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01年(漢高祖六年)— 偽遊雲夢、貶為淮陰侯
原文六年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者帝以問諸將皆曰亟𤼵兵阬豎子耳帝黙然又問:陳平陳平曰:人上書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諸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廵狩㑹諸侯陛下第出偽游雲夢㑹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游其埶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為然乃𤼵使告諸侯㑹陳吾將南游雲夢上因隨以行楚王信聞之自疑懼不知所為或說信曰:斬鍾離眛以謁上上必喜無患信從之十二月上㑹諸侯於陳信持眛首謁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兎死走狗烹髙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以歸因赦天下田肯賀上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地埶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髙屋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㦸百萬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金五百金上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為淮陰侯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多稱病不朝從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將兵多少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偽遊雲夢六年冬十月,有人上書告楚王韓信謀反。皇帝問諸將,諸將都說:「趕快發兵,活埋了這小子!」皇帝沉默不語。又問陳平。陳平說:「有人上書說韓信謀反,韓信知道嗎?」皇帝說:「不知道。」陳平說:「陛下的精兵比楚國的怎麼樣?」皇帝說:「比不過。」陳平說:「陛下的將領中,用兵有能超過韓信的嗎?」皇帝說:「沒有比得上的。」陳平說:「現在兵不如楚國精銳,將領又比不上他,發兵攻打他,等於逼他作戰,我私下替陛下擔心。」皇帝說:「那該怎麼辦?」陳平說:「古代天子有巡視各地、會見諸侯的制度。陛下只要假裝出遊雲夢,在陳縣會見諸侯。陳縣在楚國的西界,韓信聽說天子是出來遊玩的,看形勢一定認為沒事,會到郊外迎接拜見。他來拜見時,陛下就趁機抓住他,這只是一個力士就能辦到的事。」皇帝認為對,就派使者通告諸侯到陳縣相會,說:「我將要南遊雲夢。」皇帝隨即跟著出發。
楚王韓信聽說後,自己心裡疑懼,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人勸韓信說:「殺了鍾離昧去拜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就沒有禍患了。」韓信聽從了。十二月,皇帝在陳縣會見諸侯,韓信拿著鍾離昧的頭來拜見皇帝。皇帝命令武士把韓信綁起來,放在後面的車上。韓信說:「果然像人家說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善跑的獵狗就被烹煮;高飛的鳥打光了,好弓就被收藏起來;敵國被攻破了,謀臣就被殺掉。』天下已經平定,我本來就該被烹了。」皇帝說:「有人告你謀反。」就給韓信戴上刑具帶回去,接著大赦天下。
田肯論秦齊田肯向皇帝道賀說:「陛下抓住了韓信,又在關中建都。秦地是地勢優越的國家,有黃河環繞、高山阻隔,地勢便利,從那裡向諸侯出兵,就像在高屋上把瓶裡的水倒下去一樣。齊國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險固,西有黃河的屏障,北有渤海的利益,土地方圓二千里,能拿起武器的有上百萬人,這是東方的秦地。不是親生子弟,不能派去齊地為王。」皇帝說:「好。」賞他黃金五百斤。
貶為淮陰侯皇帝回到洛陽,赦免了韓信,封他為淮陰侯。韓信知道漢王畏懼、厭惡他的才能,常常推說有病,不去朝見、不隨從出行,平時悶悶不樂,羞於和周勃、灌嬰這些人同列。他曾經去拜訪樊噲將軍,樊噲跪拜迎送,自稱臣子,說:「大王竟肯光臨我這裡。」韓信出門後笑著說:「我這輩子竟和樊噲這些人為伍了!」
多多益善皇帝曾經和韓信隨意談論各位將領能帶多少兵。皇帝問:「像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陛下最多能帶十萬。」皇帝說:「你怎麼樣?」韓信說:「我是越多越好。」皇帝笑著說:「越多越好,那為什麼被我抓住了?」韓信說:「陛下不善於帶兵,卻善於統率將領,這就是我被陛下抓住的原因。況且陛下的才能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前197年(漢高祖十年)— 陳豨造反
原文十年 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趙代邊兵豨過辭淮隂侯淮隂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隂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豨甞慕魏無忌之養士及為相守邊告歸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乗邯鄲官舍皆滿趙相周昌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嵗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黄曼丘臣等說誘之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疾不至九月遂與王黄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四人慙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徧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徴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户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
韓信與陳豨密謀當初,皇帝任命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督趙、代兩地的邊防軍隊。陳豨去向淮陰侯辭行,淮陰侯拉著他的手,讓左右的人退下,和他在庭院裡散步,仰天嘆息說:「我可以和你說心裡話嗎?」陳豨說:「一切聽將軍吩咐。」淮陰侯說:「你所駐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處;而你是陛下信任寵愛的臣子。有人說你背叛陛下,陛下一定不信;第二次有人說,陛下就會懷疑;第三次有人說,陛下一定發怒,親自帶兵來攻打。那時我替你在京城裡起事,天下就可以圖謀了。」陳豨一向知道他的才能,相信他,說:「我一定遵從您的教誨。」
陳豨養士陳豨曾經仰慕魏無忌(信陵君)供養門客的做法。他做相國守邊,有一次請假回鄉,經過趙國,跟隨他的賓客有一千多輛車,邯鄲的官舍都住滿了。趙國的相周昌請求入朝見皇帝,詳細報告陳豨的賓客非常多,在外擁兵好幾年,恐怕會發生變故。皇帝派人追查陳豨的門客在代地的各種不法行為,很多都牽連到陳豨。陳豨害怕了。韓王信趁機派王黃、曼丘臣等人去引誘他。
陳豨反太上皇去世,皇帝派人召陳豨,陳豨推說有病,不肯來。九月,他就和王黃等人造反,自立為代王,劫掠趙、代兩地。皇帝親自向東攻打他,到了邯鄲,高興地說:「陳豨不向南佔據邯鄲、憑藉漳水抵抗,我知道他成不了大事了。」
封四將周昌奏報:常山郡二十五座城,有二十座被攻陷,請求殺掉那些郡守和郡尉。皇帝說:「郡守、郡尉造反了嗎?」周昌回答:「沒有。」皇帝說:「這是力量不夠,沒有罪。」皇帝命令周昌挑選趙國可以做將領的壯士,周昌帶了四個人來見。皇帝輕慢地罵道:「你們這些小子能做將領嗎?」四人很慚愧,都伏在地上。皇帝卻各封他們一千戶,任命為將領。左右的人勸諫說:「跟隨陛下進入蜀、漢,攻打楚國的人,還沒有全部得到封賞,現在封這幾個人,他們有什麼功勞?」皇帝說:「這不是你們所能理解的。陳豨造反,趙、代的地方都被他佔了。我用緊急的軍書徵調天下的軍隊,還沒有一支到達,現在能用的只有邯鄲城裡的兵罷了。我何必吝惜四千戶,不用來安撫趙國的子弟呢?」左右都說:「好。」皇帝又聽說陳豨的將領多是以前的商人,說:「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了。」就用大量的黃金收買陳豨的將領,陳豨的將領很多都投降了。
前196年(漢高祖十一年)— 平陳豨、韓信被殺
原文十一年冬上在邯戰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游行王黄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漢將軍郭䝉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帝購王黄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淮隂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隂使人至豨所與通謀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𤼵以襲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 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吕后吕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羣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吕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平定代地十一年冬,皇帝在邯鄲。陳豨的將領侯敞率領一萬多人四處遊擊,王黃率領一千多騎兵駐在曲逆,張春率領一萬多士兵渡過黃河攻打聊城。漢將軍郭蒙和齊國的將領反擊,大破他們。太尉周勃經由太原進兵平定代地,到了馬邑,攻不下來,攻破後屠城。趙利守東垣,皇帝攻下東垣,改名為真定。皇帝懸賞千金收買王黃、曼丘臣,他們的部下都把他們活捉送來。於是陳豨的軍隊就潰敗了。
韓信之死淮陰侯韓信推說有病,沒有跟隨皇帝攻打陳豨,暗中派人到陳豨那裡和他串通。韓信和家臣謀劃,要在夜裡假傳詔令,赦免各官府的刑徒和奴隸,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后和太子。部署已經定好,只等陳豨的回音。他的一個門客得罪了韓信,韓信把他囚禁起來,想殺他。春正月,這個門客的弟弟向呂后告發,說韓信要謀反。呂后想召韓信來,又怕他的黨羽不肯就範,就和相國蕭何商量,假裝讓人從皇帝那裡來,說陳豨已經被抓住處死,列侯和群臣都來道賀。蕭相國騙韓信說:「你雖然有病,也要勉強進宮道賀。」韓信一進宮,呂后就派武士把韓信綁起來,在長樂宮的鐘室裡斬了。韓信臨斬時說:「我後悔沒有用蒯徹的計策,竟被婦人小子所騙,這難道不是天意嗎!」於是誅滅了韓信的三族。
前196年(續)— 臣光曰論韓信、蒯徹不死、彭越之死、英布反
原文臣光曰:世或以韓信首建大䇿與髙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
原文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髙祖於陳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䧟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髙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為髙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致之也始漢以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以自王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當是之時髙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則信復何恃哉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醻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勲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以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上還洛陽聞淮隂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問吕后曰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計故令自夷如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𡨚哉烹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𡨚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髙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衆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上曰:置之 上之擊陳豨也徴兵於鿄鿄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鿄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轍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𤼵兵反鿄王不聽鿄太僕得罪亡走漢告鿄王與扈轍謀反於是上使使掩鿄王鿄王不覺遂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己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吕后從長安來彭王為吕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吕后白上曰:彭生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吕后乃令其舎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可其奏三月夷越三族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之輒捕之鿄大夫欒布使於齊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臯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鿄地與漢合從苦楚也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且垓下之㑹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今陛下一徴兵於鿄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初淮隂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赫乃厚餽遺從姬飲醫家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乗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見未𤼵露也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繫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𤼵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上召諸將問計皆曰:𤼵兵擊之阬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并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并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卧漢無事矣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布使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說建成侯吕釋之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吕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卧而䕶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彊於是吕釋之立夜見吕后吕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闗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彊卧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𤼵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衞軍霸上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隂彭越今皆已死餘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荆荆王賈走死富陵盡刼其兵渡淮擊楚楚𤼵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竒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别為三彼敗吾一軍餘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臣光曰 — 論韓信司馬光評論說:世上有人認為,韓信首先提出了大計,和高祖一起從漢中起兵,平定三秦,接著分兵向北,擒獲魏王,奪取代地,打倒趙國,威脅燕國,向東攻打齊國並佔有它,向南在垓下消滅楚國。漢朝之所以能得天下,大體上都是韓信的功勞。看他拒絕蒯徹的勸說,在陳縣迎接高祖,哪裡有謀反的心呢?實在是因為失去了應有的地位,心中不滿,才陷入叛逆。盧綰只憑著同鄉的舊交情,還能面南為燕王,韓信卻只以列侯的身分按時朝見,這難道不是高祖也有對不起韓信的地方嗎?
我認為,高祖用詐謀在陳縣擒拿韓信,說他對不起韓信,確實有;雖然如此,韓信也有自己招致的原因。當初漢王和楚軍在滎陽相持,韓信滅了齊國,不回來報告,就自立為王。後來漢王追擊楚軍到固陵,和韓信約定一起攻楚,韓信卻不來。在那個時候,高祖本來就有奪取韓信的心思了,只是力量不夠罷了。等到天下已經平定,韓信還有什麼可以依靠的呢?乘著時機謀取私利,是市井小人的心思;酬報功勞、報答恩德,是士君子的心思。韓信用市井小人的心思為自己謀利,卻用士君子的心思來期望別人,不是太難了嗎?所以太史公評論他說:「假使韓信學習道理、謙虛退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對漢朝的功勳,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這些人相比,後代可以世世享受祭祀。他不在這方面努力,反而在天下已經安定以後謀劃叛逆,結果被誅滅宗族,不也是應該的嗎?」
蒯徹不死皇帝回到洛陽,聽說淮陰侯死了,又高興又憐惜,問呂后:「韓信死時說了什麼?」呂后說:「韓信說後悔沒有用蒯徹的計策。」皇帝說:「這是齊國的辯士蒯徹。」就下詔令齊國逮捕蒯徹。蒯徹被押到,皇帝說:「是你教淮陰侯造反的嗎?」蒯徹回答說:「是的,我本來就教他。那小子不用我的計策,所以才落得自取滅族的下場。如果他用了我的計策,陛下怎能誅滅他呢?」皇帝大怒說:「烹了他!」蒯徹說:「唉,冤枉啊,烹了我!」皇帝說:「你教韓信造反,有什麼冤枉的?」蒯徹回答說:「秦朝丟了它的鹿,天下人都去追逐,才能高、腳步快的人先得到。盜跖的狗對著堯狂吠,不是堯不仁,而是狗本來就對不是自己主人的人吠叫。在那個時候,我只知道韓信,不知道陛下。況且天下磨快了兵器、想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多得很,只是力量不夠罷了,難道能把他們都烹了嗎?」皇帝說:「放了他吧。」
彭越之死皇帝攻打陳豨時,向梁國徵兵,梁王彭越推說有病,派部將帶兵到邯鄲。皇帝大怒,派人責備他。梁王害怕,想親自去謝罪。他的部將扈輒說:「大王開始不去,被責備了才去,去了就會被抓。不如就此發兵造反。」梁王不聽。梁國的太僕犯了罪,逃到漢朝,告發梁王和扈輒謀反。於是皇帝派使者突然襲擊梁王,梁王沒有察覺,就被逮捕,囚禁在洛陽。主管官員審理後,認為謀反的情形已經具備,請求依法論罪。皇帝赦免了他,貶為平民,流放到蜀地的青衣縣。彭越向西走到鄭縣,正好遇到呂后從長安來。彭王對著呂后哭泣,自己表白沒有罪,希望能住在家鄉昌邑。呂后答應了,和他一起向東到洛陽。呂后對皇帝說:「彭越是個壯士,現在把他遷到蜀地,這是給自己留下禍患,不如就此殺了他。我特地把他帶回來了。」於是呂后讓彭越的門客告發彭越又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誅滅他的家族,皇帝批准了。三月,誅滅彭越三族,把彭越的頭懸掛在洛陽城下示眾,下詔說:有人收殮或探視他的,就逮捕。
欒布哭彭越梁國大夫欒布出使齊國回來,在彭越的頭下報告出使的情況,祭祀並痛哭他。官吏把他抓起來報告皇帝。皇帝召來欒布,罵他,要把他烹了。正要把他抬向沸水鍋時,欒布回頭說:「希望說一句話再死。」皇帝說:「說什麼?」欒布說:「當初皇上被困在彭城,在滎陽、成臯之間戰敗,項王之所以最終不能西進,只是因為彭王據守梁地,和漢國聯合,讓楚國吃苦頭。在那個時候,彭王只要倒向楚國,漢國就破了;倒向漢國,楚國就破了。況且垓下之會,沒有彭王,項氏就不會滅亡。天下已經平定,彭王接受剖符分封,也想傳給子孫萬代。現在陛下一向梁國徵兵,彭王生病沒能去,陛下就懷疑他謀反;謀反的跡象還沒有具備,就用苛刻細小的罪名把他滅族。我擔心功臣們人人自危。現在彭王已經死了,我活著不如死了,請把我烹了吧。」於是皇帝赦免了欒布的罪,任命他為都尉。
英布反秋七月,淮南王英布造反。當初,淮陰侯被殺時,英布心裡已經害怕。等到彭越被殺,皇帝把他的肉做成肉醬分賜給諸侯。使者到淮南時,淮南王正在打獵,看到肉醬,非常恐懼,暗中派人部署、集結軍隊,探察鄰近郡縣的警報。英布寵愛的一個姬妾生病,到醫生家看病。醫生家和中大夫賁赫家對門,賁赫就送了厚禮,陪姬妾在醫生家飲酒。淮南王懷疑賁赫和她私通,想逮捕賁赫。賁赫乘著驛車到長安告發,說英布謀反已有跡象,只是還沒發動。皇帝讀了他的上書,告訴蕭相國。相國說:「英布不應該這樣,恐怕是仇人誣告他。請把賁赫關起來,派人暗中查驗淮南王。」淮南王英布看到賁赫因罪逃走去告發,本來已經懷疑他說出了淮南國的機密,漢朝的使者又來了,查到了一些證據,就殺了賁赫全家,發兵造反。造反的消息傳來,皇帝就赦免了賁赫,任命他為將軍。
薛公三策皇帝召集將領詢問對策,將領們都說:「發兵攻打他,活埋了這小子罷了,他能做什麼!」汝陰侯滕公召來原楚國令尹薛公詢問。令尹說:「他本來就該造反。」滕公說:「皇上分割土地封他,給他爵位讓他稱王,他為什麼造反?」令尹說:「去年殺了彭越,前年殺了韓信,這三個人是功勞相同、一體的人,他懷疑災禍會降到自己身上,所以造反罷了。」
滕公把這番話告訴皇帝,皇帝就召見薛公詢問。薛公回答說:「英布造反不足為怪。假使英布用上策,山東就不歸漢朝所有了;用中策,勝敗還不知道;用下策,陛下就可以安枕無憂了。」皇帝說:「什麼是上策?」回答說:「向東奪取吳地,向西奪取楚地,兼併齊地,奪取魯地,傳檄文給燕、趙,堅守他所佔的地方,山東就不歸漢朝所有了。」「什麼是中策?」「向東奪取吳地,向西奪取楚地,兼併韓地,奪取魏地,佔據敖倉的糧食,堵住成臯的關口,勝敗就還不知道。」「什麼是下策?」「向東奪取吳地,向西奪取下蔡,把輜重送到越地,自己回到長沙,陛下就可以安枕而臥,漢朝就沒事了。」皇帝說:「他會用哪個計策?」回答說:「用下策。」皇帝說:「他為什麼放棄上策、中策而用下策?」回答說:「英布原是驪山的刑徒,自己奮鬥做到萬乘之主,這種人只為自己打算,不顧及後果,不會為百姓和萬世考慮,所以說他會用下策。」皇帝說:「好。」封薛公一千戶,又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商山四皓保太子這時皇帝生病,想讓太子去攻打英布。太子的四位門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勸建成侯呂釋之說:「太子帶兵,立了功,地位也不會再提高;沒有立功,從此就要受禍了。您為什麼不趕快請呂后找機會向皇上哭訴:『英布是天下的猛將,善於用兵,現在的將領都是陛下從前的同輩,竟然讓太子統率他們,這和派羊去統率狼沒有兩樣,沒有人肯為他效力。而且讓英布聽說了,他就會擂鼓西進了。皇上雖然有病,勉強坐著輜車,躺著監督他們,將領們就不敢不盡力。皇上雖然辛苦,也請為了妻兒勉強支撐。』」於是呂釋之當夜去見呂后,呂后找了個機會向皇帝哭訴,說的正是四人的意思。皇帝說:「我也想到這小子本來就不配派去,還是老子自己去吧。」
於是皇帝親自領兵東征,留守的群臣都送到霸上。留侯張良生病,勉強起身,到曲郵去見皇帝,說:「我本該跟隨您,但病得太重。楚地的人兇猛敏捷,希望皇上不要和他們正面交鋒。」又趁機勸皇帝讓太子做將軍,監督關中的軍隊。皇帝說:「子房雖然有病,也要勉強躺著輔佐太子。」這時叔孫通任太傅,留侯代理少傅的職務。皇帝調發上郡、北地、隴西的車騎,巴、蜀的步兵,以及中尉的士兵三萬人,作為皇太子的衛隊,駐紮在霸上。
英布東擊英布剛造反時,對他的將領說:「皇上老了,厭倦打仗,一定不會親自來,會派將領來。將領中我只怕淮陰侯和彭越,現在都已經死了,其餘的不值得害怕。」所以就造反了。果然像薛公說的那樣,英布向東攻打荊國,荊王劉賈逃跑,死在富陵。英布收編了他全部的軍隊,渡過淮水攻打楚國。楚國發兵在徐縣、僮縣之間迎戰,分成三支軍隊,想互相救援,出奇制勝。有人勸楚國的將領說:「英布善於用兵,百姓一向怕他。況且兵法說,諸侯在自己的領地上作戰,叫做『散地』,士兵容易逃散。現在分成三支軍隊,他打敗我們一支,其餘的都會逃走,怎麼能互相救援呢?」楚將不聽。英布果然打敗其中一支,另外兩支都潰散逃走了。英布於是領兵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