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匈奴和親 简体

匈奴和親

通鑑紀事本末・匈奴和親(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漢朝初年和匈奴的關係:冒頓殺父自立,統一草原;劉邦在白登被圍七天,靠陳平的計策才脫身,從此採納劉敬的建議,把宗室女兒嫁給單于,每年送去財物,稱為「和親」。呂后受辱忍讓,文帝、景帝時匈奴仍不斷入侵,賈誼、鼂錯提出對策,周亞夫在細柳治軍,李廣以百騎退敵,一直講到漢武帝初年再議和親。時間從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到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二下「匈奴和親」。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臣光曰」是司馬光本人的評論,譯文照樣翻出,並標明是司馬光的看法。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原文仍完整列在段首。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漢高祖前206年六年(前201)至九年(前198)
漢惠帝前194年三年(前192)
高后(呂后)前187年六年(前182)至七年(前181)
漢文帝(前元)前179年三年(前177)至十四年(前166)
漢文帝(後元)前163年二年(前162)至六年(前158)
漢景帝(前元)前156年元年(前156)
漢景帝(中元)前149年二年(前148)至六年(前144)
漢景帝(後元)前143年二年(前142)
漢武帝建元前140年六年(前135)

文帝、景帝在位期間曾「改元」,重新從元年算起,所以原文有「前三年」「後二年」「中二年」之分。

同一人的不同稱呼

本名也被稱為
冒頓冒頓單于(原文多作「冐頓」)
稽粥老上單于
劉敬婁敬、建信侯
呂雉呂后、高后
鼂錯晁錯、太子家令
周亞夫河內太守、中尉

常見官爵

  • 單于:匈奴的最高君主。
  • 閼氏:單于的妻妾,地位相當於皇后、妃子。
  • 左、右賢王:匈奴地位僅次於單于的貴族,分管東、西兩部。
  • 當户:匈奴的官名。
  • 翁主:諸侯王的女兒,漢朝用宗室女冒充公主出嫁。
  • 太子家令:管理太子家事的官。
  • 中尉:負責京城治安的武官。
  • 大行:掌管外交禮儀的官。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舊刻本的寫法,如「冐」「冒」即「冒」,「髙」即「高」,「𤼵」即「發」,「埶」即「勢」,「䙝」即「褻」,「冦」即「寇」,「逺」即「遠」,「嵗」即「歲」,「䘏」即「恤」,「昬」即「婚」,「荅」即「答」,「刄」即「刃」。數位版本有幾處錯誤:「遺《漢書》」的書名號是誤加的,原意是「寫信給漢朝」;「鼍錯」應為「鼂錯」;「髙后太怒」應為「大怒」;「不搏反冦而搏畜免」的「免」應為「兔」;「母下千家」應為「毋下千家」;「鿄太傅」即「梁太傅」。譯文都按改正後的意思翻譯,原文照錄不改。

一、冒頓崛起與白登之圍(前201–前198)

冒頓殺父自立,滅東胡、逐月氏,擁兵三十萬。韓王信投降匈奴,劉邦親征,被圍在白登七天,脫身後採納劉敬「和親」之策。

前201年(漢高祖六年)— 冒頓單于

原文漢髙祖六年 初匈奴畏秦北徙十餘年及秦滅匈奴復稍南度河單于頭曼有太子曰:冐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頭曼欲立之是時東胡彊而月氏盛乃使冐頓質於月氏既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冐頓冐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冐頓乃作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冐頓乃以鳴鏑自射其善馬既又射其愛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殺之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冐頓知其可用從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遂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冐頓自立為單于東胡聞冐頓立乃使使謂冐頓欲得頭曼時千里馬冐頓問羣臣羣臣皆曰:此匈奴寳馬也勿與冐頓曰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居頃之東胡又使使謂冐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冐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冐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東胡與匈奴中間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東胡使使謂冐頓此棄地欲有之冐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可勿與亦可於是冐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冐頓上馬令國中有後出者斬遂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冐頓不為備冐頓遂滅東胡既歸又西擊走月氏南并樓煩白羊河南王遂侵燕代悉復收䝉恬所奪匈奴故地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是時漢兵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冐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威服諸國秋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𤼵兵救之疑信數閒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九月以馬邑降匈奴匈奴冐頓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晉陽

鳴鏑弒父當初,匈奴懼怕秦朝,向北遷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滅亡,匈奴又逐漸南下渡過黃河。單于頭曼有個太子叫冒頓。後來頭曼寵愛的閼氏生了個小兒子,頭曼想立小兒子為繼承人。當時東胡強大,月氏興盛,頭曼就讓冒頓到月氏做人質。接著頭曼又猛攻月氏,月氏要殺冒頓,冒頓偷了月氏的好馬,騎著逃回來。頭曼認為他勇壯,讓他統率一萬騎兵。

冒頓於是製作了響箭,訓練他的騎兵射箭,下令說:「我的響箭射向哪裡,不跟著全部射的,斬首。」冒頓先用響箭射自己的好馬,接著又射自己心愛的妻子,左右有不敢射的,都殺了。最後用響箭射單于的好馬,左右都跟著射了。於是冒頓知道這些人可以用了。他跟著頭曼打獵,用響箭射頭曼,左右都跟著響箭射去,就殺了頭曼。冒頓又殺盡他的後母、弟弟和不服從的大臣,自立為單于。

滅東胡東胡聽說冒頓即位,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頭曼時代的千里馬。冒頓問群臣,群臣都說:「這是匈奴的寶馬,不要給。」冒頓說:「怎麼能和人家做鄰國,卻吝惜一匹馬呢?」就給了。過了不久,東胡又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單于的一個閼氏。冒頓又問左右,左右都憤怒地說:「東胡無道,竟然要閼氏!請發兵攻打他們。」冒頓說:「怎麼能和人家做鄰國,卻吝惜一個女子呢?」就把心愛的閼氏送給東胡。東胡王更加驕橫。東胡和匈奴之間有一片沒人住的荒地,一千多里,雙方各在邊緣設置哨所。東胡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這片荒地。冒頓問群臣,群臣有的說:「這是荒地,給也可以,不給也可以。」於是冒頓大怒說:「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怎麼能給人!」說給的人都被斬首。冒頓上馬,命令全國,有落後的斬首,於是襲擊東胡。東胡當初輕視冒頓,沒有防備,冒頓就滅了東胡。

統一草原冒頓回來後,又向西趕走月氏,向南兼併樓煩和白羊河南王,接著侵犯燕、代,完全收回了蒙恬奪去的匈奴故地,和漢朝以原來的河南塞為界,一直到朝那、膚施。當時漢軍正和項羽相持,中原被戰爭弄得疲憊不堪,所以冒頓得以壯大,能拉弓射箭的戰士有三十多萬,威勢征服了周圍各國。

韓王信降匈奴秋天,匈奴在馬邑包圍韓王信。韓王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求和。漢朝發兵救援,又懷疑韓王信多次私下派使者,有二心,派人責備他。韓王信怕被殺,九月,帶著馬邑投降匈奴。匈奴冒頓於是領兵南下,越過句注山,攻打太原,到了晉陽。

前200年(漢高祖七年)— 白登之圍

原文七年冬十月上自將擊韓王信破其軍於銅鞮斬其將王喜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立趙苖裔趙利為王復收信敗散兵與信及匈奴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黄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漢兵擊之匈奴輒敗走已復屯聚漢兵乗勝追之㑹天大寒雨雪士卒墮指者什二三上居晉陽聞冐頓居代谷欲擊之使人覘匈奴冐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復使劉敬往使匈奴未還漢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踰句注劉敬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竒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是時漢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械繫敬廣武帝先至平城兵未盡到冐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帝用陳平秘計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謂冐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主亦有神靈單于察之冐頓與王黄趙利期而黄利兵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乃解圍之一角㑹天大霧漢使人往來匈奴不覺陳平請令彊弩傅兩矢外鄉從解角直出帝出圍欲驅太僕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漢大軍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令樊噲止定代地上至廣武赦劉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矣乃封敬二千户為關內侯號為建信侯帝南過曲逆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乃更封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平從帝征伐凡六出竒計輒益封邑焉 十二月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自歸赦為郃陽侯

親征韓王信七年冬十月,皇帝親自領兵攻打韓王信,在銅鞮打敗他的軍隊,斬殺他的部將王喜。韓王信逃入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人擁立趙國的後裔趙利為王,又收集韓王信打散的士兵,和韓王信、匈奴合謀攻打漢朝。匈奴派左、右賢王率一萬多騎兵,和王黃等人駐紮在廣武以南到晉陽一帶。漢軍攻擊他們,匈奴總是戰敗逃走,不久又集結起來。漢軍乘勝追擊,正遇上天氣嚴寒,下著雨雪,士兵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劉敬諫阻皇帝駐在晉陽,聽說冒頓在代谷,想攻打他,派人去偵察匈奴。冒頓把精壯的士兵、肥壯的牛馬藏起來,只讓人看到老弱的人和瘦弱的牲畜。派去的使者前後十批回來,都說匈奴可以攻打。皇帝又派劉敬出使匈奴。劉敬還沒回來,漢朝就出動全部兵力三十二萬,向北追擊,越過了句注山。劉敬回來報告說:「兩國交戰,應該誇耀、炫示自己的長處。現在我去了,只看到瘦弱老病的人和牲口,這一定是故意露出短處,埋伏奇兵來爭取勝利。我認為匈奴不能攻打。」這時漢軍已經出發了,皇帝大怒,罵劉敬說:「齊國的俘虜!靠一張嘴得了官,現在竟敢胡說八道,阻撓我的軍隊!」給劉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廣武。

白登被圍皇帝先到平城,軍隊還沒有全部到達。冒頓出動四十萬精銳騎兵,把皇帝包圍在白登山七天,漢軍內外不能互相救援和供應糧食。皇帝採用陳平的秘密計策,派使者暗中送厚禮給閼氏。閼氏對冒頓說:「兩國君主不應該互相逼迫。現在即使得到漢朝的土地,單于終究不能在那裡居住。況且漢朝皇帝也有神靈保佑,希望單于考慮。」冒頓和王黃、趙利約定日期會合,王黃、趙利的軍隊卻沒有來,冒頓懷疑他們和漢朝有勾結,就把包圍圈打開一角。正好天降大霧,漢朝派人來回走動,匈奴都沒有發覺。陳平請求讓強弩手每張弩搭上兩支箭,箭頭向外,從解圍的那一角一直走出去。皇帝出了包圍圈,想快馬奔逃,太僕滕公堅持慢慢走。到了平城,漢朝的大軍也到了,匈奴騎兵就解圍離去。漢朝也收兵回去,命令樊噲留下平定代地。

赦劉敬、封陳平皇帝到了廣武,赦免劉敬,說:「我不聽你的話,所以被困在平城。我已經把前面那十批使者都殺了。」於是封劉敬二千戶,做關內侯,號為建信侯。皇帝向南經過曲逆,說:「這個縣真壯觀!我走遍天下,只見過洛陽和這裡(這樣好)。」就改封陳平為曲逆侯,曲逆全縣都作為他的食邑。陳平跟隨皇帝征戰,一共六次出奇計,每次都增加封邑。

十二月,匈奴攻打代國,代王劉喜丟下封國逃回來,皇帝赦免了他,改封為郃陽侯。

前199–前198年(漢高祖八至九年)— 劉敬獻和親之策

原文八年匈奴冐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冐頓殺父代立妻羣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逺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嵗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冐頓在固為子壻死則外孫為單于豈甞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宫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八年,匈奴冒頓多次侵擾北方邊境,皇帝很擔憂,問劉敬。劉敬說:「天下剛剛平定,士兵被戰爭弄得疲憊,不能用武力征服匈奴。冒頓殺父自立,把父親的妻妾都娶來做妻子,靠武力樹立威勢,不能用仁義去說服他。只能用計謀讓他的子孫長久向漢朝稱臣,但我怕陛下做不到。」皇帝說:「該怎麼辦?」劉敬回答說:「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長公主嫁給他做妻子,再送給他豐厚的禮物,他一定仰慕漢朝,讓公主做閼氏,生了兒子一定立為太子。陛下每年按時把漢朝多餘而匈奴缺少的東西送給他,多次問候,順便派能言善辯的人用禮節去開導他。冒頓在世,本來就是陛下的女婿;他死了,外孫就做單于。哪裡聽說過外孫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禮的?這樣可以不經戰爭,逐漸讓匈奴稱臣。如果陛下不能派長公主去,而讓宗室或後宮的女子冒稱公主,他知道了,就不肯尊重親近她,那就沒有用了。」皇帝說:「好。」想派長公主去。呂后日夜哭泣說:「我只有太子和一個女兒,怎麼能把她丟到匈奴去!」皇帝終究沒能派長公主去。

原文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九年冬,皇帝找了一個平民家的女子,稱為長公主,嫁給單于,派劉敬去訂立和親的盟約。

臣光曰論和親

原文臣光曰:建信侯謂冐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叙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冐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徳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㛰姻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疎矣况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司馬光評論說:建信侯說冒頓殘暴,不能用仁義去說服,卻又想和他結為婚姻,為什麼前後說法互相矛盾呢?骨肉之間的恩情、尊卑之間的秩序,只有懂得仁義的人才能明白,怎麼能用這個來使冒頓順服呢?上古的帝王統御夷狄,他們順服就用恩德安撫,他們反叛就用威勢震懾,沒聽說和他們結為婚姻的。況且冒頓看待自己的父親像禽獸一樣,把他當獵物射殺,對岳父又會怎樣呢?建信侯的計策本來就很粗疏了,何況魯元公主已經是趙王的王后,又怎麼能奪回來改嫁呢?

二、呂后忍辱與文帝時的邊患(前192–前166)

呂后收到冒頓侮辱性的信,聽從季布的勸告忍讓和親。文帝時匈奴右賢王入侵,冒頓死後老上單于即位,漢朝送去宗室女,宦官中行說投降匈奴,教單于抗衡漢朝。賈誼、鼂錯先後上書論對付匈奴之策。

前192年(漢惠帝三年)— 冒頓辱呂后

原文惠帝三年春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彊為書使使遺髙后辭極䙝嫚髙后太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𤼵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衆横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前匈奴圍髙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之聲未絶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揺動天下妄言以十萬衆横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髙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深自謙抑以謝之并遺以車二乘馬二駟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甞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惠帝三年春,漢朝把宗室的女兒封為公主,嫁給匈奴的冒頓單于。當時冒頓正強盛,寫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給高后,信中的話極其輕佻無禮。高后大怒,召集將相大臣商議,要斬殺匈奴的使者,發兵攻打匈奴。樊噲說:「我願意帶十萬人馬,在匈奴境內橫衝直撞。」中郎將季布說:「樊噲該斬!以前匈奴在平城圍困高帝,漢軍有三十二萬,樊噲是上將軍,卻不能解圍。現在悲歌的聲音還沒停止,受傷的人剛剛能起身,樊噲卻要動搖天下,胡說能帶十萬人橫行匈奴,這是當面欺騙。況且夷狄就像禽獸,他說好話不值得高興,說壞話也不值得發怒。」高后說:「說得好。」就讓大謁者張釋回信,信中極為謙卑,向冒頓道歉,還送給他兩輛車、兩駟馬。冒頓又派使者來道歉說:「我沒有聽說過中原的禮儀,幸虧陛下寬恕了我。」於是獻上馬匹,雙方和親。

前182–前181年(高后六至七年)— 匈奴寇狄道

原文髙后六年四月匈奴冦狄道攻河陽

高后六年四月,匈奴侵犯狄道,攻打河陽。

原文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冦狄道略二千餘人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侵犯狄道,擄走二千多人。

前177年(漢文帝前元三年)— 右賢王入河南

原文文帝前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保塞蠻夷殺略人民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嬰𤼵車騎八萬五千詣髙奴擊右賢王𤼵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右賢王走出塞

文帝前元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進入黃河以南地區居住,侵擾上郡已歸附漢朝的邊塞蠻夷,殺害擄掠百姓。皇帝到甘泉宮,派丞相灌嬰調發車騎八萬五千人到高奴,攻擊右賢王;又調發中尉的步兵歸衛將軍統率,駐守長安。右賢王逃出塞外。

前174年(漢文帝前元六年)— 老上單于與中行說、賈誼上疏

原文六年冬十月匈奴單于遺《漢書》曰: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支等計與漢吏相距絶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力强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樓蘭烏孫呼掲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己為匈奴諸引弓之民并為一家北州已定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逺舍帝報書曰:單于欲除前事復故約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後頃之冐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老上單于初立帝復遣宗室女翁主為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說不欲行漢强使之說曰必我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幸之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中行說曰匈奴人衆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衆畜牧其遺《漢書》牘及印封皆令長大倨傲其辭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漢使或訾笑匈奴俗無禮義者中行說輒窮漢使曰匈奴約束徑易行君臣簡可久一國之政猶一體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云:有禮義及親屬益疎則相殺奪以至易姓皆從此類也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喋喋佔佔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為乎且所給備善則己不備苦惡則候秋熟以騎馳蹂而稼穡耳 鿄太傅賈誼上䟽曰天下之埶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嵗致金絮采繒以奉之足反居下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可為流涕者此也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冦而搏畜免翫細娛而不圖大患徳可逺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伸可為流涕者此也

冒頓來書六年冬十月,匈奴單于寫信給漢朝說:「以前皇帝說到和親的事,和信中的意思相合,雙方都很高興。漢朝的邊境官吏侵擾侮辱右賢王,右賢王沒有請示,聽了後義盧侯難支等人的計策,和漢朝的官吏對抗,斷絕了兩國君主的盟約,離間了兄弟般的親情。所以我懲罰右賢王,讓他向西尋找月氏攻打。憑著上天的福佑,官兵精良、馬匹強壯,消滅了月氏,全部斬殺或降服,平定了那裡。樓蘭、烏孫、呼揭和附近的二十六國,都已歸屬匈奴,所有拉弓射箭的民族合為一家,北方已經安定。我希望停止戰爭、讓士兵休息、養育馬匹,消除以前的恩怨,恢復原來的盟約,使邊境百姓安定。皇帝如果不想讓匈奴靠近邊塞,就下詔讓官吏百姓搬得遠一點。」

文帝回信說:「單于想消除以前的恩怨,恢復原來的盟約,我非常讚賞,這是古代聖王的志向。漢朝和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送給單于的禮物很豐厚。違背盟約、離間兄弟親情的,常常是匈奴。不過右賢王的事發生在大赦之前,單于不要重罰他。單于如果真像信上說的那樣,就明白告訴手下官吏,讓他們不要違背盟約,守信用,我也會像單于信上所說的那樣尊重盟約。」

老上單于與中行說不久,冒頓去世,他的兒子稽粥即位,稱為老上單于。老上單于剛即位,文帝又派宗室女兒翁主做他的閼氏,派宦官燕國人中行說做翁主的師傅。中行說不想去,漢朝強迫他去。中行說說:「一定要我去,我會成為漢朝的禍患。」中行說到了匈奴,就投降了單于,單于非常親近寵信他。

當初,匈奴喜歡漢朝的絲織品和食物。中行說說:「匈奴的人口比不上漢朝的一個郡,之所以強大,是因為衣食和漢朝不同,不依賴漢朝。現在單于改變習俗,喜歡漢朝的東西,漢朝的東西不過用掉十分之二,匈奴就全部歸附漢朝了。」他讓匈奴人把得到的漢朝絲綿衣服穿著在荊棘叢裡騎馬奔馳,衣褲都被撕破,以表明不如毛氈皮衣完好耐用;把得到的漢朝食物都扔掉,以表明不如乳汁乳酪方便好吃。中行說又教單于的左右分條記事,用來統計人口和牲畜的數目。匈奴給漢朝的書信木牘和印封,都讓它比漢朝的長大,語氣傲慢,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漢朝使者有人譏笑匈奴的風俗沒有禮義,中行說總是駁斥漢使說:「匈奴的約束簡單、容易執行,君臣關係簡單、可以長久,一國的政事就像一個人的身體一樣。所以匈奴雖然有亂,一定立同宗族的人為君。現在中原雖然號稱有禮義,等到親屬關係越來越疏遠,就互相殘殺爭奪,甚至改朝換代,都是因為這樣。唉!你們這些住土屋的人,不要多說了,喋喋不休地多嘴有什麼用?只要注意漢朝送給匈奴的絲綿、米和酒麴,數量足夠、品質好就行了,還說什麼呢?況且送來的東西齊全精美就算了,不齊全、品質粗劣,那就等到秋天莊稼成熟時,派騎兵去踐踏你們的莊稼罷了!」

賈誼上疏梁王太傅賈誼上疏說:「天下的形勢正像倒懸一樣。天子是天下的頭,為什麼?因為在上面。蠻夷是天下的腳,為什麼?因為在下面。現在匈奴輕慢侮辱、侵擾掠奪,極不恭敬,漢朝卻每年送給他們黃金、絲綿和彩色絲綢來奉承他們。腳反而在上面,頭反而在下面,倒懸成這個樣子,沒有人能解救,還能說國家有人才嗎?值得痛哭流涕的就是這件事。現在不去獵取兇猛的敵人,卻去獵取田野裡的野豬;不去搏擊叛亂的寇賊,卻去搏擊家養的兔子;沉迷於細小的娛樂,卻不考慮大的禍患。恩德可以施及遠方,可是方圓幾百里之外,威勢和命令就行不通了,值得痛哭流涕的就是這件事。」

前169年(漢文帝前元十一年)— 鼂錯論兵事與徙民實邊

原文十一年冬十一月匈奴冦狄道時匈奴數為邊患太子家令潁川鼍錯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刄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㦸矛鋋劒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静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聞小大異形彊弱異埶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彊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蓺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飢渇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衆易撓亂也勁弩長㦸射疏及逺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𤼵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鬬劒㦸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衆以誅數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雖然兵凶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彊為弱在俛仰之間耳夫以人之死争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衆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裏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衆此萬全之術也帝嘉之賜錯書寵荅焉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埶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粤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讁𤼵之名曰:讁戍先𤼵吏有讁及贅壻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𤼵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埶易以擾亂邊境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也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絶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𤼵則不足多𤼵逺縣纔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𤼵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逺方之卒守塞一嵗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髙城深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母下千家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復其家予冬夏衣禀食能自給而止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埶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逺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係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䘏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慕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製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脩祭祀男女有昬生死相䘏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䕶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遊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未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未易服也

言兵事疏十一年冬十一月,匈奴侵犯狄道。當時匈奴屢次成為邊患,太子家令潁川人鼂錯上書談論用兵的事,說:「兵法說:『有必勝的將領,沒有必勝的百姓。』由此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名,在於良將,不能不慎重挑選。

「我又聽說,用兵臨戰、短兵相接時,最要緊的有三件事:一是掌握地形,二是士兵訓練有素,三是武器精良。兵法上說,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劍盾,各有適合的地形,用得不適合,有時十個抵不上一個。士兵不經挑選訓練,不熟悉命令,起居不整齊,行動不一致,追擊有利的目標趕不上,躲避危險逃不脫,前面在打,後面已經散了,和金鼓的指揮脫節,這是不訓練士兵的過錯,一百個抵不上十個。兵器不完好鋒利,和空手一樣;鎧甲不堅固嚴密,和光著身子一樣;弩射不遠,和短兵器一樣;射不中,和沒有箭一樣;射中了卻射不穿,和沒有箭頭一樣。這是將領不檢查兵器的禍患,五個抵不上一個。所以兵法說:『兵器不鋒利,等於把士兵送給敵人;士兵不能用,等於把將領送給敵人;將領不懂兵法,等於把君主送給敵人;君主不選擇將領,等於把國家送給敵人。』這四點是用兵最要緊的。

「我又聽說,大小國家的形勢不同,強弱不同的國家形勢不同,險要和平坦的地方防備不同。降低身分侍奉強國,是小國的形勢;聯合小國攻打大國,是勢均力敵之國的形勢;用蠻夷攻打蠻夷,是中原大國的形勢。現在匈奴的地形和技藝與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澗,中原的馬比不上;在險峻傾斜的道路上,一邊奔馳一邊射箭,中原的騎兵比不上;風吹雨打、疲勞飢渴都不困乏,中原的人比不上。這是匈奴的長處。至於在平原和平坦的地方,用輕車和突擊騎兵衝擊,匈奴的人馬就容易被打亂;強弩長戟,射得遠,匈奴的弓抵擋不住;堅甲利刃,長短兵器配合,流動的弓弩手往來射擊,士兵編成什伍一起前進,匈奴的兵抵擋不住;步兵弓箭手一齊發射,射中同一目標,匈奴的皮甲木盾支撐不住;下馬在地面上搏鬥,劍戟相接,近身肉搏,匈奴人的腳力跟不上。這是中原的長處。由此看來,匈奴的長處有三,中原的長處有五。陛下又能出動幾十萬大軍,去討伐幾萬匈奴,從人數上說,是以一打十。

「雖然如此,兵器是兇器,戰爭是危險的事,所以大的可以變成小的,強的可以變成弱的,就在一俯一仰之間。用人的生命去爭勝負,一旦失敗而振作不起來,後悔就來不及了。帝王的辦法,要出於萬全。現在投降的胡人、義渠等蠻夷來歸順的有好幾千人,他們的飲食和長處和匈奴相同。可以賜給他們堅固的鎧甲、絲綿衣服、強弓利箭,再加上邊郡的精良騎兵,讓了解他們習俗、能團結他們的英明將領,按照陛下英明的約束統率他們。遇到險要的地方,就用他們去對付匈奴;在平地通道上,就用輕車和步兵去制服匈奴。兩支軍隊互為表裡,各自發揮長處,再加上人數眾多,這是萬全的辦法。」文帝讚賞他,賜給鼂錯書信,以優厚的言辭答覆他。

論守邊備塞鼂錯又上書說:「我聽說秦朝起兵攻打胡人和越人,不是為了保衛邊境、救百姓於死亡,而是貪婪暴戾,想擴大疆土,所以功業還沒建立,天下就亂了。況且起兵而不了解形勢,作戰就會被人擒獲,屯駐士兵就會不斷死亡。胡人、貉人的天性耐寒,揚州、越地的人天性耐熱。秦朝的戍卒不習慣當地的水土,戍邊的死在邊境,運輸的倒斃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到被派去,就像被押去刑場處死一樣。於是秦朝用『謫發』的名義徵發,叫做『謫戍』:先徵發犯過罪的官吏、入贅的女婿和商人;後來又徵發曾經有過市籍的人;再後來徵發祖父母、父母曾有過市籍的人;最後進入里巷,把住在里門左邊的人都徵發去。被徵發的人不願去,憤怒怨恨,有萬死的危險,卻沒有絲毫的回報;戰死以後,家裡連一份人頭稅都不能免除。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災禍就要落到自己頭上。陳勝去戍邊,到了大澤鄉,為天下首先起事,天下人跟從他像流水一樣,這就是秦朝用威勢強迫百姓的弊病。

「胡人的衣食之業不依附於土地,他們的形勢容易擾亂邊境。他們遷徙不定,時來時去,這是胡人的生計,卻是中原百姓離開田地的原因。現在胡人多次在邊塞下放牧打獵,窺伺守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陛下不救,邊境百姓就會絕望,產生投降敵人的念頭;救的話,發兵少了不夠,多了從遠處的縣調來,剛到,胡人已經走了。把軍隊集中在那裡不撤,耗費非常大;撤了,胡人又來入侵。這樣連年下去,中原就會貧困,百姓就不得安寧了。

「陛下憂慮邊境,派將吏發兵去修治邊塞,是很大的恩惠。但是讓遠方的士兵守塞,一年一換,他們不了解胡人的本領,不如挑選長期居住在那裡、有家室、從事耕作的人來防備。為了方便,給他們修築高城深溝,在要害之處、河流交通的地方設立城邑,每個城邑不少於一千戶。先為他們建好房屋,準備好農具,然後招募百姓:犯罪的免罪,或者賜給爵位,免除全家的賦役,發給冬夏的衣服和口糧,直到他們能自給為止。邊塞的百姓,俸祿利益不優厚,就不能讓他們長久住在危險艱難的地方。胡人入侵掠奪,能奪回被掠走的人畜的,把其中的一半給他,由官府替他贖回被擄的百姓。這樣,城邑鄉里就會互相救助,奔赴敵陣不怕死。這不是為了感恩皇上,而是想保全親人、保住財產。這和東方來的戍卒不熟悉地勢、心裡害怕胡人相比,功效相差萬倍。在陛下的時代遷徙百姓充實邊境,使遠方不再有屯戍的勞役,邊塞的百姓父子相保,沒有被擄掠的憂患,利益施及後世,名聲稱為聖明,這和秦朝那種使百姓怨恨的做法相比,相差太遠了。」皇帝聽從了他的話,招募百姓遷到邊塞。

論徙民鼂錯又說:「陛下招募百姓遷徙,充實邊塞,使屯戍的事更省,運輸的費用更少,是很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如果真能配合陛下的厚恩,奉行英明的法令,撫恤遷去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壯士,團結他們的心而不侵擾剋扣,使先到的人安樂而不思念故鄉,那麼貧窮的百姓就會互相羨慕,爭著前往了。

「我聽說古代遷徙百姓的時候,先察看那裡陰陽是否調和,嘗嘗泉水的味道,然後營建城邑,規劃里巷,分配宅地,先修好房屋,家家備好器物。百姓到了,有地方住,有東西用,這就是百姓輕易離開故鄉、樂意到新城邑去的原因。為他們設置醫生和巫師,治療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可以婚配,生死可以互相撫恤,墳墓聚在一起,種植樹木,飼養牲畜,房屋完整安全,這就是使百姓喜歡住的地方、有長久定居之心的原因。

「我又聽說古代設置邊縣來防備敵人:五家為一伍,伍有伍長;十個伍長為一里,里有假士;四個里為一連,連有假五百;十個連為一邑,邑有假候。都挑選那個城邑中賢能而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擔任。平時教百姓練習射箭,出戰時教百姓應敵。所以士兵的編制在內部成形,軍政在外部就穩定了。訓練成熟以後,不要讓他們遷徙,從小一起遊玩,長大一起做事。夜戰時聽聲音就能互相知道,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戰眼睛看得見,足以互相辨認;相親相愛的心,足以為彼此而死。這樣再用厚賞來鼓勵,用重罰來威懾,就會向前拚死而不後退了。遷去的百姓如果不是壯而有才力的,只是白白消耗衣服和糧食,沒有用處;有才力而沒有好官吏統率,也沒有功效。

「陛下斷絕匈奴、不和他們和親,我私下估計匈奴冬天會南下。一次狠狠地懲治他們,他們就終身受到創傷。想要樹立威勢,要從秋天弓膠凝固、匈奴開始用兵的時候做起;如果匈奴來了而不能使他們受困,讓他們得意而去,以後就不容易使他們順服了。」

前166年(漢文帝前元十四年)— 老上單于大舉入侵

原文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即虜人民畜産甚多遂至彭陽使竒兵入燒回中宫候騎至雍甘泉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𤼵車千乘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冦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寗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將軍屯三郡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羣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單于留塞內月餘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率十四萬騎兵進入朝那、蕭關,殺了北地都尉孫卬,擄掠了很多百姓和牲畜,接著到達彭陽,派奇兵進入燒毀回中宮,偵察的騎兵一直到了雍縣、甘泉宮。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動戰車一千輛、騎兵十萬,駐紮在長安附近,防備胡人入侵;又任命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甯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竈為隴西將軍,駐紮在三個郡。文帝親自慰勞軍隊,整頓兵馬,申明教令,賞賜官兵,想親自出征匈奴。群臣勸諫,文帝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止,文帝才作罷。於是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都為將軍,攻打匈奴。單于在塞內停留了一個多月才離去。漢軍把他們逐出塞外就回來了,沒能殺傷多少匈奴。

三、文景之世的防與和(前162–前135)

文帝晚年再與匈奴和親,周亞夫在細柳嚴整軍紀,文帝稱為「真將軍」。景帝時仍以和親為主,李廣在上郡以百騎疑退匈奴大軍。武帝初年,王恢主戰、韓安國主和,武帝仍許和親。

前162–前161年(漢文帝後元二至三年)— 再度和親

原文後二年匈奴連嵗入邊殺略人民畜産甚多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户報謝復與匈奴和親

後元二年,匈奴連年入侵邊境,殺害擄掠很多百姓和牲畜,雲中、遼東兩郡受害最重,每郡有一萬多人。文帝很憂慮,就派使者送信給匈奴,單于也派當户來回信道謝,雙方又和親。

原文三年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後元三年,匈奴老上單于去世,他的兒子軍臣單于即位。

前158年(漢文帝後元六年)— 細柳營

原文六年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所殺略甚衆烽火通於甘泉長安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祝兹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俱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天子先驅至不得入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馳驅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羣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餘漢兵至邊匈奴亦逺塞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為中尉

三路設防後元六年冬,匈奴三萬騎兵進入上郡,三萬騎兵進入雲中,殺害擄掠的人很多,報警的烽火一直傳到甘泉宮和長安。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駐紮飛狐;原楚國相蘇意為將軍,駐紮句注;將軍張武駐紮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紮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駐紮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紮棘門,來防備胡人。

真將軍文帝親自去慰勞軍隊。到了霸上和棘門的軍營,車駕直接奔馳進去,將軍以下的人都騎馬迎送。接著到了細柳的軍營,軍中的官兵都披著鎧甲,手持鋒利的兵器,弓弩張滿。天子的先導到了,不能進去。先導說:「天子快到了!」軍門都尉說:「將軍有令:『軍中只聽將軍的命令,不聽天子的詔令。』」過了不久,文帝到了,又不能進去。於是文帝派使者拿著符節,詔告將軍:「我想進營慰勞軍隊。」周亞夫這才傳令打開營門。守營門的士兵對文帝的車騎隨從說:「將軍規定,軍營中不准驅馬奔馳。」於是天子拉住韁繩,慢慢前行。到了營中,將軍周亞夫手持兵器作揖說:「穿戴盔甲的將士不行跪拜之禮,請允許我用軍禮參見。」天子被感動,臉色變得嚴肅,扶著車前的橫木表示敬意,派人致謝說:「皇帝恭敬地慰勞將軍。」完成禮儀後離去。

出了軍門,群臣都很驚訝。文帝說:「唉!這才是真將軍啊!先前霸上、棘門的軍營,就像兒戲一樣,他們的將領本來就可以被偷襲而俘虜;至於周亞夫,誰能侵犯他呢?」稱讚了很久。一個多月後,漢軍到了邊境,匈奴也遠離邊塞,漢軍也撤回了。於是任命周亞夫為中尉。

前156–前142年(漢景帝時)— 和親與李廣退敵

原文孝景元年夏四月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孝景帝元年夏四月,派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地,和匈奴和親。五年,派公主嫁給匈奴單于。

原文中二年春二月匈奴入燕

中元二年春二月,匈奴入侵燕地。

原文六年六月匈奴入鴈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三千人隴西李廣為上郡太守嘗從百騎出卒遇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犇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卧是時㑹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

李廣百騎退敵中元六年六月,匈奴進入雁門,到了武泉,又進入上郡,奪取官府養馬的苑囿中的馬,漢朝官兵戰死的有二千人。隴西人李廣任上郡太守,曾帶著一百名騎兵外出,突然遇到幾千名匈奴騎兵。匈奴看見李廣,以為是引誘他們的騎兵,都很吃驚,上山擺開陣勢。李廣的一百名騎兵都非常恐懼,想掉頭奔逃。李廣說:「我們離大軍幾十里,現在這樣用一百名騎兵逃跑,匈奴追擊射殺我們,馬上就會全部死光。現在我們留下,匈奴一定以為我們是大軍派來引誘他們的,一定不敢攻擊我們。」

李廣命令騎兵說:「前進!」到了離匈奴陣地大約二里的地方停下,下令說:「都下馬,解下馬鞍!」他的騎兵說:「敵人多,又離得近,萬一有急事怎麼辦?」李廣說:「那些敵人以為我們會逃跑,現在都解下馬鞍,表示不逃,這樣能使他們更加相信我們是誘兵。」於是匈奴騎兵果然不敢攻擊。有一名騎白馬的匈奴將領出來監護他的士兵,李廣上馬,和十幾名騎兵奔馳過去,射殺了騎白馬的將領,又回到自己的騎兵中,解下馬鞍,命令士兵都放開馬,躺在地上。這時天快黑了,匈奴兵始終覺得奇怪,不敢攻擊。到了半夜,匈奴兵也以為漢朝有伏兵在旁邊,想趁夜襲擊他們,就都領兵退走了。天亮時,李廣才回到他的大軍。

原文後二年三月匈奴入鴈門太守馮敬與戰死𤼵車騎材官屯鴈門

後元二年三月,匈奴進入雁門,雁門太守馮敬和匈奴作戰而死。漢朝調發車騎和步兵駐守雁門。

前135年(漢武帝建元六年)— 再議和親

原文孝武建元六年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議大行王恢燕人也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嵗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自上古不屬為人今漢行數千里與之爭利則人馬罷乏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親羣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武帝建元六年,匈奴來請求和親,天子把這件事交給群臣討論。大行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的事,建議說:「漢朝和匈奴和親,大都過不了幾年,匈奴又會背棄盟約。不如不答應,發兵攻打他們。」韓安國說:「匈奴遷徙不定,像鳥一樣飛來飛去,很難控制,從上古以來就不歸屬中原。現在漢朝走幾千里路去和他們爭奪利益,人馬疲乏,敵人以逸待勞,趁我們疲憊加以制服,這是危險的辦法。不如和親。」參加討論的大臣多數附和韓安國,於是武帝答應和親。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二下「匈奴和親」,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689441>)。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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