他们的谋略,藏著书却不施行其中的教导,听到好的话却不相信其中的道理,听到谗言却不审察其中的真假。陛下从藩臣即位,天意人心都归属陛下,却不急于礼遇忠贤,而先封赏左右的人。梁氏一门和宦官小人,一起佩带无功的印绶,分割有功之臣的土地,这种错乱滥赏,怎能说得完!有功的人不得赏赐,做好事的人就会失望;奸邪的人不被追究,做坏事的人就会更加放肆凶暴。所以陈列斧钺而人们不畏惧,颁发爵位而人们不受勉励。如果照这样下去,岂只是损害政治、造成混乱而已,还会丧身亡国,能不谨慎吗!」奏书送上,没有被理睬。

杜乔忤梁冀八月乙未日,立皇后梁氏。梁冀想用丰厚的礼节迎娶,杜乔依据旧的典章,不听从。梁冀嘱托杜乔推举汜宫为尚书,杜乔因为汜宫有贪污罪而不用。从此杜乔一天比一天违逆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城发生地震,杜乔因为灾异被下策书罢免。

原文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𡊮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譛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 

宦官谗杜乔冬十月,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宦官唐衡、左悺等人一起在桓帝面前谗害杜乔说:「陛下当初将要即位时,杜乔和李固坚持反对,认为陛下不配奉祀汉朝的宗庙。」桓帝也怨恨他。

原文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刼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鿄冀因誣李固杜喬云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嵗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呉祐傷固之枉與冀争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𡖖手李公若誅𡖖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㤙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圗一朝鿄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慙皆長歎流涕而已

刘文之乱十一月,清河人刘文和南郡的妖贼刘鲔勾结,胡说清河王应当统治天下,想一起拥立刘蒜。事情被发觉,刘文等人就劫持清河国相谢暠说:「应当立清河王为天子,让你做三公。」谢暠骂他,刘文杀了谢暠。于是逮捕刘文、刘鲔,把他们杀了。主管官员弹劾刘蒜,刘蒜被贬为尉氏侯,迁到桂阳,自杀了。

李固下狱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和刘文、刘鲔勾结,请求逮捕审问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不答应。梁冀于是逮捕李固,关进监狱。李固的门生渤海人王调戴著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带著斧钺砧板到宫门前申诉。太后下诏赦免李固。等到李固出狱,京城的街市里巷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名望德行终究会成为自己的祸害,就重新根据以前的罪名上奏。

吴祐责马融大将军长史吴祐痛惜李固冤枉,和梁冀争辩,梁冀发怒,不听。从事中郎马融负责替梁冀起草奏章,马融当时在座,吴祐对马融说:「李公的罪,是你的手写成的。李公如果被杀,你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梁冀发怒,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直接走了。

李固遗书李固终于死在狱中。临死时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我李固受国家的厚恩,所以竭尽全力,不顾生死,立志扶持王室,使它像文帝、宣帝时一样兴盛。哪里想到梁氏一下子迷乱荒谬,你们曲意顺从,把吉利当作凶险,把成功变为失败呢!汉家的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君主丰厚的俸禄,国家将要颠覆却不扶持,倾覆国家的大事,后世的良史难道会偏袒你们吗?我李固的身体已经完了,在道义上我已经做到了,还有什么话说!」胡广、赵戒收到信,悲伤惭愧,都长声叹息、流泪而已。

原文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繫之亦死獄中冀暴固喬尸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鑕詣闕上書乞收固尸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徃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𡖖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著故赤幘託為夏門亭吏守護尸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并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隠匿終身不仕鿄冀出呉祐為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种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髙第為侍御之二年春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杜乔之死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早点自尽,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他的家门口,听不到哭声,就禀告太后,把杜乔逮捕关押起来,杜乔也死在狱中。

暴尸与守尸梁冀把李固、杜乔的尸体暴露在城北的十字路口,下令有敢去哭吊的,就治他的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还没有成年,左手拿著奏章和斧钺,右手拿著砧板,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没有得到答复。他就和南阳人董班一起去哭吊,守著尸体不肯离去。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是什么腐朽的书生!公然违犯诏书,想要试探官府吗?」郭亮说:「被道义所感动,哪里顾得上性命!为什么要用死来吓唬我们?」太后听说后,都赦免了他们,没有诛杀。

杨匡收尸杜乔从前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号哭著星夜赶路,到了洛阳,穿著从前的红头巾,假扮成夏门亭的小吏,守护杜乔的尸体,一共十二天。都官从事抓住了他,报告上去,太后赦免了他。杨匡于是到宫门前上书,请求收回李固、杜乔两人的骸骨,让他们能够归葬故乡,太后答应了。杨匡护送杜乔的灵柩回乡安葬,安葬完毕,为他服丧。后来他和郭亮、董班都隐居起来,终身不做官。

梁冀用朱穆言梁冀把吴祐调出京城,做河间国相,吴祐自己辞官回家,死在家中。梁冀因为刘鲔的叛乱,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请种暠做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举朱穆为高第,任命为侍御史。

幸梁冀府建和二年春三月戊辰日,桓帝跟随皇太后到大将军梁冀的府第。

150年(汉桓帝和平元年)— 梁太后崩、梁冀孙寿之奢、朱穆奏记

原文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鿄氏崩 三月甲午葬順烈皇后増封大將軍冀萬戸并前合三萬戸封冀妻孫壽為㐮城君兼食陽翟租嵗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宫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絶澗有若自然竒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乗輦車游觀第內多從倡伎酣驅竟路𢦙連日繼夜以聘娯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徧近縣起兎苑於河南城西經亘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兎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甞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兎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别第於城西以納姦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鿄在位者外以示謙譲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冐名為侍中𡖖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滛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它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徙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乗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没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逺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乗埶横暴妻略婦女敺擊吏卒所在怨毒

太后归政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日,太后下诏把政权归还桓帝,开始停止称制。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去世。三月甲午日,安葬顺烈皇后。

梁冀孙寿之奢增封大将军梁冀一万户,连同以前的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兼享阳翟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加赐红色的绶带,比照长公主。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非常宠爱她,也很怕她。梁冀宠爱管家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威权大为震动,刺史、二千石的官员都要去拜谒辞行。梁冀和孙寿隔著街道建造宅第,穷尽土木工程,互相夸耀竞争,金玉珍宝奇物充满了库房。又大规模开辟园林,取土堆成山,十里之间有九道山坡,深林绝涧,像天然的一样,奇异的禽鸟、驯养的野兽在其中飞走。梁冀和孙寿一起乘坐辇车,在宅第内游览,跟著很多歌妓,奏乐一路到底,有时接连几天、日夜不停地尽情娱乐。客人到了门口不能通报,都要向守门的人送礼道谢,守门的人积累了上千金。

兔苑与自卖人又大量开拓林苑,遍布附近各县。在河南城西建造兔苑,绵延几十里,向所在的地方发文书,调发活兔,剪掉牠们的毛作为标记,有人触犯了,罪至死刑。曾经有西域的商人不知道禁令,误杀了一只兔子,互相告发牵连,因此被处死的有十几人。又在城西建造别墅,用来收容奸人和逃犯,有的抢夺良民,全部做为奴婢,多达几千人,取名叫「自卖人」。

孙氏之贪梁冀听从孙寿的话,排斥夺去很多梁氏在位的人,表面上表示谦让,实际上是抬高孙氏。孙氏的宗族亲属冒名做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的有十几人,都贪婪凶残,各自派私人门客去登记所属县中的富人,加给他们别的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钱财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家中富有而性情吝啬,梁冀把四匹马拉的车送给他,向他借钱五千万,士孙奋只给了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告诉郡县,诬认士孙奋的母亲是他家看守库房的婢女,说她偷了白珠十斛、紫金一千斤逃走了,于是逮捕审问士孙奋兄弟,兄弟二人都死在狱中,没收他的全部财产一亿七千多万。梁冀又派门客周游四方,远到塞外,广泛寻求奇异的物品,而派出的人又仗势横暴,抢夺妇女,殴打官吏士兵,所到之处都怨恨痛恨。

原文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増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剥彊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歛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絶命於箠楚之下或自賊於廹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歎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㢮頗失人望四五嵗耳而財空户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乗敝而起荆陽之間幾成大患幸頼順烈皇后初政清静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乆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䘏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絶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觧人惑使挾姦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逺邇清一則將軍身尊事顕德燿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横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賔客以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脩武令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并貨牛黄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慙而不得言有司承㫖求其事篤以病免

朱穆奏记侍御史朱穆因为自己是梁冀的旧属,给梁冀写信劝谏说:「明将军处在申伯那样尊贵的地位,位居群公之首,一天做好事,天下就归向仁德;整天做坏事,四海就会倾覆。近来官府百姓都很穷困,再加上水灾虫害,京城各官署的费用增多,诏书征发调用,有的达到十倍,都说官府没有现钱,都应当由百姓出。拷打搜刮,强迫他们凑足。公家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的搜刮又很深。州牧郡守长吏大多不是按德行选拔的,贪婪聚敛,没有满足,对待百姓像对待俘虏一样,有的死在鞭杖之下,有的在逼迫的索求下自杀。又抢夺百姓的财物,都假托是大将军府的命令,于是使将军和天下人结怨,官吏百姓心中酸痛,在路上叹息。从前永和末年,纲纪稍微松弛,很失人心,才四五年,就财用空虚、户口离散,下面有了离心,马勉之类的人趁著衰败起来,荆州、扬州之间几乎成为大患,幸好仰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心协力,才勉强讨伐平定。如今百姓的忧愁困苦,比永和年间还厉害,对内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的,对外也不是保守国家的计策所应当长久安于的。将相大臣和君主是一体的,一同驾车前进,同坐一条船渡河,车翻了、船沉了,祸患实在是共同的。怎么可以舍弃光明而走向黑暗,处在危险之中却自以为安全,君主孤立、时局困难却不体恤呢!应当及时更换不称职的州郡长官,减少宅第园池的费用,拒绝郡国的各种奉送,对内表明自己,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怀著奸心的官吏没有依托,监察的官员能够尽到耳目的职责。法度一旦伸张,远近都清明一致,那么将军的地位就会尊贵,事业就会显赫,德行的光辉就会无穷了。」梁冀不采纳。

朱穆再谏梁冀虽然专权朝政、横行无忌,但还是结交左右的宦官,任用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要以此巩固自己的恩宠。朱穆又写信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醒悟,回信说:「照你这么说,我就没有一点对的地方吗?」但他一向器重朱穆,也没有怎么怪罪他。

陈蕃、延笃梁冀派人送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有所请托,见不到陈蕃,使者就谎称是别的客人求见。陈蕃发怒,把他打死了,陈蕃因此被降职为修武县令。当时皇子生病,下令让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而梁冀派门客带著信到京兆,并贩卖牛黄。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拆开信,逮捕那个门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外家,皇子生病,应当进献医方,难道应当派门客到千里之外去谋利吗!」就把他杀了。梁冀很惭愧,却没有话可说。主管官员秉承梁冀的意旨,寻找延笃的过失,延笃因病免官。

151年(汉桓帝元嘉元年)— 张陵叱梁冀、杨秉谏微行、崔寔〈政论〉

原文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群臣朝賀大將軍冀帯劒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賁奪劒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嵗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甞舉陵孝亷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㤙不疑有愧色 

张陵叱梁冀元嘉元年春正月初一,群臣朝贺,大将军梁冀带著剑进入宫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呵斥他,让他出去,命令羽林、虎贲夺下他的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理他,立刻上奏弹劾梁冀,请求交给廷尉治罪。桓帝下诏让梁冀用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都肃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经推举张陵为孝廉,就对张陵说:「从前我推举你,正好是自己惩罚自己。」张陵说:「明府不认为我张陵不成材,错误地提拔了我,如今我伸张国家的法度,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原文鿄不疑好經書喜待士鿄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禄勲以其子𦙍為河南尹𦙍年十六容貌甚陋不勝冠帯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譲位歸第與弟䝉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賔客交通隂使人變服至門記徃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汚及以它事䧟明皆髠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梁不疑被排斥梁不疑喜欢经书,喜欢招待士人,梁冀嫉恨他,把梁不疑调为光禄勋,让自己的儿子梁胤做河南尹。梁胤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连冠带都撑不起来,路上看到他的人没有不嘲笑的。梁不疑以兄弟之间有嫌隙为耻,就让出官位,回到府第,和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和宾客往来,暗中派人换了衣服到他家门口,记录来往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任命时,经过梁不疑家去拜访他。梁冀暗示主管官员,上奏说马融在郡里贪污,又用别的事陷害田明,两人都被剃发鞭打,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没有死成,田明死在路上。

原文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鿄𦙍府舎是日大風㧞樹晝昬尚書楊秉上䟽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况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𤰞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宫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杨秉谏微行夏四月己丑日,桓帝微服出行,到河南尹梁胤的府舍。那天大风拔起树木,白天昏暗。尚书杨秉上疏说:「臣听说,天不说话,用灾异来谴告君主。君主最尊贵,出入有一定的规矩,出行时清道戒严,停留时清静宫室;如果不是祭祀郊庙的事,就不出动车驾。所以诸侯进入臣子的家,《春秋》尚且把它列为鉴戒,何况是穿著先王的法服私自出去游玩,混乱尊卑,使等级威仪没有次序,侍卫守著空空的宫殿,玺绶交给女人妾婢。假如发生非常的变故,有任章那样的阴谋,对上辜负先帝,对下后悔也来不及了。」桓帝不采纳。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原文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䇿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乆俗漸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偽忽眞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括嚢宋禄或踈逺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悲夫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嵗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䘺决壊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歩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彊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逺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竒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聽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闇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况可慮始茍云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䇿非已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見擯弃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寛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姦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宻如筭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監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歎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厯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鿄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鿄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運之㑹自數世以來政多㤙貸馭委其轡馬駘其衘四牡横犇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清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弃市笞者徃徃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甞見其書歎曰:凡為人主宜冩一通置之坐側

崔寔〈政论〉十一月辛巳日,京城发生地震。下诏让百官推举特立独行的人士。涿郡推举崔寔,崔寔到了公车署,称病不回答策问,退而论述世事,写成一部书,名叫《政论》。书中说:

「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风俗渐渐败坏却不觉悟,政治渐渐衰落却不改革,习惯于动乱、安于危险,迷糊得看不清楚自己。有的沉溺于嗜好欲望,不体恤万机;有的耳朵被蒙蔽,听不进规劝教诲,喜欢虚伪而忽视真实;有的在岔路口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有的信任的辅佐之臣闭口不言、只顾保住俸禄;有的疏远的臣子因为地位卑贱而言论被废弃。所以王纲在上面松弛,智士在下面郁闷,可悲啊!

「自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败坏,上下懈怠,百姓喧扰不安,都又盼望中兴的拯救了。而救时济世的方法,在于修补破损,堵塞决口,支撑倾斜,根据形势裁剪,总之要把这个时代安置在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掌握权变,根据时势制定制度,快慢的差别,各有设施,不强迫人去做做不到的事,不背弃急迫的事而去仰慕听说的事。孔子回答叶公说要招来远方的人,回答鲁哀公说要选择臣子,回答齐景公说要节制礼仪,并不是孔子的主张不同,而是他们所急需的不同。世俗的人拘泥于条文、牵扯古例,不通权变,把听说的事看得很奇伟,把看见的事看得很平常,怎么可以和他们讨论国家的大事呢!所以进言的人即使合乎圣意,也总是被排斥。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人不懂时势的权变,安于所见所闻,不知道可以和人一起享受成功的快乐,何况是和人一起谋划开始呢!只说遵循旧制罢了。那些通达的人,有的矜夸名声、嫉妒才能,耻于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就挥笔奋辞,破坏别人的主张。寡不敌众,于是被排斥抛弃。即使后稷、契再生,也会困窘的。这就是贤智之人的议论之所以常常愤懑郁闷而不能伸张的原因。

「凡是治理天下的,如果不是上等的德行,严厉就能治理好,宽松就会乱。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近代孝宣皇帝懂得做君主的道理,明白施政的原理,所以用严刑峻法吓破奸邪之人的胆,海内清明肃静,天下安宁,考核成效,超过孝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大多施行宽松的政治,终于使威权堕落损坏,开始被夺,于是成为汉室招致祸患的君主。政治的得失,在这里可以看清楚了。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他不赞美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吗?实在是通达权变、挽救弊病的道理啊。所以圣人能够和时势一起推移,而俗士苦于不知道变通,以为结绳记事的简约可以用来治理乱秦的遗绪,干戚之舞足以解除平城之围。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办法;呼吸吐纳,虽然是度过一生的方法,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药膏。治国的方法,就像治身一样,平安时就调养,生病时就治疗。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药石,德教是兴盛太平的美食。用德教去除残暴,就是用美食去治病;用刑罚去治理太平,就是用药石来调养。如今承接百王的弊病,遭遇困厄的时运,从几代以来,政治多施恩宽贷,就像驾车的人放开了缰绳,马吐出了嚼子,四匹马横冲直撞,皇路险阻倾斜,正要勒紧缰绳、拉住车辕来挽救它,哪里有空闲去摇响鸾铃、调整节奏呢!从前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应当斩右脚的人被处死,受笞刑的人往往被打死,这是文帝用严厉达到太平,不是用宽松达到太平的。」

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人仲长统曾经看到他的书,叹息说:「凡是做君主的,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

臣光曰;梁冀之殊礼

原文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寛何哉蓋衰世之居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㤙所施止於目前姦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寛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寛寛以濟猛猛以濟寛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也

臣光曰司马光评论说:汉朝的法律已经很严厉了,而崔寔还嫌它宽松,为什么呢?大概衰世的君主,大多柔弱懦弱,平庸愚昧的辅臣,只知道姑息迁就,所以权贵宠臣有罪不被治罪,豪强狡猾的百姓犯法不被诛杀,仁恩的施行只及于眼前,奸邪的人得志,纲纪不能建立。所以崔寔的议论,是用来矫正一时的偏差,不是百世通用的道理。孔子说:「政治宽松,百姓就怠慢;怠慢了,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了,百姓就受伤害;受伤害了,就施行宽松。用宽松来调剂严厉,用严厉来调剂宽松,政治因此和谐。」这是不能改变的常道。

原文閏月帝欲褒崇鿄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㑹議其禮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𨽻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咸稱冀之勲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黄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増邑萬三千戸又其子𦙍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戸邑為制不以里數為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劒履上殿謁讃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戸増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勲毎朝㑹與三公絶席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布天下為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薄意不恱

殊礼之议闰月,桓帝想要褒奖尊崇梁冀,让中朝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商议应当给他什么礼遇。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称赞梁冀的功勋德行,应当比照周公,赐给他山川、土地和附庸。只有黄琼说:「梁冀先前因为亲自迎接皇帝的功劳,已经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了封赏。如今诸侯以户数作为封赏的标准,不以里数为限,梁冀可以比照邓禹,合起来享有四个县的租税。」朝廷听从了。

殊礼于是主管官员上奏,梁冀入朝时可以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司仪通报时不称名字,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阳成剩余的户数全部增封给他,共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甲第,比照霍光,以表示他是特殊的元勋。每次朝会,和三公分开单独坐一席;每十天进宫一次,处理尚书的事务;宣布天下,作为万世的法则。梁冀还认为所奏的礼遇太薄,心里不高兴。

五、梁冀之诛(156–159)

梁氏一门的封侯越来越多。陈授因为说日食的灾异应在梁冀身上,被梁冀害死,桓帝开始怨恨梁冀;度辽将军陈龟上疏请诛梁冀,绝食而死。梁皇后去世后,梁冀一门七侯、三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的权势依然不减,吴树、侯猛、袁著、郝絜、胡武、崔琦等人或被毒死,或被腰斩,或被灭族。梁冀想把贵人邓猛认作女儿,派刺客杀害邓猛的姊夫邴尊,又想杀邓猛的母亲宣,事情败露。桓帝在厕所里和宦官唐衡密谋,与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五人咬臂为盟;八月丁丑日,派兵包围梁冀府第,收回大将军印绶,梁冀和孙寿当天自杀,梁、孙两家宗亲无论老少全部被杀,朝廷为之一空。

156年(汉桓帝永寿二年)— 梁氏子弟封侯

原文永壽二年冬十二月封鿄不疑子馬為潁隂侯鿄𦙍子桃為城父侯

梁氏子弟封侯永寿二年冬十二月,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

158年(汉桓帝延熹元年)— 陈授之死、陈龟绝食

原文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戍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黄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死於獄帝由是怒冀 冬十二月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譛其沮毁國威挑取功譽不為胡敵所畏坐徴還以种暠為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里復徴為《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䟽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

陈授之死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日,月末,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桓帝陈述日食的灾变,认为过错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了,暗示洛阳令逮捕审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桓帝因此对梁冀发怒。

陈龟绝食冬十二月,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大将军梁冀和陈龟一向有嫌隙,就诬陷他败坏国家的威望,贪取功劳名誉,不被胡人敌寇所畏惧,陈龟因此被召回,改任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辞官回乡,朝廷又征召他为尚书。梁冀一天比一天残暴,陈龟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桓帝不理会。陈龟自知必定会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而死。

159年(汉桓帝延熹二年)— 梁皇后崩、梁冀之恶、桓帝诛梁冀

原文二年六月鿄皇后恃姊兄䕃埶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妬忌六宫莫得進見及太后崩㤙寵寖衰后既無子毎宫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鿄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稀后益憂恚 秋七月丙午皇后鿄氏崩乙丑𦵏懿獻皇后於懿陵 

梁皇后崩延熹二年六月,梁皇后倚仗姊姊(梁太后)和哥哥(梁冀)的荫庇和权势,极尽奢侈,超过前代一倍;独占宠爱,嫉妒成性,六宫的妃嫔没有人能够进见皇帝。等到太后去世,皇后的恩宠渐渐衰退。皇后自己没有儿子,每当有宫人怀孕,很少能保全的。桓帝虽然畏惧梁冀,不敢责怪发怒,但召幸皇后越来越少,皇后更加忧愁愤恨。秋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把懿献皇后安葬在懿陵。

原文鿄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𡖖將尹校五十七人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宫衛近侍並樹所親禁省起居纎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歳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乘與乃其次焉吏民齎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牋檄謝㤙然後敢詣尚書

梁氏之盛梁冀一门,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人做皇后,六人做贵人,两人做大将军;夫人、女儿享有食邑、称为「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做卿、将、尹、校的有五十七人。梁冀专擅威权,凶暴放肆一天比一天严重。宫廷侍卫和皇帝身边的近侍,都安插自己的亲信,宫中皇帝的起居,连细微的事情他都一定知道。四方调发的物资、每年按时进贡的贡品,都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的反而在其次。官吏百姓带著财物来求官、请求免罪的,在路上一个接一个。百官升迁、被征召,都要先到梁冀门上递上谢恩的笺书,然后才敢到尚书那里去。

原文下邳呉樹為宛令之官辭冀冀賔客布在縣界以情託樹樹曰小人姦蠧比屋可誅明將軍䖏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託非人誠非敢聞冀嘿然不恱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為荆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託以它事腰斬之郎中汝南𡊮著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髙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為至戒宜遵縣車之禮髙枕頥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著乃變易姓名託病偽死結蒲為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髙論與著友善絜武甞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髙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櫬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并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𤦺以文章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累世台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𤣥黄改色馬鹿易形乎冀無以對因遣琦歸𤦺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吴树之死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令,赴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遍布宛县境内,梁冀向吴树托付私情。吴树说:「小人奸邪害人,家家都可以诛杀。明将军处在上将的地位,应当推崇贤良的人,来弥补朝廷的缺失。自从我陪坐以来,没有听到您称赞一位长者,却托付了很多不该托付的人,我实在不敢听从。」梁冀沉默不高兴。吴树到了宛县,就诛杀了梁冀的宾客中为害百姓的几十人。吴树后来任荆州刺史,向梁冀辞行,梁冀用毒酒害他,吴树出了门,死在车上。

侯猛、袁著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用别的事情做借口,把他腰斩了。郎中汝南人袁著,十九岁,到宫门前上书说:「四季的运行,功成就退。高爵厚宠,很少不招致灾祸的。如今大将军地位到了顶点,功业已经成就,这可以作为最大的警戒,应当遵行悬车告老的礼仪,高枕无忧,颐养精神。古书说:『树上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枝条,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减损过盛的权力,将无法保全自身了。」梁冀听说了,秘密派人去逮捕袁著。袁著就改名换姓,假托生病,假装死了,用蒲草扎成人形,买了棺材出殡送葬。梁冀知道他是假死,搜捕找到了他,用鞭子把他打死了。

郝絜、胡武太原人郝絜、胡武喜欢发表直率激烈的高论,和袁著很要好。郝絜、胡武曾经联名给三公府写信,推荐海内的高士,却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追究这件事,对他们发怒,命令中都官发文书缉捕他们,于是诛杀了胡武一家,死了六十多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逃不掉,就抬著棺材到梁冀门上递上书信,书信送进去,他就服毒而死,家人才得以保全。

耿氏、崔琦安帝的嫡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贵人的姪子林虑侯耿承索取贵人的珍宝玩物,没有得到,梁冀发怒,把耿承一家十几人都杀了。涿郡人崔琦因为文章好受到梁冀的赏识,崔琦作了〈外戚箴〉〈白鹄赋〉来讽谏梁冀,梁冀对他发怒。崔琦说:「从前管仲辅佐齐国,乐意听到讥刺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朝,就设置了记录自己过失的官吏。如今将军世代位居三公宰辅,责任和伊尹、周公一样,却没有听到德政,百姓困苦不堪,不能结交忠贞贤良的人来挽救祸败,反而想要封住士人的嘴,堵塞君主的耳朵,难道要让天地变色、马鹿变形吗?」梁冀无话可答,就打发崔琦回家。崔琦害怕,逃走躲藏起来,梁冀把他捉到杀了。

原文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鿄紀紀孫夀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為貴人冀欲認猛為其女易猛姓為鿄冀恐猛姊壻議郎邴尊沮敗宣意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𡊮赦相比冀客豋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㑹衆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厠獨呼小黄門史唐衡門左右與外舎不相得者誰乎衡對中常侍單超小黄門史左悺與鿄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黄門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舎放横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鿄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外內公𡖖以下從其風㫖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姦賊當誅日乆臣等弱劣未知聖意何如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圗之對曰:圗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姦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更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為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决勿復更言恐為人所疑冀心疑超等 

邓猛之事梁冀掌握政权将近二十年,威势行于内外,天子拱手,不能亲自参与任何事。桓帝早已对他不满,等到陈授死后,桓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邓太后)堂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了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梁纪,梁纪是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容貌美丽,把她引入后宫,成为贵人。梁冀想把邓猛认作自己的女儿,把邓猛的姓改为梁。梁冀怕邓猛的姊夫议郎邴尊破坏这件事、劝宣不要同意,就派刺客把邴尊杀了,又想杀宣。宣家和中常侍袁赦家相邻,梁冀的刺客爬上袁赦家的屋顶,想要进入宣家,袁赦发觉了,击鼓召集众人,告诉了宣。宣跑进宫中禀告桓帝,桓帝大怒。

厕中密谋桓帝趁著上厕所,单独叫来小黄门史唐衡,问他:「我身边的人和外戚家不和的有谁?」唐衡回答说:「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和梁不疑有嫌隙;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常常私下愤恨外戚家的放纵横行,只是嘴上不敢说。」于是桓帝叫单超、左悺进入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权朝政,胁迫内外,公卿以下的人都顺从他的意旨,如今我想诛杀他们,常侍的意见怎么样?」单超等人回答说:「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诛杀了。只是臣等弱小无能,不知道陛下的意思怎么样罢了。」桓帝说:「如果真是这样,常侍就秘密谋划这件事吧。」他们回答说:「谋划这件事并不难,只怕陛下心中犹豫不决。」桓帝说:「奸臣胁迫国家,应当伏罪,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又召来徐璜、具瑗等人,五个人一起定下计策。桓帝咬破单超的手臂,出血盟誓。单超等人说:「陛下如今计策已经决定,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恐怕会被人怀疑。」梁冀心中已经怀疑单超等人。

原文八月丁丑使中黄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圗不軌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勲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閤歛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廐騶虎賁羽林都候劒㦸士合千餘人與司𨽻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禄勲𡊮旰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郷侯冀及妻夀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鿄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它所連及公𡖖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皆坐阿附鿄冀不衛宫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為庶人故吏賔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𡖖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二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税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梁冀之诛八月丁丑日,梁冀派中黄门张恽进入宫中值宿,以防备变故。具瑗命令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外面进入宫中,图谋不轨。桓帝亲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宫,揭发这件事,派尚书令尹勋持节,统率尚书丞、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拿著兵器守卫宫中的官署和门户,收集各种符节送到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厩的骑士、虎贲、羽林、都候的剑戟士,共一千多人,和司隶校尉张彪一起包围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回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在此之前已经去世。

满门抄斩把梁氏、孙氏的内外宗亲全部逮捕,送进诏狱,不分老少都在街市上处死。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官员,被处死的有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𬙂、司空孙朗都因为阿附梁冀、不保卫宫廷,停在长寿亭,被减死罪一等,免为平民。梁冀的旧属宾客被罢免的有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当时事情突然从宫中发动,使者往来奔驰,公卿都惊慌失措,官府街市像鼎里的水一样沸腾,过了好几天才安定下来,百姓没有不庆贺的。没收梁冀的财产,由官府变卖,共二十多亿钱,用来充实国库,减免天下租税的一半;分散他的园林,让穷苦的百姓去耕种。


出处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卷七下「梁氏之变」,四库全书本;原文据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57232>)。白话译文与注由 AI 翻译撰写,尚待人工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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