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帝即位,梁冀增封食邑,弟、子和擁立有功的胡廣、趙戒、袁湯以及宦官都封侯,杜喬諫阻不聽,又因依禮拒絕梁冀厚禮迎立梁皇后、拒絕梁冀的請託而被免官。清河人劉文謀立劉蒜,梁冀藉機誣陷李固、杜喬,二人先後死於獄中,屍體被暴露街頭,郭亮、董班、楊匡冒死守屍收葬。梁太后歸政後去世,梁冀增封三萬戶,與妻子孫壽窮奢極欲,強取豪奪,設置「自賣人」,殺害士孫奮兄弟,朱穆屢諫不聽。尚書張陵當面呵斥帶劍入宮的梁冀,楊秉諫桓帝微行,崔寔作〈政論〉主張以嚴刑救時弊;群臣議梁冀殊禮,胡廣等人比之周公,黃瓊主張比照鄧禹,梁冀仍嫌禮薄。
147–148年(漢桓帝建和元年至二年)— 杜喬諫封、李固杜喬之死
原文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禄勲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內外䘮氣群臣側足而立唯喬臣色無所囬撓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杜喬為太尉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廣被罷免,光祿勳杜喬任太尉。自從李固被廢以後,朝廷內外都喪氣,群臣側身而立,只有杜喬正色立朝,毫不屈撓,因此朝野都倚重他、仰望他。
原文秋七月詔以定䇿功益封鿄冀萬三千戸封冀弟不疑為頴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𦙍為㐮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厨亭侯𡊮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敎聞善不信其義聽䜛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鿄氏一門宦者㣲孽並𢃄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姦回不詰為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茍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鿄氏鿄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汜宫為尚書喬以宫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 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䇿免
杜喬諫封秋七月,下詔以擁立的功勞,增加梁冀的封邑一萬三千戶;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為潁陽侯,梁蒙為西平侯,梁冀的兒子梁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人都為列侯。杜喬勸諫說:「古代英明的君主,都以任用賢人、賞罰分明為要務。亡國的君主,他們的朝廷難道沒有忠貞能幹的臣子、典誥之類的書嗎?毛病在於得到賢人卻不用他們的謀略,藏著書卻不施行其中的教導,聽到好的話卻不相信其中的道理,聽到讒言卻不審察其中的真假。陛下從藩臣即位,天意人心都歸屬陛下,卻不急於禮遇忠賢,而先封賞左右的人。梁氏一門和宦官小人,一起佩帶無功的印綬,分割有功之臣的土地,這種錯亂濫賞,怎能說得完!有功的人不得賞賜,做好事的人就會失望;奸邪的人不被追究,做壞事的人就會更加放肆兇暴。所以陳列斧鉞而人們不畏懼,頒發爵位而人們不受勉勵。如果照這樣下去,豈只是損害政治、造成混亂而已,還會喪身亡國,能不謹慎嗎!」奏書送上,沒有被理睬。
杜喬忤梁冀八月乙未日,立皇后梁氏。梁冀想用豐厚的禮節迎娶,杜喬依據舊的典章,不聽從。梁冀囑託杜喬推舉汜宮為尚書,杜喬因為汜宮有貪污罪而不用。從此杜喬一天比一天違逆梁冀。九月丁卯日,京城發生地震,杜喬因為災異被下策書罷免。
原文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𡊮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譛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
宦官讒杜喬冬十月,任命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宦官唐衡、左悺等人一起在桓帝面前讒害杜喬說:「陛下當初將要即位時,杜喬和李固堅持反對,認為陛下不配奉祀漢朝的宗廟。」桓帝也怨恨他。
原文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刼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鿄冀因誣李固杜喬云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嵗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呉祐傷固之枉與冀争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𡖖手李公若誅𡖖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㤙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圗一朝鿄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慙皆長歎流涕而已
劉文之亂十一月,清河人劉文和南郡的妖賊劉鮪勾結,胡說清河王應當統治天下,想一起擁立劉蒜。事情被發覺,劉文等人就劫持清河國相謝暠說:「應當立清河王為天子,讓你做三公。」謝暠罵他,劉文殺了謝暠。於是逮捕劉文、劉鮪,把他們殺了。主管官員彈劾劉蒜,劉蒜被貶為尉氏侯,遷到桂陽,自殺了。
李固下獄梁冀趁機誣陷李固、杜喬,說他們和劉文、劉鮪勾結,請求逮捕審問治罪。太后一向知道杜喬忠誠,不答應。梁冀於是逮捕李固,關進監獄。李固的門生渤海人王調戴著刑具上書,證明李固冤枉;河內人趙承等幾十人也帶著斧鉞砧板到宮門前申訴。太后下詔赦免李固。等到李固出獄,京城的街市里巷都高呼萬歲。梁冀聽說後大驚,害怕李固的名望德行終究會成為自己的禍害,就重新根據以前的罪名上奏。
吳祐責馬融大將軍長史吳祐痛惜李固冤枉,和梁冀爭辯,梁冀發怒,不聽。從事中郎馬融負責替梁冀起草奏章,馬融當時在座,吳祐對馬融說:「李公的罪,是你的手寫成的。李公如果被殺,你有什麼臉面見天下人!」梁冀發怒,起身進入內室,吳祐也直接走了。
李固遺書李固終於死在獄中。臨死時給胡廣、趙戒寫信說:「我李固受國家的厚恩,所以竭盡全力,不顧生死,立志扶持王室,使它像文帝、宣帝時一樣興盛。哪裡想到梁氏一下子迷亂荒謬,你們曲意順從,把吉利當作凶險,把成功變為失敗呢!漢家的衰微,從此開始了。你們享受君主豐厚的俸祿,國家將要顛覆卻不扶持,傾覆國家的大事,後世的良史難道會偏袒你們嗎?我李固的身體已經完了,在道義上我已經做到了,還有什麼話說!」胡廣、趙戒收到信,悲傷慚愧,都長聲嘆息、流淚而已。
原文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繫之亦死獄中冀暴固喬尸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鑕詣闕上書乞收固尸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徃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𡖖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著故赤幘託為夏門亭吏守護尸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并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隠匿終身不仕鿄冀出呉祐為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种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髙第為侍御之二年春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杜喬之死梁冀派人威脅杜喬說:「早點自盡,妻子兒女還可以保全。」杜喬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騎兵到他的家門口,聽不到哭聲,就稟告太后,把杜喬逮捕關押起來,杜喬也死在獄中。
暴屍與守屍梁冀把李固、杜喬的屍體暴露在城北的十字路口,下令有敢去哭弔的,就治他的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還沒有成年,左手拿著奏章和斧鉞,右手拿著砧板,到宮門前上書,請求收殮李固的屍體,沒有得到答覆。他就和南陽人董班一起去哭弔,守著屍體不肯離去。夏門亭長呵斥他們說:「你們是什麼腐朽的書生!公然違犯詔書,想要試探官府嗎?」郭亮說:「被道義所感動,哪裡顧得上性命!為什麼要用死來嚇唬我們?」太后聽說後,都赦免了他們,沒有誅殺。
楊匡收屍杜喬從前的屬官陳留人楊匡,號哭著星夜趕路,到了洛陽,穿著從前的紅頭巾,假扮成夏門亭的小吏,守護杜喬的屍體,一共十二天。都官從事抓住了他,報告上去,太后赦免了他。楊匡於是到宮門前上書,請求收回李固、杜喬兩人的骸骨,讓他們能夠歸葬故鄉,太后答應了。楊匡護送杜喬的靈柩回鄉安葬,安葬完畢,為他服喪。後來他和郭亮、董班都隱居起來,終身不做官。
梁冀用朱穆言梁冀把吳祐調出京城,做河間國相,吳祐自己辭官回家,死在家中。梁冀因為劉鮪的叛亂,想起朱穆的話,於是請种暠做從事中郎,推薦欒巴為議郎,舉朱穆為高第,任命為侍御史。
幸梁冀府建和二年春三月戊辰日,桓帝跟隨皇太后到大將軍梁冀的府第。
150年(漢桓帝和平元年)— 梁太后崩、梁冀孫壽之奢、朱穆奏記
原文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鿄氏崩 三月甲午葬順烈皇后増封大將軍冀萬戸并前合三萬戸封冀妻孫壽為㐮城君兼食陽翟租嵗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宫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絶澗有若自然竒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乗輦車游觀第內多從倡伎酣驅竟路𢦙連日繼夜以聘娯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徧近縣起兎苑於河南城西經亘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兎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甞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兎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别第於城西以納姦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鿄在位者外以示謙譲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冐名為侍中𡖖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滛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它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徙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乗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没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逺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乗埶横暴妻略婦女敺擊吏卒所在怨毒
太后歸政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日,太后下詔把政權歸還桓帝,開始停止稱制。二月甲寅日,太后梁氏去世。三月甲午日,安葬順烈皇后。
梁冀孫壽之奢增封大將軍梁冀一萬戶,連同以前的共三萬戶;封梁冀的妻子孫壽為襄城君,兼享陽翟的租稅,每年收入五千萬,加賜紅色的綬帶,比照長公主。孫壽善於做出妖媚的姿態來迷惑梁冀,梁冀非常寵愛她,也很怕她。梁冀寵愛管家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可以出入孫壽的住所,威權大為震動,刺史、二千石的官員都要去拜謁辭行。梁冀和孫壽隔著街道建造宅第,窮盡土木工程,互相誇耀競爭,金玉珍寶奇物充滿了庫房。又大規模開闢園林,取土堆成山,十里之間有九道山坡,深林絕澗,像天然的一樣,奇異的禽鳥、馴養的野獸在其中飛走。梁冀和孫壽一起乘坐輦車,在宅第內遊覽,跟著很多歌妓,奏樂一路到底,有時接連幾天、日夜不停地盡情娛樂。客人到了門口不能通報,都要向守門的人送禮道謝,守門的人積累了上千金。
兔苑與自賣人又大量開拓林苑,遍布附近各縣。在河南城西建造兔苑,綿延幾十里,向所在的地方發文書,調發活兔,剪掉牠們的毛作為標記,有人觸犯了,罪至死刑。曾經有西域的商人不知道禁令,誤殺了一隻兔子,互相告發牽連,因此被處死的有十幾人。又在城西建造別墅,用來收容奸人和逃犯,有的搶奪良民,全部做為奴婢,多達幾千人,取名叫「自賣人」。
孫氏之貪梁冀聽從孫壽的話,排斥奪去很多梁氏在位的人,表面上表示謙讓,實際上是抬高孫氏。孫氏的宗族親屬冒名做侍中、卿、校尉、郡守、長吏的有十幾人,都貪婪兇殘,各自派私人門客去登記所屬縣中的富人,加給他們別的罪名,關進監獄拷打,讓他們出錢贖罪,錢財少的甚至被處死或流放。扶風人士孫奮家中富有而性情吝嗇,梁冀把四匹馬拉的車送給他,向他借錢五千萬,士孫奮只給了三千萬。梁冀大怒,就告訴郡縣,誣認士孫奮的母親是他家看守庫房的婢女,說她偷了白珠十斛、紫金一千斤逃走了,於是逮捕審問士孫奮兄弟,兄弟二人都死在獄中,沒收他的全部財產一億七千多萬。梁冀又派門客周遊四方,遠到塞外,廣泛尋求奇異的物品,而派出的人又仗勢橫暴,搶奪婦女,毆打官吏士兵,所到之處都怨恨痛恨。
原文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増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剥彊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歛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絶命於箠楚之下或自賊於廹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歎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㢮頗失人望四五嵗耳而財空户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乗敝而起荆陽之間幾成大患幸頼順烈皇后初政清静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乆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䘏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絶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觧人惑使挾姦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逺邇清一則將軍身尊事顕德燿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横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賔客以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脩武令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并貨牛黄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慙而不得言有司承㫖求其事篤以病免
朱穆奏記侍御史朱穆因為自己是梁冀的舊屬,給梁冀寫信勸諫說:「明將軍處在申伯那樣尊貴的地位,位居群公之首,一天做好事,天下就歸向仁德;整天做壞事,四海就會傾覆。近來官府百姓都很窮困,再加上水災蟲害,京城各官署的費用增多,詔書徵發調用,有的達到十倍,都說官府沒有現錢,都應當由百姓出。拷打搜刮,強迫他們湊足。公家的賦稅已經很重,私人的搜刮又很深。州牧郡守長吏大多不是按德行選拔的,貪婪聚斂,沒有滿足,對待百姓像對待俘虜一樣,有的死在鞭杖之下,有的在逼迫的索求下自殺。又搶奪百姓的財物,都假託是大將軍府的命令,於是使將軍和天下人結怨,官吏百姓心中酸痛,在路上嘆息。從前永和末年,綱紀稍微鬆弛,很失人心,才四五年,就財用空虛、戶口離散,下面有了離心,馬勉之類的人趁著衰敗起來,荊州、揚州之間幾乎成為大患,幸好仰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心協力,才勉強討伐平定。如今百姓的憂愁困苦,比永和年間還厲害,對內不是仁愛之心所能容忍的,對外也不是保守國家的計策所應當長久安於的。將相大臣和君主是一體的,一同駕車前進,同坐一條船渡河,車翻了、船沉了,禍患實在是共同的。怎麼可以捨棄光明而走向黑暗,處在危險之中卻自以為安全,君主孤立、時局困難卻不體恤呢!應當及時更換不稱職的州郡長官,減少宅第園池的費用,拒絕郡國的各種奉送,對內表明自己,對外解除人們的疑惑,使懷著奸心的官吏沒有依託,監察的官員能夠盡到耳目的職責。法度一旦伸張,遠近都清明一致,那麼將軍的地位就會尊貴,事業就會顯赫,德行的光輝就會無窮了。」梁冀不採納。
朱穆再諫梁冀雖然專權朝政、橫行無忌,但還是結交左右的宦官,任用他們的子弟、賓客擔任州郡的重要職務,想要以此鞏固自己的恩寵。朱穆又寫信極力勸諫,梁冀始終不醒悟,回信說:「照你這麼說,我就沒有一點對的地方嗎?」但他一向器重朱穆,也沒有怎麼怪罪他。
陳蕃、延篤梁冀派人送信給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見不到陳蕃,使者就謊稱是別的客人求見。陳蕃發怒,把他打死了,陳蕃因此被降職為修武縣令。當時皇子生病,下令讓郡縣購買珍貴的藥材,而梁冀派門客帶著信到京兆,並販賣牛黃。京兆尹南陽人延篤拆開信,逮捕那個門客,說:「大將軍是皇后的外家,皇子生病,應當進獻醫方,難道應當派門客到千里之外去謀利嗎!」就把他殺了。梁冀很慚愧,卻沒有話可說。主管官員秉承梁冀的意旨,尋找延篤的過失,延篤因病免官。
151年(漢桓帝元嘉元年)— 張陵叱梁冀、楊秉諫微行、崔寔〈政論〉
原文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群臣朝賀大將軍冀帯劒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賁奪劒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嵗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甞舉陵孝亷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㤙不疑有愧色
張陵叱梁冀元嘉元年春正月初一,群臣朝賀,大將軍梁冀帶著劍進入宮中。尚書蜀郡人張陵呵斥他,讓他出去,命令羽林、虎賁奪下他的劍。梁冀跪下謝罪,張陵不理他,立刻上奏彈劾梁冀,請求交給廷尉治罪。桓帝下詔讓梁冀用一年的俸祿贖罪,百官都肅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經推舉張陵為孝廉,就對張陵說:「從前我推舉你,正好是自己懲罰自己。」張陵說:「明府不認為我張陵不成材,錯誤地提拔了我,如今我伸張國家的法度,以報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原文鿄不疑好經書喜待士鿄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禄勲以其子𦙍為河南尹𦙍年十六容貌甚陋不勝冠帯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譲位歸第與弟䝉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賔客交通隂使人變服至門記徃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汚及以它事䧟明皆髠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梁不疑被排斥梁不疑喜歡經書,喜歡招待士人,梁冀嫉恨他,把梁不疑調為光祿勳,讓自己的兒子梁胤做河南尹。梁胤十六歲,容貌非常醜陋,連冠帶都撐不起來,路上看到他的人沒有不嘲笑的。梁不疑以兄弟之間有嫌隙為恥,就讓出官位,回到府第,和弟弟梁蒙閉門自守。梁冀不想讓他和賓客往來,暗中派人換了衣服到他家門口,記錄來往的人。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剛被任命時,經過梁不疑家去拜訪他。梁冀暗示主管官員,上奏說馬融在郡裡貪污,又用別的事陷害田明,兩人都被剃髮鞭打,流放到朔方。馬融自殺沒有死成,田明死在路上。
原文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鿄𦙍府舎是日大風㧞樹晝昬尚書楊秉上䟽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况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𤰞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宫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楊秉諫微行夏四月己丑日,桓帝微服出行,到河南尹梁胤的府舍。那天大風拔起樹木,白天昏暗。尚書楊秉上疏說:「臣聽說,天不說話,用災異來譴告君主。君主最尊貴,出入有一定的規矩,出行時清道戒嚴,停留時清靜宮室;如果不是祭祀郊廟的事,就不出動車駕。所以諸侯進入臣子的家,《春秋》尚且把它列為鑑戒,何況是穿著先王的法服私自出去遊玩,混亂尊卑,使等級威儀沒有次序,侍衛守著空空的宮殿,璽綬交給女人妾婢。假如發生非常的變故,有任章那樣的陰謀,對上辜負先帝,對下後悔也來不及了。」桓帝不採納。楊秉是楊震的兒子。
原文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䇿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乆俗漸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偽忽眞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括嚢宋禄或踈逺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悲夫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嵗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䘺决壊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歩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彊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逺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竒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聽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闇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况可慮始茍云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䇿非已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見擯弃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寛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姦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宻如筭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監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歎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厯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鿄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鿄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運之㑹自數世以來政多㤙貸馭委其轡馬駘其衘四牡横犇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清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弃市笞者徃徃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甞見其書歎曰:凡為人主宜冩一通置之坐側
崔寔〈政論〉十一月辛巳日,京城發生地震。下詔讓百官推舉特立獨行的人士。涿郡推舉崔寔,崔寔到了公車署,稱病不回答策問,退而論述世事,寫成一部書,名叫《政論》。書中說:
「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常是因為君主承平日久,風俗漸漸敗壞卻不覺悟,政治漸漸衰落卻不改革,習慣於動亂、安於危險,迷糊得看不清楚自己。有的沉溺於嗜好慾望,不體恤萬機;有的耳朵被蒙蔽,聽不進規勸教誨,喜歡虛偽而忽視真實;有的在岔路口猶豫不決,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有的信任的輔佐之臣閉口不言、只顧保住俸祿;有的疏遠的臣子因為地位卑賤而言論被廢棄。所以王綱在上面鬆弛,智士在下面鬱悶,可悲啊!
「自從漢朝建立以來,已經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敗壞,上下懈怠,百姓喧擾不安,都又盼望中興的拯救了。而救時濟世的方法,在於修補破損,堵塞決口,支撐傾斜,根據形勢裁剪,總之要把這個時代安置在安寧的境地而已。所以聖人掌握權變,根據時勢制定制度,快慢的差別,各有設施,不強迫人去做做不到的事,不背棄急迫的事而去仰慕聽說的事。孔子回答葉公說要招來遠方的人,回答魯哀公說要選擇臣子,回答齊景公說要節制禮儀,並不是孔子的主張不同,而是他們所急需的不同。世俗的人拘泥於條文、牽扯古例,不通權變,把聽說的事看得很奇偉,把看見的事看得很平常,怎麼可以和他們討論國家的大事呢!所以進言的人即使合乎聖意,也總是被排斥。為什麼呢?那些頑固的人不懂時勢的權變,安於所見所聞,不知道可以和人一起享受成功的快樂,何況是和人一起謀劃開始呢!只說遵循舊制罷了。那些通達的人,有的矜誇名聲、嫉妒才能,恥於計策不是自己提出的,就揮筆奮辭,破壞別人的主張。寡不敵眾,於是被排斥拋棄。即使后稷、契再生,也會困窘的。這就是賢智之人的議論之所以常常憤懣鬱悶而不能伸張的原因。
「凡是治理天下的,如果不是上等的德行,嚴厲就能治理好,寬鬆就會亂。怎麼知道是這樣呢?近代孝宣皇帝懂得做君主的道理,明白施政的原理,所以用嚴刑峻法嚇破奸邪之人的膽,海內清明肅靜,天下安寧,考核成效,超過孝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大多施行寬鬆的政治,終於使威權墮落損壞,開始被奪,於是成為漢室招致禍患的君主。政治的得失,在這裡可以看清楚了。從前孔子作《春秋》,褒揚齊桓公,讚美晉文公,讚嘆管仲的功勞,難道他不讚美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嗎?實在是通達權變、挽救弊病的道理啊。所以聖人能夠和時勢一起推移,而俗士苦於不知道變通,以為結繩記事的簡約可以用來治理亂秦的遺緒,干戚之舞足以解除平城之圍。熊經鳥伸,雖然是延年益壽的方法,卻不是治療傷寒的辦法;呼吸吐納,雖然是度過一生的方法,卻不是接續斷骨的藥膏。治國的方法,就像治身一樣,平安時就調養,生病時就治療。刑罰是治理亂世的藥石,德教是興盛太平的美食。用德教去除殘暴,就是用美食去治病;用刑罰去治理太平,就是用藥石來調養。如今承接百王的弊病,遭遇困厄的時運,從幾代以來,政治多施恩寬貸,就像駕車的人放開了韁繩,馬吐出了嚼子,四匹馬橫衝直撞,皇路險阻傾斜,正要勒緊韁繩、拉住車轅來挽救它,哪裡有空閒去搖響鸞鈴、調整節奏呢!從前文帝雖然廢除了肉刑,但應當斬右腳的人被處死,受笞刑的人往往被打死,這是文帝用嚴厲達到太平,不是用寬鬆達到太平的。」
崔寔是崔瑗的兒子。山陽人仲長統曾經看到他的書,嘆息說:「凡是做君主的,應當抄寫一份,放在座位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