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司馬懿誅曹爽 简体

司馬懿誅曹爽

通鑑紀事本末・司馬懿誅曹爽(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之變」、誅滅曹爽集團的經過,這是曹魏政權落入司馬氏手中的轉折點。魏明帝信任中書監劉放、中書令孫資,臨終時本想讓燕王曹宇輔政,劉放、孫資怕被夏侯獻、曹肇報復,硬拉著病重的明帝寫手詔,改由曹爽和司馬懿共同輔佐八歲的齊王曹芳。曹爽起初尊敬司馬懿,後來聽從何晏、丁謐等浮華之士,把司馬懿架空為太傅,任用親黨,遷郭太后到永寧宮,驕奢無度;宗室曹冏上〈六代論〉勸他加強宗室,他不聽。司馬懿稱病不出,在李勝面前裝作老病昏聵。嘉平元年正月,曹爽兄弟陪少帝去拜謁高平陵,司馬懿以太后之令關閉城門,佔據武庫,屯兵洛水浮橋;桓範逃出城勸曹爽挾天子到許昌號召四方,曹爽猶豫一夜,最後投刀於地,說「我亦不失作富家翁」,交出兵權,不久被誣以謀反,與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範等人一起被夷三族。篇末記辛憲英、夏侯令女的節義,以及何晏、鄧颺的浮華和清談之風。時間從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到齊王嘉平元年(249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下「司馬懿誅曹爽」。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特別長的原文段落拆成數段,各段原文列在該段譯文之前。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魏明帝景初237年二年(238)至三年(239)
齊王(邵陵厲公)正始240年四年(243)至九年(248)
嘉平249年元年(249)

本篇主要人物

人物說明
魏明帝(曹叡)景初三年去世
齊王曹芳明帝的養子,八歲即位,後被廢為邵陵厲公
司馬懿(字仲達)太尉、太傅,發動高平陵之變
司馬師、司馬昭司馬懿的兒子
曹爽曹真的兒子,大將軍,與司馬懿共同輔政
曹羲、曹訓、曹彥曹爽的弟弟
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曹爽的親信,清談名士
桓範大司農,號稱「智囊」
劉放、孫資中書監、中書令,掌握機要

原文用字

原文「宻」即「密」,「𠹉」即「嘗」,「𤣥」即「玄」,「灋」即「法」,「曹問」是「曹冏」的誤字。原文中《書》《尚書》《譚輅》等書名號是電子本誤標,譯文照文意翻譯。


一、託孤(238–239)

曹操時劉放、孫資就在祕書,曹丕改祕書為中書,二人分任中書監、中書令,掌握機要;明帝時更受寵信,大事都由他們決定,蔣濟上疏警告「左右太親者身蔽」,明帝不聽。明帝病重,本想讓燕王曹宇和夏侯獻、曹爽、曹肇、秦朗輔政;劉放、孫資與夏侯獻、曹肇不和,趁機推薦曹爽和司馬懿,明帝反覆改變主意,最後劉放抓著明帝的手寫成手詔,罷免了曹宇等人。司馬懿接到兩道互相矛盾的詔書,疾馳入朝;明帝拉著他的手託孤,讓齊王曹芳抱著他的脖子,隨即去世。孫盛評論明帝有君人之量,卻不鞏固宗室,使大權旁落。八歲的曹芳即位,曹爽、司馬懿共同輔政;曹爽聽從丁謐的計策,把司馬懿轉為太傅,名尊實奪,任用何晏、鄧颺、丁謐、畢軌等人,排擠盧毓、孫禮、傅嘏。

238年(魏明帝景初二年)— 劉放孫資專機要、蔣濟之諫、明帝託孤

原文魏明帝景初二年 初太祖為魏公以贊令劉放参軍事孫資皆為祕書郎文帝即位更命祕《書》曰:中書以放為監資為令遂掌機宻帝即位尤見寵任皆加侍中光禄太夫封本縣侯是時帝親覽萬機數興軍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毎有大事朝臣㑹議常令決其是非擇而行之中護軍蔣濟上䟽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衆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之於左右忠正逺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輙云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儻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衆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毁譽必有所興功負賞罰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縁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見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聞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聼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於用將改曲易調逺與黄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績豈牽近習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當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權敗官之敝當今柱石之士雖少至於行稱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䇿不使聖明之朝有専吏之名也帝不聼

劉放、孫資魏明帝景初二年。當初,太祖做魏公時,任命贊令劉放、參軍事孫資都為祕書郎。文帝即位,把祕書改名為中書,任命劉放為中書監,孫資為中書令,於是掌管機密。明帝即位後,更加寵信他們,都加授侍中、光祿大夫,封為本縣侯。當時明帝親自處理萬機,多次興兵,心腹的事務都由這兩個人掌管。每當有大事,朝臣開會商議,常常讓他們決定是非,選擇施行。

蔣濟之諫中護軍蔣濟上疏說:「我聽說大臣權力太重,國家就危險;左右的人太親近,君主自身就被蒙蔽,這是古代最大的告誡。以前大臣掌權,內外煽動,陛下卓然獨立,親自處理萬機,沒有人不恭敬嚴肅。大臣不是不忠,但權威在下面,眾人的心就會輕慢上面,這是勢所必然的。陛下既然已經對大臣明察了,希望不要對左右的人忘記這一點。左右的人忠誠正直、深謀遠慮,未必比大臣賢能;至於阿諛奉承、迎合主上,或許就擅長了。如今外面所說的,總是說『中書』,即使他們恭敬謹慎,不敢和外人交往,但有這個名聲,還會迷惑世俗,何況他們實際上掌握事情的要害,每天在陛下眼前,如果趁陛下疲倦的時候,有所裁決,群臣看到他們能夠改變事情,也就會隨時歸向他們。一旦有了這個苗頭,就會私下招攬朋黨,褒貶毀譽必定會產生,功過賞罰必定會改變;走正道而上進的人或許被堵塞,曲意依附左右的人反而會通達。他們從細微處進入,依附形勢而出,陛下所親近信任的人,不再猜疑覺察。這是聖明的君主應當及早知道的。如果在外面留意,那麼形跡就會自然顯現。或許朝臣害怕說話不合陛下的心意,又怕受到左右的怨恨,所以沒有人去告訴陛下。我私下體諒陛下潛心沉思,公平地聽取、全面地觀察,如果事情有不合理的地方,物有不周全的地方,將會改變曲調,遠與黃帝、唐堯比功,近與武帝、文帝的業績相輝映,難道只是被近臣所牽制而已嗎?但君主不可能親自處理天下所有的事,必定要有所託付。如果委託給一個臣子,除非是像周公旦那樣忠誠、像管夷吾那樣公正,否則就會有弄權敗官的弊病。當今國家的柱石之士雖然少,至於品行在一州被稱道、智慧能勝任一官、忠誠守信、竭盡全力、各自奉守職責的人,可以一起使用,不要使聖明的朝廷有專權之吏的名聲。」明帝不聽。

原文及寢疾深念後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為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與燕王宇善故以後事屬之劉放孫資乆典機任獻肇心內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放資懼有後害隂圖間之燕王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放資入卧內問曰:燕王正爾為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誰可任者時惟曹爽獨在帝側放資因薦爽且言宜召司馬懿與相參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對放躡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從放資言欲用爽懿既而中變敕停前命放資復入見說帝帝又從之放曰宜為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放即上牀執帝手强作之遂齎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為大將軍帝嫌爽才弱復拜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以佐之是時司馬懿在汲帝令給使辟邪齎手詔召之先是燕王為帝畫計以為闗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軹闗西還長安事已施行懿斯須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乃疾驅入朝

燕王輔政等到明帝生病,深深考慮後事,就任命武帝的兒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和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人一起輔政。曹爽是曹真的兒子,曹肇是曹休的兒子。明帝年少時和燕王曹宇交好,所以把後事託付給他。

雞棲樹劉放、孫資長期掌管機要,夏侯獻、曹肇心中不平。宮殿中有一棵雞棲息的樹,兩人互相說:「這個(雞)也棲息很久了,還能再棲息多久?」劉放、孫資害怕以後受害,暗中圖謀離間他們。

劉放孫資推曹爽燕王性格恭順善良,陳述誠意,堅決推辭。明帝把劉放、孫資叫進臥室,問他們說:「燕王為什麼這樣?」兩人回答說:「燕王實在是自己知道不能勝任大任罷了。」明帝說:「誰可以擔任?」當時只有曹爽一個人在明帝身邊,劉放、孫資就推薦曹爽,並且說應當召司馬懿來和他一起參與。明帝說:「曹爽能勝任這件事嗎?」曹爽流汗,不能回答。劉放踩他的腳,在他耳邊說:「臣以死奉侍社稷。」明帝聽從了劉放、孫資的話,想要任用曹爽、司馬懿。

強作手詔不久明帝又改變主意,下令停止前面的命令。劉放、孫資又進去見明帝勸說,明帝又聽從了他們。劉放說:「應當寫一道手詔。」明帝說:「我病得很重,寫不了。」劉放就上床抓住明帝的手,強行寫成了,就拿著出來,大聲說:「有詔書,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職,不得停留在宮中。」曹宇等人都流著淚出去了。甲申日,任命曹爽為大將軍。明帝嫌曹爽才能薄弱,又任命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來輔佐他。

兩道詔書這時司馬懿在汲縣,明帝讓給使辟邪帶著手詔去召他。在此之前,燕王為明帝出主意,認為關中的事情重要,應當讓司馬懿從便道經軹關向西回長安,事情已經施行了。司馬懿片刻之間收到兩道詔書,前後矛盾,懷疑京城有變故,就疾馳入朝。

239年(魏明帝景初三年)— 明帝託孤、明帝之死、孫盛論、曹爽專權

原文三年春正月懿至入見帝執其手曰吾以後事屬君君與曹爽輔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恨矣乃召齊秦二王以示懿别指齊王芳謂懿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又教齊王令前抱懿頸懿頓首流涕是日立齊王為皇太子帝尋殂 

託孤司馬懿景初三年春正月,司馬懿到了,進宮見明帝。明帝握著他的手說:「我把後事託付給您,您和曹爽一起輔佐我年幼的兒子。死是可以忍受的,我忍著不死等待您,能夠相見,就沒有遺憾了。」就召來齊王、秦王給司馬懿看,又特別指著齊王曹芳對司馬懿說:「就是這一個,您仔細看清楚,不要弄錯了。」又教齊王讓他上前抱住司馬懿的脖子,司馬懿叩頭流淚。這一天,立齊王為皇太子,明帝不久就去世了。

原文孫盛論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髪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㫁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政自己出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顔極諌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偉也然不思建徳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悲夫 

孫盛論孫盛評論說:聽老一輩的人說,魏明帝天資秀出,站起來頭髮垂到地上,口吃少言,但沉著堅毅,喜歡決斷。起初,各位接受遺詔輔導他的大臣,明帝都讓他們在地方上任職,政令出於自己。優待大臣,寬容正直的人,即使冒犯龍顏、極力勸諫,也沒有殺戮摧殘,他做君主的度量是這樣宏偉。但不考慮建立德行、垂範後世,不鞏固宗室這一城牆般的基礎,以至於大權被一方所佔據,國家沒有保衛,可悲啊!

原文太子即位年八歳大赦尊皇后為皇太后加曹爽司馬懿侍中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録尚書事諸所興作宫室之役皆以遺詔罷之爽懿各領兵三千人更宿殿內爽以懿年位素髙常父事之毎事諮訪不敢専行初并州刺史東平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皆有才名而急於富貴趨時附勢明帝惡其浮華皆抑而不用曹爽素與親善及輔政驟加引擢以為腹心晏進之孫謐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為重權不可委之於人丁謐為爽畫策使爽白天子發詔轉司馬懿為太傅外以名號尊之內欲令尚書奏事先來由已得制其輕重也爽從之二月丁丑以司馬懿為太傅以爽弟羲為中領軍訓為武衛將軍彦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爽事太傅禮貌雖存而諸所興造希復由之爽徙吏部尚書盧毓為僕射而以何晏代之以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𨽻校尉晏等依勢用事附㑹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內外望風莫敢忤㫖黄門侍郎傅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静而內躁銛巧好利不念務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逺而朝政廢矣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盧毓為廷尉畢軌復枉奏毓免官衆論多訟之乃復以為光禄勲孫禮亮直不撓爽心不便出為揚州刺史

齊王即位太子即位,年僅八歲。大赦,尊皇后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馬懿為侍中,授予符節和斧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主管尚書事務。各種興建的宮室工程,都以遺詔的名義停止。曹爽、司馬懿各自率領士兵三千人輪流在殿內值宿。曹爽因為司馬懿年紀和地位一向很高,常常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他,每件事都諮詢他,不敢專斷。

浮華之士當初,并州刺史東平人畢軌以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都有才名,但急於求取富貴,趨炎附勢,明帝厭惡他們的浮華,都壓抑而不任用。曹爽一向和他們親近,等到輔政,立刻提拔他們,作為心腹。何晏是何進的孫子,丁謐是丁斐的兒子。

轉為太傅何晏等人都推戴曹爽,認為大權不可以交給別人。丁謐為曹爽出主意,讓曹爽稟告天子下詔,把司馬懿轉為太傅,表面上用名號尊崇他,實際上想讓尚書上奏事情先經過自己,以便控制輕重。曹爽聽從了。二月丁丑日,任命司馬懿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的弟弟都以列侯的身分侍從出入宮禁,尊貴寵愛無比。曹爽侍奉太傅,雖然還保持禮貌,但各種興建事務很少再經過他了。

排擠異己曹爽把吏部尚書盧毓調為僕射,而讓何晏代替他;任命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何晏等人依仗權勢掌權,依附他們的就升遷,違逆他們的就罷黜,朝廷內外都望風而動,沒有人敢違背他們的意旨。

傅嘏論何晏黃門侍郎傅嘏對曹爽的弟弟曹羲說:「何平叔外表安靜而內心躁動,尖刻巧詐、貪圖利益,不想著致力於根本,我怕他一定會先迷惑您的兄弟,仁人將會遠離,朝政將會荒廢。」何晏等人於是和傅嘏不和,藉一件小事罷免了傅嘏的官職。又把盧毓調出去做廷尉,畢軌又冤枉地上奏,罷免了盧毓的官職,眾人的議論大多為他申訴,才又任命他為光祿勳。孫禮明白正直、不屈不撓,曹爽心裡不安,把他調出去做揚州刺史。

二、曹爽專權與司馬懿稱病(243–248)

宗室曹冏上書,論述夏商周因分封同姓而長久、秦朝廢封建而速亡、漢朝因宗室衰弱而被王莽篡奪,主張魏國應當讓宗室子弟參與州郡軍政,「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曹爽不能採用。正始八年,蔣濟上疏批評何晏等人變改法度;曹爽聽從何晏等人的計策,把郭太后遷到永寧宮,專擅朝政,司馬懿稱病不再參與政事。正始九年,曹爽驕奢無度,私取先帝的才人為伎樂,在地下室中縱酒;桓範勸他兄弟不要一起出城,他不聽。孫禮在清河、平原爭界案中觸怒曹爽,見司馬懿時流淚說「社稷將危」。李勝出任荊州刺史,向司馬懿辭行,司馬懿裝出喝粥流胸、說話錯亂的樣子,李勝回去報告曹爽說「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管輅為何晏占卜,說青蠅集鼻是凶兆,勸他「裒多益寡,非禮不履」,鄧颺說是老生常談。司馬懿暗中和兒子司馬師、司馬昭謀劃誅殺曹爽。

243年(齊王正始四年)— 曹冏論宗室

原文邵陵厲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問上書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親親之道専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敝也刼奪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疎而並用之故能保其社稷厯紀長乆今魏尊尊之灋雖明親親之道未備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臣竊惟此寑不安席謹撰合所聞論其成敗曰昔夏商周厯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也秦觀周之敝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藩衛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胷腹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集之衆五年之中遂成帝業何則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吕擅權圗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徒以諸侯彊大磐石膠固故也然髙祖封建地過古制故賈誼以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鼂錯之計削黜諸侯遂有七國之患蓋兆發髙帝釁鍾文景由地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䇿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遂以陵夷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至於哀平王氏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宗室王侯或乃為之符命頌莾恩徳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莾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絶斯豈非宗子之力也而曽不監秦之失䇿襲周之舊制至於桓靈閹宦用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由是天下鼎沸姦宄並争宗廟焚為灰燼宫室變為榛藪太祖皇帝龍飛鳯翔掃除凶逆大魏之興于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䇿覩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輙迹子弟王空虚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抜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曽無一人間厠其間與相維制非所以彊幹弱枝備萬一之虞也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論感寤曹爽爽不能用

曹冏上書邵陵厲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冏上書說:「古代的王者,一定要分封同姓,以表明親愛親人;一定要樹立異姓,以表明尊重賢人。親愛親人的方法專門使用,它的弊端是逐漸衰弱;尊重賢人的方法偏重任用,它的弊端是被劫奪。先聖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廣泛地尋求親疏之人一起使用,所以能保全他們的國家,經歷的年代長久。如今魏國尊崇尊者的法度雖然明確,但親愛親人的方法還不完備,有的任用而不重用,有的放棄而不任用。我私下思考這件事,睡不安穩,謹把我所聽說的整理起來,論述它的成敗:

「從前夏、商、周三代,經歷了幾十代,而秦朝二世就滅亡了,為什麼呢?三代的君主和天下人共享他們的百姓,所以天下人和他們共同憂慮;秦王獨自控制他的百姓,所以傾覆危亡而沒有人救援。秦朝看到周朝的弊病,認為周朝是因為弱小而被奪取天下的,於是廢除五等爵位,設立郡縣的官吏,在內沒有宗族子弟來輔佐,在外沒有諸侯作為屏障,就像砍去了大腿和手臂,只依靠胸腹,觀看的人都為他寒心,而秦始皇卻安然自以為是子孫萬世的帝王之業,難道不是荒謬嗎?所以漢高祖奮起三尺之劍,驅使像烏鴉一樣聚集起來的部眾,五年之內就成就了帝業。為什麼呢?砍伐根深的樹難以成功,摧毀枯朽的樹容易用力,這是道理形勢所決定的。

「漢朝鑑於秦朝的失誤,分封培植子弟。等到諸呂專權,圖謀危害劉氏,而天下之所以沒有傾覆動搖,只是因為諸侯強大,像磐石一樣堅固罷了。但高祖分封的土地超過了古代的制度,所以賈誼認為想要天下太平安定,莫如多建諸侯而減少他們的力量。文帝不聽,到了景帝,隨便採用晁錯的計策,削減諸侯,於是發生了七國之亂。這是因為禍端發生在高帝時,禍患集中在文帝、景帝時,由於封地超過制度,削減得太急而不循序漸進的緣故。所謂末梢大了必定折斷,尾巴大了難以擺動。尾巴和身體相連,還有不聽從的,何況不是身體一部分的尾巴,能擺動得了嗎?

「武帝聽從主父偃的計策,下達推恩令,從此以後,宗室就逐漸衰微,子孫微弱,只能衣食租稅,不參與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時,王氏掌權,假借周公的名義,而做田常那樣的篡亂之事,宗室王侯有的竟然為他製造符命,歌頌王莽的恩德,難道不可悲嗎?由此說來,不是宗室子弟只在惠帝、文帝之間忠孝,而在哀帝、平帝之時叛逆,只是因為權力輕、勢力弱,不能有所作為罷了。依賴光武皇帝擁有不世出的資質,在王莽篡位已經完成時擒獲他,在漢朝的帝統已經斷絕時繼承它,這難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嗎?但光武帝竟然不鑑於秦朝的失策,沿襲周朝的舊制,以至於到了桓帝、靈帝時,宦官掌權,君主在上面孤立,臣子在下面弄權,因此天下鼎沸,奸賊並爭,宗廟被燒成灰燼,宮室變成荒野。

「太祖皇帝像龍飛鳳舞一樣興起,掃除凶逆,大魏興起,到現在已經二十四年了。看了五代的存亡,卻不採用它們的長策;看到前車的傾覆,卻不改變它的軌跡。子弟在空虛的地方做王,君主有不能使用的百姓,宗室流落在民間,聽不到國家的政事,權力和匹夫相等,勢力和平民一樣,在內沒有深根不拔的堅固,在外沒有磐石般宗族聯盟的幫助,這不是安定國家、成就萬世之業的辦法。

「況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諸侯,都跨有千里的土地,兼有軍事的職責,有的一家幾個人做相鄰的州郡長官,有的兄弟一起佔據,而宗室子弟竟然沒有一個人夾雜在其中,和他們互相牽制,這不是加強主幹、削弱枝葉、防備萬一的辦法。如今任用賢人,有的被破格提拔為名都的長官,有的做一支軍隊的統帥,而宗室中有文才的,一定被限制在小縣的縣令;有武才的,最多做到百人以上的小官,這不是勸勉進用賢能、褒獎宗室的禮節。俗話說:『百足之蟲,到死也不倒下。』因為扶持牠的腳多。這句話雖然小,可以比喻大的道理。所以聖王安定時不忘危險,生存時不忘滅亡,所以天下有變亂,也沒有傾覆危亡的禍患。」曹冏希望用這篇議論來使曹爽醒悟,曹爽不能採用。

247年(齊王正始八年)— 蔣濟之諫、遷太后、司馬懿稱病

原文八年二月日有食之時尚書何晏等朋附曹爽好變改灋度太尉蔣濟上䟽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輔政慎於其朋夫為國灋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張其綱維以垂於後豈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終無益於治適
原文足傷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職率以清平則和氣祥瑞可感而致也 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宫専擅朝政多樹親黨屢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五月懿始稱疾不與政事

蔣濟之諫正始八年二月,發生日食。當時尚書何晏等人結黨依附曹爽,喜歡改變法度。太尉蔣濟上疏說:「從前大舜輔佐治理,告誡要防止結黨營私;周公輔政,謹慎對待他的朋黨。治理國家的法度,只有命世的大才才能張開綱紀,留傳給後世,難道是中下等的官吏所應當改變的嗎?最終對治理沒有益處,正好足以傷害百姓。應當讓文武大臣各自守著自己的職責,以清廉公平為表率,那麼和氣祥瑞就可以感召而來了。」

遷太后大將軍曹爽採用何晏、鄧颺、丁謐的計謀,把太后遷到永寧宮,專擅朝政,大量培植親信黨羽,屢次改變制度。太傅司馬懿不能禁止,和曹爽有了嫌隙。五月,司馬懿開始稱病,不參與政事。

248年(齊王正始九年)— 曹爽驕奢、孫禮之泣、李勝探病、管輅論何晏

原文九年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為伎樂作窟室綺䟽四周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弟羲深以為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聼爽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沛國桓範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入者爽曰:誰敢爾耶初清河平原争界八年不能决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圗以决之爽信清河之訴云圗不可用禮上䟽自辨辭頗剛𭃄爽大怒劾禮怨望結刑五歳久之復為并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無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徳豈以官位往事為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吕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勲今社稷將危天下兇兇此禮之所以不恱也因涕泣横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曹爽驕奢正始九年,大將軍曹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比照皇帝,尚方製作的珍玩充滿他的家。又私自取了先帝的才人作為伎樂。建造地下室,四周用雕花的窗戶,多次和他的黨羽何晏等人在裡面縱酒。他的弟弟曹羲深深為此擔憂,多次流淚勸阻他,曹爽不聽。

桓範之勸曹爽兄弟多次一起出遊,司農沛國人桓範對他們說:「您總管萬機,統領禁兵,不應當一起出去。如果有人關閉城門,誰還能再進來呢?」曹爽說:「誰敢這樣!」

孫禮之泣當初,清河、平原爭奪邊界,八年都不能決定。冀州刺史孫禮請求用天府所藏的烈祖封平原王時的地圖來決定。曹爽相信清河的申訴,說地圖不可以用。孫禮上疏為自己辯解,言辭頗為剛直,曹爽大怒,彈劾孫禮心懷怨恨,判處五年徒刑。過了很久,又任命他為并州刺史。孫禮去見太傅司馬懿,臉上有憤怒的神色而不說話。司馬懿說:「您得到并州,嫌小嗎?還是怨恨分界的事處理不當?」孫禮說:「明公說的話多麼不對啊!我孫禮雖然沒有德行,難道會把官位和以前的事放在心上嗎?我本來以為明公會像伊尹、呂尚一樣,匡扶輔佐魏室,上報明帝的託付,下建萬世的功勳。如今國家將要危險,天下動盪不安,這就是我孫禮之所以不高興的原因。」說著涕淚橫流。司馬懿說:「暫且停止,忍耐不可忍耐的事。」

原文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荆州刺史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霑胸勝曰衆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纔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邊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託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并州勝復曰:當忝荆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徳壯烈好建功勲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

李勝探病冬天,河南尹李勝出任荊州刺史,經過太傅司馬懿那裡辭行。司馬懿讓兩個婢女侍候,拿衣服,衣服掉了;用手指著嘴說渴了,婢女送上粥,司馬懿不拿杯子而喝粥,粥都流出來,沾濕了胸口。李勝說:「眾人都說明公的舊病復發了,沒想到貴體竟然到了這個地步!」司馬懿讓聲音氣息勉強接續,說:「我年老生病,死在早晚之間。您應當委屈去并州,并州靠近邊境,好好防備。恐怕不能再見面了,把我的兒子司馬師、司馬昭兄弟託付給您。」李勝說:「我應當回去愧任本州,不是并州。」司馬懿就故意把話說錯亂,說:「您正要到并州。」李勝又說:「應當愧任荊州。」司馬懿說:「年老意識糊塗,聽不懂您的話。如今回去做本州的刺史,以您的盛德壯烈,好好建立功勳吧。」

尸居餘氣李勝退下以後告訴曹爽說:「司馬公只剩一口氣,形體和精神已經分離,不值得憂慮了。」另一天,又向曹爽等人流著淚說:「太傅的病不能再治好了,讓人悲傷。」所以曹爽等人不再防備。

原文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請與相見十二月丙戌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時鄧颺在坐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因謂輅曰: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上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懐徳者鮮畏威者衆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又鼻者天中之山髙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顚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不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颺曰此老生之常《譚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輅還邑舍具以語其舅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輅為狂 太傅懿隂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

管輅論易何晏聽說平原人管輅精通術數,請他來相見。十二月丙戌日,管輅去拜見何晏,何晏和他討論《易經》。當時鄧颺在座,對管輅說:「您自稱精通《易經》,但說話一點也不涉及《易經》中的文辭意義,為什麼?」管輅說:「真正精通《易經》的人,不談《易經》。」何晏含笑稱讚他說:「可以說是話說得簡要而不繁瑣了。」

青蠅集鼻何晏趁機對管輅說:「請試著為我卜一卦,看看官位能不能到三公?」又問:「我接連夢見幾十隻青蠅來聚集在鼻子上,驅趕也不走,為什麼?」管輅說:「從前八元八凱輔佐虞舜,周公輔佐周朝,都因為和順仁惠、謙虛恭敬,享有很多福氣,這不是卜筮所能說明的。如今您的地位尊貴、權勢重大,但感懷您的德行的人少,畏懼您的威勢的人多,這大概不是小心謹慎求福的方法。又鼻子是天中的山,高而不危險,所以能長久保持尊貴。如今青蠅又臭又惡,聚集在上面,地位高的人會跌倒,輕浮豪橫的人會滅亡,不可不深思。希望您減少多的、增加少的,不合禮的事不做,然後三公可以達到,青蠅可以驅走。」

老生常談鄧颺說:「這是老書生的老生常談。」管輅說:「老書生看到了不能活的人,常常談論的人看到了不能再談的人。」管輅回到自己住的館舍,把這些話全部告訴他的舅舅,他的舅舅責備管輅說得太直了。管輅說:「和死人說話,有什麼可怕的?」舅舅大怒,認為管輅瘋了。

司馬懿密謀太傅司馬懿暗中和他的兒子中護軍司馬師、散騎常侍司馬昭謀劃誅殺曹爽。

三、高平陵之變(249)

嘉平元年正月,少帝拜謁高平陵,曹爽兄弟都隨行。司馬懿以太后之令關閉城門,佔據武庫,派高柔、王觀接管曹爽、曹羲的軍營,上奏列舉曹爽背棄顧命的罪惡,自己屯兵洛水浮橋。曹爽把天子留在伊水南岸,砍樹做鹿角自衛;司馬懿派許允、陳泰、尹大目勸曹爽歸罪,說只免官而已,指洛水為誓。桓範騙開城門出城,蔣濟說他是「駑馬戀棧豆」。桓範勸曹爽挾天子到許昌,徵發四方兵馬,曹羲兄弟默然不從;曹爽從一更想到五更,投刀於地說「我亦不失作富家翁」,桓範痛哭「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豚犢耳」。曹爽回家後被軟禁,不久以謀反罪與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範一起被夷三族。魯芝、楊綜、辛敞因各為其主被赦免;辛憲英勸弟弟辛敞盡職守義;羊祜不應曹爽徵召而免禍;夏侯令女割耳斷鼻守節。何晏自比於「神」,劉陶自負而後謝過;管輅說何晏、鄧颺是「鬼幽」「鬼躁」;何晏好老莊、喜清談,使清談之風盛行天下。

249年(齊王嘉平元年)— 高平陵之變、桓範之計、曹爽投刀、夷三族、辛憲英、夏侯令女、清談之風

原文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謁髙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彦皆從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誠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召司徒髙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髙祖亦屬臣以後事皆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憲內則僭擬外則専權破壊諸營盡據禁兵羣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槃互縱恣日甚又以黄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宫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懐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乆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輙敕主者及黄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候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臣輙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爽得懿奏事不通廹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衛懿使侍中髙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泰羣之子也

高平陵之變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日,皇帝拜謁高平陵,大將軍曹爽和他的弟弟中領軍曹羲、武衛將軍曹訓、散騎常侍曹彥都跟從前往。太傅司馬懿以皇太后的命令,關閉各個城門,率兵佔據武庫,授給士兵武器,出城駐紮在洛水的浮橋。召司徒高柔持節代理大將軍的事務,佔據曹爽的軍營;太僕王觀代理中領軍的事務,佔據曹羲的軍營。

司馬懿奏曹爽司馬懿趁機向皇帝上奏曹爽的罪惡說:「臣從前從遼東回來,先帝下詔讓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拉著臣的手臂,深深地以後事為念。臣說:『太祖、高祖也把後事託付給臣,這都是陛下親眼看到的,沒有什麼可憂慮的。萬一有不如意的事,臣當以死奉行明詔。』如今大將軍曹爽背棄先帝的遺命,敗壞國家的法度,在內僭越比擬天子,在外專擅權力,破壞各個軍營,全部佔據禁兵,群官的要職都安置他的親信,殿中的宿衛都換成他的私人,盤根錯節,放縱一天比一天厲害。又讓黃門張當做都監,窺伺至尊,離間兩宮,傷害骨肉。天下動盪不安,人人懷著危懼。陛下只是寄坐在帝位上,怎麼能長久安穩呢?這不是先帝下詔讓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雖然衰老,怎麼敢忘記從前說過的話?太尉臣蔣濟等人都認為曹爽有無君之心,兄弟不應當統領軍隊、宿衛宮廷。上奏永寧宮,皇太后命令臣按照奏章施行。臣立刻命令主管官員和黃門令罷免曹爽、曹羲、曹訓的官吏士兵,讓他們以侯爵的身分回到府第,不得逗留,以耽誤天子的車駕;有敢耽誤的,就按軍法處置。臣立刻勉強支撐病體,率兵駐紮在洛水浮橋,偵察非常的變故。」

勸曹爽歸罪曹爽得到司馬懿的奏章,不敢呈給皇帝,窘迫不知道怎麼辦,把天子的車駕留在伊水南岸過夜,砍伐樹木做成鹿角,徵發屯田兵幾千人作為護衛。司馬懿派侍中高陽人許允和尚書陳泰去勸曹爽,應當早點歸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對曹爽說,只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陳泰是陳群的兒子。

原文初爽以桓範卿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範欲使行中領軍範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範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範舉吏也範舉手中版以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蕃欲求見詔書範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範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圗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範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範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户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範又謂羲曰卿别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别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榖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羲兄弟黙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範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㹠犢耳何圗今日坐汝等族滅也

桓範出城當初,曹爽因為桓範是同鄉的老前輩,在九卿中特別禮遇他,但不太親近。等到司馬懿起兵,以太后的命令召桓範,想讓他代理中領軍。桓範想要應命,他的兒子阻止他說:「天子的車駕在外面,不如向南出城。」桓範就出去,到了平昌城門,城門已經關了。門候司蕃是桓範從前推舉的官吏,桓範舉起手中的版給他看,假稱說:「有詔書召我,你趕快開門。」司蕃想要看詔書,桓範呵斥他說:「你不是我從前的官吏嗎?怎麼敢這樣!」司蕃就開了門。桓範出了城,回頭對司蕃說:「太傅圖謀叛逆,你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趕不上,就躲到一邊去了。

駑馬戀棧豆司馬懿對蔣濟說:「智囊出去了。」蔣濟說:「桓範確實有智謀,但劣馬留戀馬槽中的豆子,曹爽必定不能用他的計策。」

桓範之計桓範到了,勸曹爽兄弟把天子帶到許昌,徵發四方的軍隊來輔助自己。曹爽猶豫不決。桓範對曹羲說:「這件事很明白,您讀書是做什麼用的?到了今天,你們這樣的門第,想要求得貧賤,還能得到嗎?況且一個匹夫劫持一個人質,尚且希望活下去,你們和天子在一起,號令天下,誰敢不響應?」曹爽兄弟都不說話。桓範又對曹羲說:「您的別營就在宮闕的南面,洛陽典農的治所在城外,召呼他們,都會如意。如今到許昌,不過一夜的路程,許昌的別庫足夠裝備軍隊,所擔憂的應當是糧食,而大司農的印章就在我身上。」曹羲兄弟沉默,不聽從。

富家翁從一更一直到五更,曹爽才把刀扔在地上說:「我也不失做一個富家翁。」桓範哭著說:「曹子丹是個好人,卻生了你們兄弟這樣的豬狗小牛罷了!沒想到今天要因為你們而被滅族了!」

原文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已官奉帝還宫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髙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人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戊戌有司奏黄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姦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𨽻校尉畢軌荆州刺史李勝等隂謀反逆須三月中發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并桓範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

曹爽歸第曹爽於是把司馬懿的奏章呈給皇帝,下詔免去自己的官職,侍奉皇帝回宮。曹爽兄弟回到家中,司馬懿調發洛陽的官吏士兵包圍看守他們,在府第的四角建起高樓,讓人在樓上監視曹爽兄弟的一舉一動。曹爽拿著彈弓到後園中,樓上的人就大喊:「前大將軍向東南走了!」曹爽愁悶,不知道怎麼辦。

夷三族戊戌日,主管官員上奏,黃門張當私自把挑選的才人送給曹爽,懷疑有奸情,逮捕張當交給廷尉審問核實。張當的供詞說,曹爽和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人陰謀造反,要在三月中發動。於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訓、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以及桓範,都關進監獄,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彈劾他們,和張當一起都被誅滅三族。

原文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捨此以至東市乎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為其主也宥之頃之以芝為御史中丞綜為《尚書》郎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為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䘏之為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且為人任為人死親昵之職也從衆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歎曰吾不謀於姊㡬不獲於義先是爽辟王沈及泰山羊祜沈勸祜應命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魯芝、楊綜當初,曹爽出城時,司馬魯芝留在大將軍府中,聽說有變故,率領營中的騎兵砍開津門出城,去投奔曹爽。等到曹爽交出印綬,將要出來投降時,主簿楊綜阻止他說:「您挾持君主、掌握大權,捨棄這些,難道要到東市去受刑嗎?」主管官員上奏,要逮捕魯芝、楊綜治罪。太傅司馬懿說:「他們各自為自己的主人罷了。」寬恕了他們。不久,任命魯芝為御史中丞,楊綜為尚書郎。

辛憲英魯芝將要出城時,叫參軍辛敞,想和他一起去。辛敞是辛毗的兒子,他的姊姊辛憲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和她商量說:「天子在外面,太傅關閉了城門,人們說將對國家不利,事情能夠這樣嗎?」辛憲英說:「以我估計,太傅這次舉動,不過是要誅殺曹爽罷了。」辛敞說:「那麼事情會成功嗎?」辛憲英說:「恐怕會成功吧!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對手。」辛敞說:「那麼我可以不出城嗎?」辛憲英說:「怎麼可以不出城!忠於職守,是做人的大義。一般人遇到危難,尚且要去救助,替人執鞭卻拋棄自己的職責,沒有比這更不吉祥的了。況且為人擔任職務,為人而死,這是親近之臣的職責,你只要跟隨眾人就可以了。」辛敞就出城了。事情平定以後,辛敞嘆息說:「我如果不和姊姊商量,幾乎不能得到道義。」

羊祜不應辟在此之前,曹爽徵召王沈和泰山人羊祜,王沈勸羊祜接受徵召,羊祜說:「委身侍奉別人,又怎麼容易呢?」王沈就去了。等到曹爽失敗,王沈因為是曹爽的舊屬而被免官,就對羊祜說:「我沒有忘記您以前說的話。」羊祜說:「這不是我當初所能預料的。」

原文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爽誅其家上書絶昏强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寑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司馬懿聞而賢之聼使乞子字飬為曹氏後

夏侯令女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很早就守寡,沒有兒子,她的父親夏侯文寧想讓她改嫁,令女用刀割掉兩隻耳朵來發誓不嫁,平時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誅以後,她的家人上書斷絕和曹家的婚姻關係,強行把她接回家,又要把她嫁出去。令女偷偷進入臥室,用刀割斷自己的鼻子。她的家人驚駭惋惜,對她說:「人生在世間,就像輕塵落在弱草上罷了,何至於自己這樣受苦呢?況且夫家已經被滅族殆盡,守著這個,想為誰呢?」令女說:「我聽說仁者不因為盛衰而改變節操,義者不因為存亡而改變心意。曹氏從前興盛的時候,我尚且想要保持到底,何況如今衰亡了,怎麼忍心拋棄他們?這是禽獸的行為,我怎麼能做呢?」司馬懿聽說後,認為她很賢能,聽任她收養兒子,作為曹氏的後代。

原文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𠹉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㡬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為伊吕陶𠹉謂傳𤣥曰仲尼不聖何以知之智者於羣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為聖𤣥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歩䈥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歩顧影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𤣥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為清談祖尚虚無謂六經為聖人糟粕由是天下士大夫争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復制焉

何晏自比於神何晏等人正掌權時,自以為是一時的才傑,沒有人比得上。何晏曾經為名士品評說:「只有深刻,所以能通達天下的心志,夏侯泰初就是這樣的人;只有精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務,司馬子元就是這樣的人;只有神妙,所以不急而快,不行而到,我聽說過這句話,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大概是想用「神」來比喻自己。

劉陶謝過選部郎劉陶是劉曄的兒子,年少時就有口才,鄧颺這些人稱讚他,把他比作伊尹、呂尚。劉陶曾經對傅玄說:「孔子不是聖人。怎麼知道的呢?聰明的人對待一群愚人,就像在手掌中玩弄一個彈丸,而孔子不能得到天下,怎麼能算聖人?」傅玄不再和他辯論,只是對他說:「天下的變化沒有常規,如今就看到您窮困了。」等到曹爽失敗,劉陶退居鄉里,才為他說過的話道歉。

鬼躁、鬼幽管輅的舅舅對管輅說:「你以前怎麼知道何晏、鄧颺會失敗?」管輅說:「鄧颺走路時,筋骨不能約束,血脈不能控制肌肉,站起來東倒西歪,好像沒有手腳,這叫做鬼躁。何晏的神態,魂魄不守在身體裡,血色不華,精氣像煙一樣飄浮,容貌像枯木一樣,這叫做鬼幽。這兩種都不是長久福氣的徵象。」

清談之風何晏生性自戀,粉白不離手,走路時看著自己的影子。尤其喜歡老子、莊子的書,和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陽人王弼等人競相清談,崇尚虛無,認為六經是聖人的糟粕。因此天下的士大夫爭相仰慕效仿,於是形成風氣,不能再控制了。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下「司馬懿誅曹爽」,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607036>)。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 明帝奢靡 · 目錄 · 吳易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