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元年正月,少帝拜谒高平陵,曹爽兄弟都随行。司马懿以太后之令关闭城门,占据武库,派高柔、王观接管曹爽、曹羲的军营,上奏列举曹爽背弃顾命的罪恶,自己屯兵洛水浮桥。曹爽把天子留在伊水南岸,砍树做鹿角自卫;司马懿派许允、陈泰、尹大目劝曹爽归罪,说只免官而已,指洛水为誓。桓范骗开城门出城,蒋济说他是「驽马恋栈豆」。桓范劝曹爽挟天子到许昌,征发四方兵马,曹羲兄弟默然不从;曹爽从一更想到五更,投刀于地说「我亦不失作富家翁」,桓范痛哭「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豚犊耳」。曹爽回家后被软禁,不久以谋反罪与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一起被夷三族。鲁芝、杨综、辛敞因各为其主被赦免;辛宪英劝弟弟辛敞尽职守义;羊祜不应曹爽征召而免祸;夏侯令女割耳断鼻守节。何晏自比于「神」,刘陶自负而后谢过;管辂说何晏、邓飏是「鬼幽」「鬼躁」;何晏好老庄、喜清谈,使清谈之风盛行天下。
249年(齐王嘉平元年)— 高平陵之变、桓范之计、曹爽投刀、夷三族、辛宪英、夏侯令女、清谈之风
原文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謁髙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彦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誠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髙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髙祖亦屬臣以後事皆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憲內則僭擬外則専權破壊諸營盡據禁兵羣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槃互縱恣日甚又以黄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宫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懐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乆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輙敕主者及黄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候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輙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廹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衛懿使侍中髙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泰羣之子也
高平陵之变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日,皇帝拜谒高平陵,大将军曹爽和他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跟从前往。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的命令,关闭各个城门,率兵占据武库,授给士兵武器,出城驻扎在洛水的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的事务,占据曹爽的军营;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的事务,占据曹羲的军营。
司马懿奏曹爽司马懿趁机向皇帝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从前从辽东回来,先帝下诏让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拉著臣的手臂,深深地以后事为念。臣说:『太祖、高祖也把后事托付给臣,这都是陛下亲眼看到的,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万一有不如意的事,臣当以死奉行明诏。』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国家的法度,在内僭越比拟天子,在外专擅权力,破坏各个军营,全部占据禁兵,群官的要职都安置他的亲信,殿中的宿卫都换成他的私人,盘根错节,放纵一天比一天厉害。又让黄门张当做都监,窥伺至尊,离间两宫,伤害骨肉。天下动荡不安,人人怀著危惧。陛下只是寄坐在帝位上,怎么能长久安稳呢?这不是先帝下诏让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然衰老,怎么敢忘记从前说过的话?太尉臣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应当统领军队、宿卫宫廷。上奏永宁宫,皇太后命令臣按照奏章施行。臣立刻命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吏士兵,让他们以侯爵的身分回到府第,不得逗留,以耽误天子的车驾;有敢耽误的,就按军法处置。臣立刻勉强支撑病体,率兵驻扎在洛水浮桥,侦察非常的变故。」
劝曹爽归罪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不敢呈给皇帝,窘迫不知道怎么办,把天子的车驾留在伊水南岸过夜,砍伐树木做成鹿角,征发屯田兵几千人作为护卫。司马懿派侍中高阳人许允和尚书陈泰去劝曹爽,应当早点归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对曹爽说,只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陈泰是陈群的儿子。
原文初爽以桓範卿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範欲使行中領軍範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範舉吏也範舉手中版以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範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範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圗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範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範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户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範又謂羲曰卿别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别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榖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黙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㹠犢耳何圗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桓范出城当初,曹爽因为桓范是同乡的老前辈,在九卿中特别礼遇他,但不太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以太后的命令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桓范想要应命,他的儿子阻止他说:「天子的车驾在外面,不如向南出城。」桓范就出去,到了平昌城门,城门已经关了。门候司蕃是桓范从前推举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版给他看,假称说:「有诏书召我,你赶快开门。」司蕃想要看诏书,桓范呵斥他说:「你不是我从前的官吏吗?怎么敢这样!」司蕃就开了门。桓范出了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赶不上,就躲到一边去了。
驽马恋栈豆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出去了。」蒋济说:「桓范确实有智谋,但劣马留恋马槽中的豆子,曹爽必定不能用他的计策。」
桓范之计桓范到了,劝曹爽兄弟把天子带到许昌,征发四方的军队来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很明白,您读书是做什么用的?到了今天,你们这样的门第,想要求得贫贱,还能得到吗?况且一个匹夫劫持一个人质,尚且希望活下去,你们和天子在一起,号令天下,谁敢不响应?」曹爽兄弟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您的别营就在宫阙的南面,洛阳典农的治所在城外,召呼他们,都会如意。如今到许昌,不过一夜的路程,许昌的别库足够装备军队,所担忧的应当是粮食,而大司农的印章就在我身上。」曹羲兄弟沉默,不听从。
富家翁从一更一直到五更,曹爽才把刀扔在地上说:「我也不失做一个富家翁。」桓范哭著说:「曹子丹是个好人,却生了你们兄弟这样的猪狗小牛罢了!没想到今天要因为你们而被灭族了!」
原文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已官奉帝還宫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髙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人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戊戌有司奏黄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姦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𨽻校尉畢軌荆州刺史李勝等隂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并桓範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
曹爽归第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呈给皇帝,下诏免去自己的官职,侍奉皇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到家中,司马懿调发洛阳的官吏士兵包围看守他们,在府第的四角建起高楼,让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一举一动。曹爽拿著弹弓到后园中,楼上的人就大喊:「前大将军向东南走了!」曹爽愁闷,不知道怎么办。
夷三族戊戌日,主管官员上奏,黄门张当私自把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有奸情,逮捕张当交给廷尉审问核实。张当的供词说,曹爽和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造反,要在三月中发动。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关进监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们,和张当一起都被诛灭三族。
原文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捨此以至東市乎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為其主也宥之頃之以芝為御史中丞綜為《尚書》郎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為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䘏之為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且為人任為人死親昵之職也從衆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歎曰吾不謀於姊㡬不獲於義先是爽辟王沈及泰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鲁芝、杨综当初,曹爽出城时,司马鲁芝留在大将军府中,听说有变故,率领营中的骑兵砍开津门出城,去投奔曹爽。等到曹爽交出印绶,将要出来投降时,主簿杨综阻止他说:「您挟持君主、掌握大权,舍弃这些,难道要到东市去受刑吗?」主管官员上奏,要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各自为自己的主人罢了。」宽恕了他们。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辛宪英鲁芝将要出城时,叫参军辛敞,想和他一起去。辛敞是辛毗的儿子,他的姊姊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和她商量说:「天子在外面,太傅关闭了城门,人们说将对国家不利,事情能够这样吗?」辛宪英说:「以我估计,太傅这次举动,不过是要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事情会成功吗?」辛宪英说:「恐怕会成功吧!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那么我可以不出城吗?」辛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城!忠于职守,是做人的大义。一般人遇到危难,尚且要去救助,替人执鞭却抛弃自己的职责,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况且为人担任职务,为人而死,这是亲近之臣的职责,你只要跟随众人就可以了。」辛敞就出城了。事情平定以后,辛敞叹息说:「我如果不和姊姊商量,几乎不能得到道义。」
羊祜不应辟在此之前,曹爽征召王沈和泰山人羊祜,王沈劝羊祜接受征召,羊祜说:「委身侍奉别人,又怎么容易呢?」王沈就去了。等到曹爽失败,王沈因为是曹爽的旧属而被免官,就对羊祜说:「我没有忘记您以前说的话。」羊祜说:「这不是我当初所能预料的。」
原文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絶昏强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寑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聼使乞子字飬為曹氏後
夏侯令女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很早就守寡,没有儿子,她的父亲夏侯文宁想让她改嫁,令女用刀割掉两只耳朵来发誓不嫁,平时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诛以后,她的家人上书断绝和曹家的婚姻关系,强行把她接回家,又要把她嫁出去。令女偷偷进入卧室,用刀割断自己的鼻子。她的家人惊骇惋惜,对她说:「人生在世间,就像轻尘落在弱草上罢了,何至于自己这样受苦呢?况且夫家已经被灭族殆尽,守著这个,想为谁呢?」令女说:「我听说仁者不因为盛衰而改变节操,义者不因为存亡而改变心意。曹氏从前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要保持到底,何况如今衰亡了,怎么忍心抛弃他们?这是禽兽的行为,我怎么能做呢?」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很贤能,听任她收养儿子,作为曹氏的后代。
原文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𠹉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㡬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為伊吕陶𠹉謂傳𤣥曰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羣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為聖𤣥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歩䈥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歩顧影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𤣥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為清談祖尚虚無謂六經為聖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復制焉
何晏自比于神何晏等人正掌权时,自以为是一时的才杰,没有人比得上。何晏曾经为名士品评说:「只有深刻,所以能通达天下的心志,夏侯泰初就是这样的人;只有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就是这样的人;只有神妙,所以不急而快,不行而到,我听说过这句话,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大概是想用「神」来比喻自己。
刘陶谢过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年少时就有口才,邓飏这些人称赞他,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刘陶曾经对傅玄说:「孔子不是圣人。怎么知道的呢?聪明的人对待一群愚人,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一个弹丸,而孔子不能得到天下,怎么能算圣人?」傅玄不再和他辩论,只是对他说:「天下的变化没有常规,如今就看到您穷困了。」等到曹爽失败,刘陶退居乡里,才为他说过的话道歉。
鬼躁、鬼幽管辂的舅舅对管辂说:「你以前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失败?」管辂说:「邓飏走路时,筋骨不能约束,血脉不能控制肌肉,站起来东倒西歪,好像没有手脚,这叫做鬼躁。何晏的神态,魂魄不守在身体里,血色不华,精气像烟一样飘浮,容貌像枯木一样,这叫做鬼幽。这两种都不是长久福气的征象。」
清谈之风何晏生性自恋,粉白不离手,走路时看著自己的影子。尤其喜欢老子、庄子的书,和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清谈,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的士大夫争相仰慕效仿,于是形成风气,不能再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