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匈奴歸漢 简体

匈奴歸漢

通鑑紀事本末・匈奴歸漢(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西漢後期匈奴由強轉衰、最後向漢朝稱臣的經過。武帝連年征伐之後,匈奴內部爭位不斷,國力日衰;宣帝時漢軍與烏孫夾擊,匈奴又遭天災,元氣大傷。不久匈奴分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南下稱臣入朝;與他對立的郅支單于殺害漢使,西遷康居,被西域副校尉陳湯矯詔發兵誅殺。此後呼韓邪迎娶王昭君,漢匈之間維持了數十年的和平。篇中收錄了魏相、蕭望之、侯應、劉向、谷永、揚雄等人關於對待匈奴的重要議論。時間從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到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四上「匈奴歸漢」。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特別長的原文段落拆成數段,各段原文列在該段譯文之前。
  • 數位原文中有兩段(地節三年、元康元年)文字錯亂嚴重,譯文參照通行本《資治通鑑》,並在註中說明。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漢昭帝始元前86年二年(前85)至六年(前81)
元鳳前80年元年(前80)至三年(前78)
漢宣帝本始前73年二年(前72)至三年(前71)
地節前69年二年(前68)至三年(前67)
元康前65年元年(前65)
神爵前61年二年(前60)至四年(前58)
五鳳前57年元年(前57)至四年(前54)
甘露前53年元年(前53)至四年(前50)
黃龍前49年元年(前49)
漢元帝初元前48年元年(前48)至五年(前44)
永光前43年元年(前43)
建昭(原文誤作「建詔」)前38年三年(前36)至五年(前34)
竟寧前33年元年(前33)
漢成帝建始前32年二年(前31)至四年(前29)
河平前28年元年(前28)至四年(前25)
元延前12年元年(前12)
綏和前8年元年(前8)
漢哀帝建平前6年四年(前3)
元壽前2年二年(前1)

匈奴單于世系(本篇所見)

單于在位說明
狐鹿姑單于(原文作「狐鹿孤」)前96–前85
壺衍鞮單于前85–前68狐鹿姑之子,衛律等矯詔擁立
虛閭權渠單于前68–前60壺衍鞮之弟
握衍朐鞮單于前60–前58原右賢王屠耆堂
呼韓邪單于前58–前31名稽侯㹪,虛閭權渠之子;稱臣入朝
屠耆單于前58–前56原日逐王薄胥堂
呼揭、車犂、烏藉單于前57–前56與屠耆、呼韓邪合稱「五單于」
閏振單于前56–前54屠耆的堂弟
郅支骨都侯單于前56–前36名呼屠吾斯,呼韓邪之兄;為陳湯所殺
復株累若鞮單于前31–前20名雕陶莫皋,呼韓邪之子
搜諧若鞮單于前20–前12呼韓邪之子
車牙若鞮單于前12–前8名且莫車
烏珠留若鞮單于前8–後13名囊知牙斯

同一人的不同稱呼

本名也被稱為
常惠光祿大夫、校尉、長羅侯
鄭吉侍郎、衛司馬、騎都尉、都護、安遠侯
甘延壽西域都護、騎都尉、義成侯、長水校尉
陳湯副校尉、湯、關內侯、射聲校尉
王嬙昭君、王昭君、寧胡閼氏
先賢撣日逐王、歸德侯
解憂公主烏孫公主、公主
翁歸靡昆彌、烏孫昆彌(烏孫王)

匈奴官號

  • 單于:匈奴的君主。閼氏:單于的妻妾,顓渠閼氏、大閼氏是地位最高的。
  • 左賢王、右賢王:單于之下最高的王,分管東部、西部;左賢王通常是儲君。
  • 左、右谷蠡王:地位次於左右賢王。
  • 日逐王:管轄西域的匈奴王;僮僕都尉是匈奴設在西域、向各國徵收賦稅的官。
  • 大且渠、當戶、骨都侯:匈奴的大臣官號。
  • 居次:匈奴對單于女兒的稱呼,相當於公主。
  • 甌脫:匈奴邊境的哨所和緩衝地帶。
  • 龍城:匈奴每年五月大會祭天的地方。

常見官爵

  • 西域都護:漢朝統轄西域各國的最高長官,自鄭吉開始設置。
  • 戊己校尉:駐在車師屯田的軍官。
  • 護烏桓校尉:監護烏桓的官。
  • 屬國都尉:管理歸附外族「屬國」的官。
  • 矯制:假傳皇帝的詔令,是重罪。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舊刻本的寫法,如「𦍑」即「羌」,「𭀚」即「充」,「㓂」即「寇」,「邉」即「邊」,「犇」即「奔」,「䕶」即「護」,「䇿」即「策」,「𭔱」即「辱」,「䧏」即「降」,「槖駞」即「橐駝」(駱駝),「湏」即「須」,「䝉」即「蒙」,「徤」即「健」,「𨽻」即「隸」,「灋」即「法」,「㷭」即「烽」。

一、匈奴漸衰(前85–前78)

武帝征伐二十多年後,匈奴疲憊不堪,又因爭立單于而內部分裂。壺衍鞮單于為求和親,送回被扣留十九年的蘇武。匈奴幾次犯邊都被擊退;度遼將軍范明友乘烏桓被匈奴打敗之機,大破烏桓。

前85年(漢昭帝始元二年)— 衛律矯立壺衍鞮單于

原文漢昭帝始元二年 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墯殰罷極苦之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鄊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㑹單于庭是嵗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衆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寃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㑹龍城匈奴始襄

當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多年,匈奴的馬匹牲畜在懷孕時被驅趕奔逃,大量流產,人畜疲憊至極,匈奴苦不堪言,常有和親的意思,只是沒能實現。

狐鹿姑單于有個異母弟弟任左大都尉,很賢明,國人都歸心於他。單于的母親閼氏擔心單于不立自己的兒子,而立左大都尉,就暗中派人殺了他。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懷恨在心,從此不肯再到單于的王庭參加集會。

這一年,單于病重快死了,對貴族們說:「我的兒子年紀小,不能治理國家,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單于死後,衛律等人和顓渠閼氏密謀,隱瞞單于的死訊,假傳單于的命令,改立單于的兒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和右谷蠡王心懷怨恨,想率領部眾向南歸附漢朝。他們擔心自己不能到達,就脅迫盧屠王,想和他一起向西投降烏孫。盧屠王把這件事報告了單于,單于派人查問,右谷蠡王不承認,反而把罪名加到盧屠王身上,國人都替盧屠王叫屈。於是兩位王離開王庭,住在各自的領地,不再肯到龍城參加大會。匈奴從此開始衰落。

前81年(漢昭帝始元六年)— 蘇武歸漢

原文六年春二月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扵是衛律為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鴈足有係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國為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天漢元年蘇武使匈奴事見武帝伐匈奴

始元六年春二月。壺衍鞮單于即位後,他的母親閼氏行為不正,國內人心離散,常怕漢軍來襲。於是衛律替單于謀劃,和漢朝和親。漢朝的使者到了匈奴,要求放回蘇武等人,匈奴謊稱蘇武已經死了。後來漢朝使者又到匈奴,常惠私下會見漢使,教使者對單于說:「天子在上林苑射獵,射下一隻大雁,雁腳上繫著一封帛書,說蘇武等人在某個湖澤中。」使者大喜,照常惠的話責問單于。單于看著左右的人,大吃一驚,向漢使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還活著。」於是放回蘇武和馬宏等人。馬宏先前是光祿大夫王忠的副使,出使西方各國時被匈奴攔截,王忠戰死,馬宏被活捉,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回這兩個人,想藉此表示善意。天漢元年蘇武出使匈奴的事,見〈武帝伐匈奴〉篇。

前80年(漢昭帝元鳳元年)— 匈奴入寇被擊退

原文元鳳元年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並入邉為㓂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脱王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脱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即西北逺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元鳳元年,匈奴調發左部、右部二萬騎兵,分為四隊,一同入侵邊境。漢軍追擊,斬首和俘虜九千人,活捉了甌脫王,漢軍沒有損失。匈奴見甌脫王落在漢朝手中,擔心漢軍讓他做嚮導來攻打,就向西北遠遠退去,不敢再南下追逐水草,並調派百姓去屯駐甌脫。

前79年(漢昭帝元鳳二年)— 匈奴求和親

原文二年匈奴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北橋余吾水令可度以備犇走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元鳳二年,匈奴又派九千騎兵屯駐在受降城,以防備漢軍;在北邊的余吾水上架橋,使人可以渡過,以備逃跑。匈奴想要求和親,又怕漢朝不答應,所以不肯先開口,常常讓左右的人向漢朝使者暗示。但他們的侵擾越來越少,對待漢朝使者越來越優厚,想逐漸達成和親。漢朝也對他們加以籠絡。

前78年(漢昭帝元鳳三年)— 張掖破匈奴、范明友擊烏桓

原文三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使犁汙王窺邉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邉警備後無㡬右賢王犁汙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屬國義渠王射殺犁汙王賜黄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犁汙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胡初冐頓破東胡東胡餘衆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役屬匈奴武帝撃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静置䕶烏桓校尉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衆漸彊遂反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殺畧數千人後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畧取吏民去是時漢邉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邉㓂者少利希復犯塞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冡匈奴怒之方發二萬騎撃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撃之以問䕶軍都尉趙𭀚國𭀚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㓂盗北邉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㓂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撃扵是拜明友為度遼将軍将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烏桓時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犁汙王敗死元鳳三年春正月,匈奴單于派犁汙王窺探邊境,犁汙王說酒泉、張掖的兵力越來越弱,可以出兵試探攻擊,希望能收復那片土地。當時漢朝先從投降的人那裡得知了他們的計謀,天子詔令邊境警戒防備。不久,右賢王、犁汙王率領四千騎兵分三隊進入日勒、屋蘭、番和。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迎擊,大敗匈奴,只有幾百人逃脫。屬國的義渠王射殺了犁汙王,朝廷賜給他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並封他為犁汙王。從此以後,匈奴不敢再侵入張掖。

烏桓的來歷當初,冒頓單于打敗東胡,東胡的殘餘部眾分散退保烏桓山和鮮卑山,成為烏桓、鮮卑兩族,世代被匈奴役使。武帝打敗匈奴的左部後,把烏桓遷到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的塞外,替漢朝偵察匈奴的動靜,並設置護烏桓校尉監督統領他們,不讓他們和匈奴往來。到這時,烏桓部眾逐漸強大,於是反叛。

邊防嚴密在這之前,匈奴三千多騎兵侵入五原,殺害擄掠幾千人;後來又有幾萬騎兵沿著邊塞南下打獵,順路攻打塞外的亭障,擄走官吏百姓而去。這時漢朝邊郡的烽火和偵察做得很嚴密,匈奴入寇得不到多少好處,很少再侵犯邊塞。

范明友擊烏桓漢朝又從匈奴投降的人那裡得知,烏桓曾經挖掘先代單于的墳墓,匈奴很憤怒,正調發二萬騎兵攻打烏桓。霍光想發兵截擊匈奴,問護軍都尉趙充國。趙充國認為:「烏桓近來屢次侵犯邊塞,如今匈奴攻打他們,對漢朝有利。而且匈奴很少侵擾,北邊幸而無事。蠻夷互相攻擊,我們卻發兵去截擊,這是招惹敵人、製造事端,不是好計策。」霍光又問中郎將范明友,范明友說可以出擊。於是任命范明友為度遼將軍,率領二萬騎兵出遼東。匈奴聽說漢軍到了,就撤走了。當初霍光告誡范明友:「出兵不能空手而回。如果晚於匈奴,就攻擊烏桓。」烏桓當時剛被匈奴的軍隊打擊過,范明友晚到一步,就乘烏桓疲敝出擊,斬首六千多級,取得三個烏桓王的首級。匈奴從此害怕,不敢再出兵。

二、五將軍出擊與車師之爭(前72–前65)

匈奴與車師侵擾烏孫,宣帝發五將軍十五萬騎,與烏孫夾擊匈奴。五將軍收穫甚少,烏孫卻大獲全勝;匈奴又遭大雪,被丁令、烏桓、烏孫三面攻擊,從此大衰。此後漢與匈奴爭奪車師,宣帝聽從魏相的勸告,暫時放棄車師故地。

前72年(漢宣帝本始二年)— 發五將軍救烏孫

原文宣帝本始二年昭帝時烏孫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唯天子幸救之漢飬士馬議撃匈奴㑹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撃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来欲隔絶漢軍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撃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先是匈奴數侵漢邉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将昆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将軍范明友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将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将軍趙𭀚國為蒲類将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将軍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以常惠為校尉持節䕶烏孫兵共撃匈奴

宣帝本始二年。昭帝時,烏孫公主上書說:「匈奴和車師一起侵略烏孫,只希望天子能救救我們。」漢朝養精蓄銳,商議攻擊匈奴,正好昭帝去世。宣帝派光祿大夫常惠出使烏孫,烏孫公主和昆彌都派使者上書說:「匈奴又接連派大軍侵略烏孫,還派使者對烏孫說,快把公主交出來,想要斷絕烏孫和漢朝的聯繫。昆彌願意調發國中精兵五萬騎,盡力攻擊匈奴,只希望天子出兵,救救公主和昆彌。」在這之前,匈奴屢次侵犯漢朝邊境,漢朝也想討伐他們。秋天,大舉發兵:派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率四萬多騎兵出西河;度遼將軍范明友率三萬多騎兵出張掖;前將軍韓增率三萬多騎兵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率三萬多騎兵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率三萬多騎兵出五原。約定各出塞二千多里。任命常惠為校尉,持節監護烏孫的軍隊,一同攻擊匈奴。

前71年(漢宣帝本始三年)— 五將軍無功、烏孫大捷、匈奴大衰

原文三年春正月戊辰五将軍發長安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犇走歐畜産逺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夏五月軍罷度遼将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前将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貟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将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去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隂王以下二百餘級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寛而不罪祁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逢漢使匈奴還者冉𢎞等言雞秩山西有虜衆祁連即戒𢎞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祁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餘吾水上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増鹵獲而祁連知虜在前逗遛不進皆下吏自殺擢公孫益夀為侍御史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玉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槖駞七十餘萬頭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為長羅侯然匈奴民衆傷而去者及畜産逺移死亡不可勝數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㑹天大雨雪一日深丈餘人民畜産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扵是丁令乗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撃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衆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産什五匈奴大虚弱諸國覊屬者皆瓦觧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竝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滋欲鄉和親而邉境少事矣

五將軍出塞本始三年春正月戊辰日,五位將軍從長安出發。匈奴聽說漢軍大舉出動,老弱的人四散奔逃,驅趕牲畜遠遠逃走,所以五位將軍收穫很少。夏五月,各軍撤回。度遼將軍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蒲離候水,斬首和俘虜七百多人。前將軍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烏員,斬首和俘虜一百多人。蒲類將軍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候山,斬首和俘虜,包括單于的使者蒲陰王以下共二百多人,聽說敵人已經撤走,都沒有走到約定的地點就回來了。天子覺得他們的過失輕微,寬大處理,沒有治罪。祁連將軍出塞一千六百里,到雞秩山,斬首和俘虜十九人。他遇到從匈奴出使回來的漢朝使者冉弘等人,冉弘說雞秩山以西有敵軍。祁連將軍就告誡冉弘,要他說沒有敵人,想要撤兵。御史屬公孫益壽勸諫,認為不可以,祁連將軍不聽,就領兵回來了。虎牙將軍出塞八百多里,到丹餘吾水邊就停兵不前,斬首和俘虜一千九百多人,領兵回來。宣帝因為虎牙將軍沒有到達約定的地點,又虛報戰功;祁連將軍明知敵人在前,卻逗留不進,都交給官吏審問,兩人都自殺了。提拔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烏孫大捷烏孫昆彌親自率領五萬騎兵,和校尉常惠從西方進入匈奴,到右谷蠡王的王庭,俘獲單于的叔伯長輩、嫂子、公主、名王、犁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人,馬、牛、羊、驢、駱駝七十多萬頭。烏孫自己拿走了全部戰利品。宣帝認為五位將軍都沒有功勞,只有常惠奉命出使,戰勝敵人,有所收穫,封常惠為長羅侯。然而匈奴的百姓受傷而離散的,以及牲畜在遠途遷移中死亡的,多得數不清。於是匈奴衰弱損耗,怨恨烏孫。

大雪成災冬天,匈奴單于親自率領幾萬騎兵攻擊烏孫,抓到了不少老弱之人,準備回去。正好天降大雪,一天之內積雪深達一丈多,人和牲畜凍死,能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於是丁令乘匈奴衰弱攻擊它的北面,烏桓侵入它的東面,烏孫攻擊它的西面。三國共殺死匈奴幾萬人,奪得馬幾萬匹,牛羊更多。再加上餓死的,匈奴人口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死了十分之五,匈奴大為虛弱,原先依附於它的各國都紛紛瓦解,匈奴互相攻擊搶掠,已經無法治理。後來漢朝派出三千多騎兵,分三路一同進入匈奴,俘虜幾千人回來。匈奴始終不敢報復,越來越想和親,邊境上很少有事了。

前68年(漢宣帝地節二年)— 虛閭權渠單于立、西嗕降漢

原文地節二年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為虚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将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為邉㓂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来兵随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将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㑹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㓂於是天子詔發邉騎屯要害處使大将軍軍監治衆等四人将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嵗匈奴饑民人畜産死什六七又發両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産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衆遂南降漢

地節二年,匈奴壺衍鞮單于死了,他的弟弟左賢王即位,稱虛閭權渠單于。他以右大將的女兒為大閼氏,而廢黜了前任單于所寵愛的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的父親左大且渠因此怨恨。當時漢朝因為匈奴已經無力侵犯邊境,撤除了塞外的各個城堡,讓百姓休養。單于聽說後很高興,召集貴族們商議,想和漢朝和親。左大且渠心裡想破壞這件事,說:「從前漢朝的使者來,大軍就跟在後面;如今我們也學漢朝,先發兵,再派使者進去。」於是自己請求和呼盧訾王各率一萬騎兵,沿著邊塞南下打獵,相會後一起入侵。還沒到達,正好有三名騎兵逃走投降漢朝,說匈奴要入侵。於是天子下詔,調發邊境騎兵屯駐要害地方,派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率領五千騎兵,分三隊出塞各幾百里,各抓到幾十個俘虜回來。這時匈奴因為走失了三名騎兵,不敢入侵,就撤走了。這一年匈奴發生饑荒,人口和牲畜死了十分之六七,又派出兩支屯兵,各一萬騎,防備漢朝。這年秋天,匈奴先前收服、安置在東部的西嗕部落,從君長以下幾千人,都趕著牲畜出走,和甌脫的守兵交戰,雙方死傷很多,於是南下投降漢朝。

前67年(漢宣帝地節三年)— 鄭吉攻破車師

原文三年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及五将軍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是嵗侍郎㑹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将免刑罪人田渠犂積榖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将田士千五百人共撃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卓靈墨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古景即留覆與卒一千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車師王怨匈奴屢復至而見投也題輕騎斧島孫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妥匈奴更以卓師王昆第兜莫尚卓師玉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一百人往田卓師池以實之

車師依違昭帝時,匈奴派四千騎兵到車師屯田。等到五將軍攻擊匈奴,在車師屯田的匈奴人驚恐離去,車師又和漢朝相通。匈奴大怒,召車師的太子軍宿去做人質。軍宿是焉耆王的外孫,不願意到匈奴做人質,逃到焉耆。車師王改立另一個兒子烏貴為太子。等到烏貴當了車師王,和匈奴結為姻親,教匈奴攔截漢朝通往烏孫的道路。

鄭吉破車師這一年,侍郎會稽人鄭吉和校尉司馬憙,率領免罪服刑的犯人在渠犁屯田積穀,調發西域各城郭國家的士兵一萬多人,連同自己率領的屯田士卒一千五百人,一起攻擊車師,打敗了車師,車師王請求投降。匈奴發兵攻打車師,鄭吉、司馬憙率兵向北迎擊,匈奴不敢前進。鄭吉、司馬憙就留下一名軍候和二十名士兵守衛車師王,鄭吉等人領兵回到渠犁。車師王害怕匈奴的軍隊再來時被殺,就帶著輕騎逃奔烏孫。鄭吉就把他的妻子兒女接來,用驛車送到長安。匈奴改立車師王的弟弟兜莫為車師王,收集剩下的百姓向東遷徙,不敢住在原來的地方。鄭吉開始派官兵三百人到車師的故地屯田,以充實那裡。

前65年(漢宣帝元康元年)— 匈奴爭車師、魏相論五兵

原文元康一年匈奴大臣皆以為車龜肥奠巡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董田是腹墻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将渠犂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犂千餘里漢兵在渠犁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将軍趙𭀚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敢復擾西域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争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寳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衆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等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輙奉歸之未有犯于邉境雖争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将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邉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實常恐不能復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隂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纎介之忿於逺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将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犂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犂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為衛司馬使䕶鄯善以西南道

匈奴爭車師元康元年,匈奴的大臣們都認為:「車師土地肥沃,又靠近匈奴,讓漢朝得到它,大量屯田、積儲糧食,一定會危害我國,不可不爭。」於是屢次派兵攻擊在車師屯田的漢軍。鄭吉率領渠犁的屯田士兵七千多人去救援,被匈奴包圍。鄭吉上書說:「車師離渠犁一千多里,漢軍在渠犁的人數少,形勢上不能互相救援,希望增加屯田士兵。」宣帝和後將軍趙充國等人商議,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擊匈奴的西部,使它不敢再騷擾西域。

魏相諫阻魏相上書勸諫說:「臣聽說,救助危亂、誅討暴虐的,叫作義兵,義兵能稱王天下。敵人加兵於我,不得已而起來應戰的,叫作應兵,應兵能取勝。為小事爭鬥懷恨,忍不住憤怒的,叫作忿兵,忿兵必敗。貪圖別人的土地財寶的,叫作貪兵,貪兵必破。仗著國家大、人口多,想在敵人面前耀武揚威的,叫作驕兵,驕兵必滅。這五種情況,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近來匈奴曾表示善意,抓到漢朝的百姓總是送回來,沒有侵犯邊境。雖然和我們爭奪在車師屯田,但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聽說各位將軍想要發兵進入匈奴的土地,臣愚昧,不知道這是什麼名義的軍隊。如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穿一件犬羊皮襖,吃野草野果,常怕活不下去,難以動用軍隊。『大軍過後,必有凶年』,是說百姓的愁苦之氣會傷害陰陽的和諧。出兵即使取勝,仍然有後患,恐怕災害的變故會因此而生。如今各郡國的太守、國相大多選用不當,風俗特別澆薄,水旱災害不合時節。查看今年的統計,子弟殺父兄、妻子殺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認為這不是小變故。現在陛下左右的人不擔憂這些,卻想發兵到遠方的夷狄去報復細小的怨忿,這恐怕就是孔子所說的:『我恐怕季孫的憂患不在顓臾,而在宮牆之內啊。』」

放棄車師故地宣帝聽從魏相的意見,停止出兵,派長羅侯常惠率領張掖、酒泉的騎兵到車師,接鄭吉和他的官兵回渠犁。召回原來的車師太子、住在焉耆的軍宿,立他為車師王,把車師國的百姓全部遷到渠犁居住,於是把車師的故地讓給了匈奴。任命鄭吉為衛司馬,讓他監護鄯善以西的南道。

三、五單于爭立與呼韓邪稱臣(前60–前49)

日逐王先賢撣降漢,鄭吉設西域都護,匈奴從此失去西域。握衍朐鞮單于暴虐,東部貴族擁立呼韓邪單于,匈奴分裂,一度有五個單于並立。呼韓邪被兄長郅支打敗,接受左伊秩訾的建議,南下稱臣,親自入朝,宣帝以客禮相待,不以臣下看待。

前60年(漢宣帝神爵二年)— 握衍朐鞮單于立、日逐王降漢、始置西域都護

原文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虚閭權渠單于将十萬餘騎旁塞獵欲入邉為㓂未至㑹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状漢以為言兵鹿奚盧侯而遣後将軍趙𭀚國将兵四萬餘騎屯縁邉九郡備虜月餘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犂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㑹單于死虚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㑹龍城而去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逺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竒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握衍朐鞮單于立凶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虚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閭權渠單于子稽侯㹪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烏禪幕者本烏孫康居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衆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衆居右地日逐王先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率其衆欲降漢使人至渠犂與騎都尉鄭吉相聞吉發渠犂龜兹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将詣京師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吉即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并䕶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䕶都護之置自吉始焉上封吉為安逺侯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匈奴益弱不敢争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都䕶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静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虛閭權渠之死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虛閭權渠單于率領十萬多騎兵,沿著邊塞打獵,想要侵入邊境。還沒到達,正好他的部民題除渠堂逃來投降漢朝,說出了實情。漢朝封題除渠堂為言兵鹿奚盧侯,並派後將軍趙充國率兵四萬多騎,屯駐在沿邊九郡,防備匈奴。一個多月後,單于病了,吐血,因此不敢入侵,撤兵回去,隨即解散了軍隊。於是派題王都犂胡次等人到漢朝請求和親,還沒得到答覆,單于就死了。

顓渠閼氏立右賢王虛閭權渠單于剛即位時,廢黜了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就和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到龍城參加大會後離去,顓渠閼氏告訴他單于病得很重,暫時不要走遠。幾天後單于死了,掌權的貴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諸王,諸王還沒到,顓渠閼氏就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密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是烏維單于的玄孫。握衍朐鞮單于即位後兇狠殘暴,殺了刑未央等人,任用都隆奇,又把虛閭權渠單于的子弟近親全部罷免,用自己的子弟代替他們。

稽侯㹪出奔虛閭權渠單于的兒子稽侯㹪既然沒能即位,就逃到岳父烏禪幕那裡。烏禪幕本是烏孫、康居之間的小國,屢次被欺凌,率領部眾幾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單于把弟弟的兒子日逐王的姐姐嫁給他,讓他統領自己的部眾,住在匈奴的西部。

日逐王降漢日逐王先賢撣,他的父親左賢王本應當單于,卻讓位給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答應以後立他。因此國人都說日逐王應當做單于。日逐王一向和握衍朐鞮單于有嫌隙,就率領部眾想投降漢朝,派人到渠犁和騎都尉鄭吉聯絡。鄭吉調發渠犁、龜茲等國五萬人,迎接日逐王。日逐王的部眾一萬二千人、小王十二人,跟隨鄭吉到了河曲,途中有不少人逃跑,鄭吉追上去把他們斬殺了,於是帶著日逐王到了京城。漢朝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始置都護鄭吉攻破車師,又招降了日逐王,威震西域,於是兼管車師以西的北道,所以號稱「都護」。都護的設置,從鄭吉開始。宣帝封鄭吉為安遠侯。鄭吉於是在西域的中心設立幕府,治所在烏壘城,離陽關二千七百多里。匈奴更加衰弱,不敢再爭奪西域,原來設在西域的僮僕都尉也從此撤銷了。都護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的動靜,有變故就上報;可以安撫的就安撫,不可以安撫的就誅伐。漢朝的號令從此頒行於西域了。

握衍朐鞮單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前59年(漢宣帝神爵三年)— 單于殺先賢撣之弟

原文三年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両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奥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奥鞬王留庭奥鞬貴人共立故奥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将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神爵三年,匈奴單于又殺了先賢撣的兩個弟弟。烏禪幕替他們求情,單于不聽,烏禪幕心懷怨恨。後來左奧鞬王死了,單于立自己的小兒子為奧鞬王,留在王庭。奧鞬的貴族們一起立了原來奧鞬王的兒子為王,和他一起向東遷徙。單于派右丞相率領一萬騎兵前去攻擊,損失了幾千人,沒有取勝。

前58年(漢宣帝神爵四年)— 呼韓邪單于立、握衍朐鞮自殺

原文四年五月匈奴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来朝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㑹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恐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来汙我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其民衆盡降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

呼韓邪起兵神爵四年五月,匈奴單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見。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國內的人都不擁護他。他的太子左賢王又屢次讒害東部的貴族,東部的貴族都怨恨他。正好烏桓攻擊匈奴東邊的姑夕王,擄走了不少百姓,單于大怒。姑夕王害怕,就和烏禪幕以及東部的貴族一起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調發東部的軍隊四五萬人,向西攻擊握衍朐鞮單于。到了姑且水北邊,還沒交戰,握衍朐鞮單于的軍隊就潰敗逃走。

握衍朐鞮之死握衍朐鞮單于派人告訴他的弟弟右賢王說:「匈奴人都來攻打我,你肯發兵幫助我嗎?」右賢王說:「你不愛護別人,殺害兄弟和貴族們,你就在自己那裡去死吧,不要來玷污我!」握衍朐鞮單于憤恨自殺。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賢王那裡,握衍朐鞮的部眾全部投降了呼韓邪單于。

屠耆單于立呼韓邪單于回到王庭,幾個月後解散軍隊,讓各部回到原來的地方。他找到流落在民間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訴右賢王的貴族們,想讓他們殺掉右賢王。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賢王一起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幾萬人向東襲擊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逃走。屠耆單于回來後,任命他的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小兒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住在單于王庭。

前57年(漢宣帝五鳳元年)— 五單于爭立、蕭望之論不伐喪

原文五鳳元年秋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奥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是時西方呼掲王来與唯犂當户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寃復殺唯犂當户於是呼掲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掲單于右奥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犂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将兵東擊車犂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犂皆敗西北走與呼掲單于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掲皆去單于號共并力尊輔車犂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将四萬騎西擊車犂單于車犂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壊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匈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賤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犇走逺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五單于並立五鳳元年秋天,匈奴屠耆單于派先賢撣的哥哥右奧鞬王和烏藉都尉各率二萬騎兵屯駐在東方,防備呼韓邪單于。這時西方的呼揭王來和唯犁當戶合謀,一起讒害右賢王,說他想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了右賢王父子,後來知道他是冤枉的,又殺了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害怕,就背叛離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聽說後,也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也自立為烏藉單于。一共有五個單于。

屠耆西擊屠耆單于親自率兵向東攻擊車犁單于,派都隆奇攻擊烏藉單于。烏藉、車犁都戰敗,向西北逃走,和呼揭單于的軍隊會合,共有四萬人。烏藉、呼揭都去掉了單于的稱號,一起盡力尊奉輔佐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聽說後,派左大將、都尉率領四萬騎兵分別屯駐東方,防備呼韓邪單于;自己率領四萬騎兵向西攻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戰敗,向西北逃走。屠耆單于就領兵到西南方,停留在闟敦這個地方。

蕭望之論不伐喪漢朝議事的人大多說:「匈奴為害已久,可以趁它崩潰大亂,舉兵滅掉它。」宣帝下詔詢問御史大夫蕭望之,蕭望之回答說:「《春秋》記載,晉國的士匄率軍侵略齊國,聽說齊侯去世,就領兵回去了。君子讚許他不攻伐有喪事的國家,認為他的恩德足以使孝子心服,他的道義足以感動諸侯。前一位單于仰慕漢朝的教化,一心向善,自稱弟弟,派使者請求和親,海內都很高興,夷狄沒有不知道的。他還沒來得及完成盟約,不幸被奸臣殺害。如今去攻打匈奴,是乘人之亂、幸災樂禍,他們一定會逃得遠遠的。不以道義動兵,恐怕勞而無功。應當派使者去弔唁慰問,扶助其中弱小的一方,解救他們的災難。四方夷狄聽說後,都會尊重中國的仁義。如果有人蒙受恩惠,能夠恢復他的地位,一定會稱臣服從,這是德行的極盛。」宣帝採納了他的意見。

前56年(漢宣帝五鳳二年)— 屠耆兵敗自殺、郅支單于自立

原文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畧萬餘人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将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車犂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将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温敦皆見匈奴亂率其衆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温敦為義陽侯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衆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邉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邉

五鳳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襲擊屠耆單于的屯兵,殺死和擄掠一萬多人。屠耆單于聽說後,親自率領六萬騎兵攻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就和屠耆單于的小兒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逃來歸降漢朝。車犁單于向東投降了呼韓邪單于。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的左大將烏厲屈和他的父親呼遬累烏厲溫敦,看到匈奴大亂,率領部眾幾萬人投降漢朝,漢朝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這時李陵的兒子又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把他抓住斬了,於是又在單于王庭建都,但部眾只有幾萬人。屠耆單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呼韓邪單于的哥哥左賢王呼屠吾斯也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前55年(漢宣帝五鳳三年)— 置西河、北地屬國

原文三年六月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

五鳳三年六月,設置西河、北地屬國,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前54年(漢宣帝五鳳四年)— 單于稱臣、郅支據單于庭

原文四年春匈奴單于稱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邉塞亡㓂减戌卒什二 夏四月匈奴閏振單于率其衆東擊郅支單于郅支與戰殺之并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郅支都單于庭

五鳳四年春天,匈奴單于稱臣,派弟弟谷蠡王入朝侍奉。因為邊塞沒有敵人入侵,減少戍邊士卒十分之二。夏四月,匈奴閏振單于率領部眾向東攻擊郅支單于,郅支單于和他交戰,殺了他,吞併了他的軍隊,接著進攻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逃走,郅支單于佔據了單于王庭。

前53年(漢宣帝甘露元年)— 左伊秩訾勸呼韓邪稱臣

原文甘露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闘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彊猶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彊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自且鞮侯單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彊於此未嘗一日安也今事漢則安存不事漢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韓邪從其計引衆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将駒于利受入侍

甘露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戰敗時,左伊秩訾王替呼韓邪謀劃,勸他向漢朝稱臣,入朝侍奉漢朝,向漢朝求援,這樣匈奴才能安定。呼韓邪問大臣們,大家都說:「不可以。匈奴的風俗,本來就是崇尚力氣、看不起服役於人,以在馬上作戰立國,所以在百蠻之中有威名。戰死是壯士的本分。如今兄弟爭奪國家,不是哥哥得到,就是弟弟得到,即使死了,仍然保有威名,子孫常為各國之長。漢朝雖然強大,也不能吞併匈奴,為什麼要擾亂祖先的制度,向漢朝稱臣,侮辱先代單于,被各國恥笑呢!即使這樣能求得安定,又怎能再統領百蠻?」

左伊秩訾說:「不是這樣。強弱有一定的時運。如今漢朝正當興盛,烏孫和西域各城郭國家都成了它的臣屬。從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一天天削弱,無法恢復,即使在這裡逞強,也沒有一天安寧過。如今侍奉漢朝就能安然生存,不侍奉漢朝就會危亡,還有什麼計策比這更好呢?」

大臣們爭論了很久,呼韓邪最後聽從了他的計策,率領部眾向南靠近邊塞,派兒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朝侍奉。郅支單于也派兒子右大將駒于利受入朝侍奉。

前52年(漢宣帝甘露二年)— 議單于朝儀、荀悅論

原文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欵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覊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烏竄䑕伏闕于朝享不為畔臣萬世之長䇿也天子采之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藩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宏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賛謁稱臣而不名 

議朝儀甘露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到五原塞叩關,願意奉獻國中的珍寶,在甘露三年正月來朝見。宣帝下詔讓主管官員商議朝見的禮儀。丞相、御史大夫說:「聖王的制度,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來朝賀,禮儀應當和諸侯王一樣,位次排在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認為:「單于不是奉行中國曆法的國家,所以稱為敵國,應當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禮節對待他,位次在諸侯王之上。外夷叩頭稱藩,中國謙讓而不以臣下相待,這就是籠絡的道理、謙虛亨通的福分。《尚書》說:『戎狄是荒服。』意思是他們的歸服飄忽無常。假如匈奴的後代將來像鳥一樣逃竄、像老鼠一樣躲藏,不再來朝貢,也不算是叛臣。這是萬世的長遠之計。」天子採納了他的意見,下詔說:「匈奴單于自稱北方藩屬,來朝賀正月,朕德行淺薄,不能廣泛覆蓋天下。用客人的禮節對待他,讓單于的位次在諸侯王之上,司儀通報時只稱『臣』而不稱名字。」

原文荀悦論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遼逺人迹介絶故正朔不及禮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埶然也詩云: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貢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僣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詔遣車騎都尉韓昌迎單于發所過七郡二千騎為陳道上

荀悅論荀悅評論說:《春秋》的大義是,王者沒有內外之分,想要統一天下。戎狄路途遙遠,人跡隔絕,所以中國的曆法不能施及,禮教不能施加,這不是尊重他們,而是形勢使然。《詩經》說:「從那氐羌,沒有誰敢不來朝見。」所以要服、荒服的君主,一定要向天子進貢;如果不進貢,就責備他、向他發布號令,並不把他們看作對等的敵國。蕭望之要用不以臣下相待的禮節對待單于,把他排在王公之上,這是超越禮制、打亂秩序,擾亂了天道的常規,是不合禮的。如果從一時權宜的角度看,那就是另一種說法了。

宣帝下詔派車騎都尉韓昌去迎接單于,調發單于所經過的七個郡各二千騎兵,在道路兩旁列隊。

前51年(漢宣帝甘露三年)— 呼韓邪入朝、麒麟閣功臣

原文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来朝賛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冠帯衣裳黄金璽盭綬玉具劒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棨㦸十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宫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户羣臣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咸迎於渭橋下夾道陳上登渭橋咸稱萬嵗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宫饗賜單于觀以珍寳二月遣單于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幕南光祿塞下有急保漢受降城漢遣長樂衛尉髙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邉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邉糓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先是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輕漢及呼韓邪單于朝漢後咸尊漢矣上以戎狄賔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𭀚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呼韓邪來朝甘露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見,司儀通報時稱他為藩臣,而不稱他的名字。宣帝賜給他冠帶、衣裳、黃金璽和綠色綬帶、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箭四發、有套的戟十枝、安車一輛、鞍轡一套、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套、錦繡綺縠等各種絲織品八千匹、絲絮六千斤。

渭橋相迎朝見禮畢,派使者引導單于先走,住在長平。宣帝從甘泉宮出發,住在池陽宮。宣帝登上長平阪,下詔單于不必拜見;單于左右的當戶等群臣都可以列隊觀看。各蠻夷的君長、王侯幾萬人,都在渭橋下迎接,在道路兩旁列隊。宣帝登上渭橋,眾人都高呼萬歲。單于住進長安的官邸。宣帝在建章宮設宴,款待賞賜單于,讓他觀賞珍寶。

送歸二月,送單于回國。單于自己請求,希望留住在漠南光祿塞附近,有危急時就退守漢朝的受降城。漢朝派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率領騎兵一萬六千人,又調發邊郡兵馬一千多,護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詔令董忠等人留下保衛單于,幫助他誅討不服從的人。又轉運邊郡的穀米乾糧,前後共三萬四千斛,供給單于食用。

四方賓服在這之前,從烏孫以西到安息,靠近匈奴的各國都畏懼匈奴而輕視漢朝;等到呼韓邪單于朝見漢朝以後,各國都尊重漢朝了。

麒麟閣宣帝因為戎狄賓服,想起輔佐大臣的功勞,就讓人在麒麟閣畫出他們的像,摹畫他們的形貌,標上他們的官爵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寫名字,寫作「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是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德,在當世聞名,所以表揚他們,表明他們是中興的輔佐之臣,可以和周宣王時的方叔、召虎、仲山甫並列。

前50年(漢宣帝甘露四年)— 兩單于遣使朝獻

原文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韓邪郅支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焉。

甘露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韓邪、郅支兩位單于都派使者來朝貢,漢朝對呼韓邪的使者待遇更優厚。

前49年(漢宣帝黃龍元年)— 郅支西遷堅昆

原文黄龍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二月歸國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兵弱降漢不能復自還即引其衆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餘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并其兵五萬餘人郅支聞漢出兵糓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與并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其使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覺其謀勒兵遂撃烏孫破之因北撃烏掲堅昆丁令并三國數遣兵撃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南去車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黃龍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見,二月回國。當初,郅支單于認為呼韓邪兵力弱小,投降了漢朝,不能再自己回來,就率領部眾向西,想平定匈奴的西部。另外,屠耆單于的小弟弟本來在呼韓邪那裡,也逃到西部,收集兩個哥哥的殘兵,得到幾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他在路上遇到郅支,雙方交戰,郅支殺了他,吞併了他的五萬多人。郅支聽說漢朝出兵出糧幫助呼韓邪,就留在西部。他自己估計力量不能平定匈奴,就再往西走,靠近烏孫,想和烏孫聯合,派使者去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了他的使者,調發八千騎兵去迎擊郅支。郅支察覺了他的計謀,指揮軍隊攻擊烏孫,打敗了烏孫,接著向北攻擊烏揭、堅昆、丁令,吞併了這三國。郅支屢次派兵攻擊烏孫,常常取勝。堅昆東距單于王庭七千里,南距車師五千里,郅支就留在那裡建都。

四、陳湯誅郅支(前48–前33)

郅支單于怨恨漢朝扶持呼韓邪,殺害護送其子回國的漢使谷吉,西遷康居,欺凌烏孫、大宛。西域副校尉陳湯矯詔調發西域各國兵四萬人,與都護甘延壽遠征康居,攻破郅支城,斬殺郅支。呼韓邪又喜又懼,再次入朝,請求和親,元帝把宮女王昭君賜給他。陳湯、甘延壽回朝後,因為矯詔而被石顯、匡衡壓制,經劉向上疏力爭才得到封賞。

前48–前44年(漢元帝初元元年至五年)— 谷吉送侍子被殺、郅支西投康居

原文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衆困乏詔雲中五原郡轉榖二萬斛以給之五年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逺又怨漢擁䕶呼韓邪而不助已困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為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絶之義今既飬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絶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彊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逺舍不敢近邉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彊恐見襲撃欲逺去㑹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阨在外可迎置東邉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衆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撃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畧人民敺畜產去烏孫不敢追西邉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賑濟呼韓邪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又上書說百姓困乏,元帝下詔讓雲中、五原兩郡轉運穀物二萬斛供給他。

谷吉請行初元五年,匈奴郅支單于認為自己路途遙遠,又怨恨漢朝擁護呼韓邪而不幫助自己,就困辱漢朝的使者江乃始等人;後來又派使者來進貢,順便請求放回在漢朝做人質的兒子。漢朝商議派衛司馬谷吉護送。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人匡衡認為:「郅支單于歸向教化的心還不純,所在的地方又極其遙遠,應當讓使者把他的兒子送到邊塞就回來。」谷吉上書說:「中國對夷狄有籠絡不斷的道義。如今已經養育保全了他的兒子十年,恩德非常深厚,卻在最後斷絕關係不送他回去,只送到邊塞就回來,等於表示拋棄他、不再收容他,使他沒有歸向的心。拋棄以前的恩德,結下以後的怨仇,這不妥當。議事的人看到從前江乃始沒有應對敵人的辦法,智勇都窮盡,以致受辱,就預先替臣擔憂。臣有幸手持強大漢朝的符節,奉著英明聖主的詔令,去宣諭深厚的恩德,他應當不敢兇暴無禮。如果他懷著禽獸之心,對臣做出無道的事,那麼單于就永遠背上大罪,必定逃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邊境。犧牲一個使者而使百姓安寧,這是國家的好計策,也是臣的心願。希望能把他送到單于王庭。」元帝答應了。

郅支殺漢使到了那裡,郅支單于發怒,竟然殺了谷吉等人。他自知對不起漢朝,又聽說呼韓邪越來越強大,害怕被襲擊,想遠遠離開。正好康居王屢次被烏孫困擾,和各翕侯商議,認為:「匈奴是大國,烏孫一向服從它。如今郅支單于在外面困窘,可以把他迎來安置在東邊,讓他和我們合兵奪取烏孫,立他為烏孫王,就永遠沒有匈奴的憂患了。」就派使者到堅昆和郅支聯絡。郅支一向害怕漢朝,又怨恨烏孫,聽到康居的計劃大喜,就和康居結盟,率兵向西。郅支的部眾在途中受寒,死在路上的很多,剩下的只有三千人到了康居。康居王把女兒嫁給郅支,郅支也把女兒嫁給康居王。康居很尊敬郅支,想依靠他的威勢來威脅各國。郅支屢次借兵攻擊烏孫,深入到赤谷城,殺害擄掠百姓,驅趕牲畜而去。烏孫不敢追擊,西邊空虛,五千里內沒有人居住。

前43年(漢元帝永光元年)— 呼韓邪北歸王庭

原文永光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民衆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衆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永光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的部眾越來越多,邊塞附近的禽獸都被獵光了。單于足以自衛,不再害怕郅支,他的大臣們大多勸單于回到北方。過了很久,單于終於回到北方的王庭,百姓漸漸歸附他,匈奴於是安定下來。

前36年(漢元帝建昭三年)— 陳湯、甘延壽誅郅支

原文建詔三年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夀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乗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頼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嵗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嵗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䕶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彊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郅支驕橫建昭三年冬,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人甘延壽,副校尉山陽人陳湯,一同在康居誅殺了匈奴郅支單于。當初,郅支單于自以為是大國,威名尊重,又乘著打勝仗而驕傲,對康居王不講禮節,一怒之下殺了康居王的女兒和貴族、百姓幾百人,有的被肢解,扔進都賴水中。又調發百姓修築城池,每天用五百人,兩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責令闔蘇、大宛等國每年進貢,各國不敢不給。漢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屍體,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卻透過都護上書說:「我住在這裡很困窘,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派兒子入朝侍奉。」他就是這樣驕橫傲慢。

原文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䇿謀喜奇功與延夀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逺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閒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絶逺蠻夷無金城彊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敺從烏孫衆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夀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䇿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夀猶與不聼㑹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夀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劒叱延夀曰大衆已集㑹豎子欲沮衆邪延夀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夀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状

陳湯定計陳湯為人沉著勇敢,有遠大的謀略,計策多,喜歡建立奇功。他和甘延壽商議說:「夷狄畏服強大的種族,這是他們的天性。西域本來歸屬匈奴,如今郅支單于的威名遠播,侵凌烏孫、大宛,常替康居出主意,想要讓這兩國降服。如果他得到這兩國,幾年之內,西域各城郭國家就危險了。而且他的人剽悍好戰,屢次取勝,長期放任他,一定會成為西域的禍患。他們所在的地方雖然極其遙遠,但蠻夷沒有堅固的城池和強弩可以防守。如果調發屯田的官兵,驅使烏孫的軍隊跟隨,直接到他的城下,他想逃沒有地方去,想守又不足以自保,千年難得的功勞,可以一朝成就。」甘延壽也認為是這樣,想要奏請朝廷。陳湯說:「國家和公卿商議大計,不是普通人能見識到的,這件事一定不會被批准。」甘延壽仍然猶豫,不聽他的。

矯制發兵正好甘延壽久病不起,陳湯就獨自假傳詔令,調發西域各城郭國家的軍隊,以及車師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兵。甘延壽聽說後,吃驚地起身,想要阻止。陳湯大怒,按著劍喝斥甘延壽說:「大軍已經集合,你這小子想要阻撓大家嗎?」甘延壽只好聽從他。於是部署軍隊,編成行列,漢兵和胡兵共四萬多人。甘延壽、陳湯上疏自我彈劾,說明假傳詔令的情況,並陳述用兵的形勢。

原文即日引軍分行别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踰葱領徑大宛其三校都䕶自将發温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将數千騎㓂赤谷城東殺畧大昆彌千餘人毆畜産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㓂盗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孥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㓂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于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来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阸願歸計彊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䕶将軍来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来相荅報延夀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逺来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将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来道逺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䇿

兵分兩路當天就領兵出發,分為六校:其中三校從南道越過葱嶺,經過大宛;另外三校由都護親自率領,從溫宿國出發,從北道進入赤谷,經過烏孫,進入康居境內,到了闐池西邊。這時康居的副王抱闐率領幾千騎兵侵入赤谷城東邊,殺害擄掠大昆彌的部眾一千多人,驅走的牲畜很多,從後面追上了漢軍,搶掠了不少後方的輜重。陳湯放胡兵攻擊他們,殺了四百六十人,奪回他們擄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還給大昆彌,馬、牛、羊則留作軍糧。又抓到了抱闐的貴族伊奴毒。

收買人心進入康居東境後,陳湯下令軍隊不准搶掠。暗中召見康居的貴族屠墨,用威信曉諭他,和他飲酒盟誓後送他回去。漢軍直接前進,在離單于城大約六十里的地方紮營。又抓到康居的貴族貝色的兒子開牟,讓他做嚮導。貝色的兒子就是屠墨的舅舅,他們都怨恨單于,因此陳湯完全掌握了郅支的情況。

兵臨城下第二天領兵前進,在離城三十里的地方紮營。單于派使者來問漢軍為什麼來,漢軍回答說:「單于上書說住在那裡很困窘,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親自入朝拜見天子。天子哀憐單于拋棄了大國,委屈住在康居,所以派都護將軍來迎接單于的妻子兒女。怕驚動單于左右的人,所以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來答覆。甘延壽、陳湯趁機責備他說:「我們為了單于遠道而來,到現在還沒有名王、大臣來見將軍接受命令,單于為什麼這樣疏忽大計,失去主客之禮呢!我們遠道而來,人畜都疲憊至極,糧食估計快吃完了,恐怕沒法自己回去,希望單于和大臣們仔細考慮。」

原文明日前至郅支城都頼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傳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以被甲乗城又出百餘騎往来馳城下歩兵百餘人夹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闘来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却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歩兵騎歩兵皆入延夀湯令軍聞鼔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户鹵楯為前㦸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為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逺来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郤入土城乗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犇營不利輙郤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乗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郤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火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勲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城下對陣第二天,進軍到郅支城的都賴水邊,在離城三里的地方紮營布陣。望見單于城上豎立著幾百面五彩旗幟,幾百人披著鎧甲登上城牆,又派出一百多騎兵在城下往來奔馳,一百多步兵在城門兩旁排成魚鱗陣,操練兵法。城上的人輪番向漢軍挑戰說:「來打呀!」一百多騎兵衝向漢軍營地,營中都拉滿弓弩對準他們,騎兵就退回去了。漢軍派了不少官兵射擊城門外的騎兵、步兵,騎兵、步兵都退進城裡。

四面攻城甘延壽、陳湯下令軍隊聽到鼓聲就全部逼近城下,四面包圍,各有分工防守,挖壕溝、堵門戶,大盾在前,戟和弩在後,仰射城樓上的人,城樓上的人都退下去。土城外面還有一道雙層的木城,匈奴人從木城中向外射箭,殺傷了不少漢軍。漢軍點燃柴草焚燒木城。夜裡,幾百匈奴騎兵想衝出來,漢軍迎頭射殺了他們。

郅支死守當初,單于聽說漢軍到了,想要逃走,又懷疑康居怨恨自己,會做漢軍的內應,又聽說烏孫等國的軍隊都已出動,自認為無處可去。郅支已經出城,又回來了,說:「不如堅守。漢軍遠道而來,不能長久攻城。」單于於是披上鎧甲站在城樓上,他的閼氏、夫人幾十人都用弓箭射城外的漢軍。漢軍射中單于的鼻子,夫人們也死了不少。單于這才下樓。

破城斬首半夜以後,木城被攻破,城中的人退入土城,登上城牆呼喊。當時康居的軍隊一萬多騎,分成十幾處,在城的四面環繞,也和城中互相呼應。夜裡屢次衝擊漢軍營地,沒有得手,就退回去。天亮時四面起火,官兵們大喜,大聲呼喊著乘勢攻城,鉦鼓的聲音震動大地。康居的軍隊撤退了。漢軍從四面推著大盾一齊攻入土城中。單于和男女一百多人逃進宮室裡,漢軍放火,官兵爭先衝入,單于受傷而死。軍候代理丞杜勳斬下單于的首級,找到漢朝使者的兩根符節,以及谷吉等人所帶的帛書。所繳獲的財物都歸繳獲的人所有。一共斬殺閼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都分給了出兵的西域各城郭國家的十五位國王。

前35年(漢元帝建昭四年)— 郅支首級至京師

原文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夀湯上䟽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彊漢匈奴呼漢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彊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夀臣湯將義兵行天誅頼陛下神靈隂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彊漢者雖逺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羣臣上夀置酒

建昭四年春正月,郅支的首級送到京城。甘延壽、陳湯上疏說:「臣聽說,天下的大義應當統一。從前有唐堯、虞舜,如今有強大的漢朝。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經稱為北方藩屬,只有郅支單于叛逆,還沒有伏罪,自以為在大夏以西,強大的漢朝不能使他臣服。郅支單于對百姓殘忍狠毒,罪惡上通於天。臣延壽、臣湯率領正義之師,代天誅討,仰賴陛下的神靈,陰陽都相應和,天氣晴朗,衝陷敵陣,戰勝敵人,斬了郅支的首級和名王以下的人。應當把首級懸掛在槀街的蠻夷館舍之間,讓萬里之外的人都知道:凡是冒犯強大漢朝的,即使再遠也一定要誅殺!」丞相匡衡等人認為,正值春天掩埋屍骨的時節,不宜懸掛。元帝下詔懸掛十天,然後掩埋。並且祭告天地和宗廟,大赦天下。群臣上壽,設宴慶賀。

前34年(漢元帝建昭五年)— 呼韓邪請入朝

原文五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建昭五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聽說郅支已經被誅殺,又喜又懼,上書表示願意入朝拜見。

前33年(漢元帝竟寧元年)— 昭君出塞、侯應論罷邊、陳湯甘延壽論功

原文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壻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宫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邉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邉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状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㓂侵邉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邉塞至遼東外有隂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㓂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其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邉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寒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㓂少所蔽隠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徃來差難邉長老言匈奴失隂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彊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㷭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况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絶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𦍑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盗其畜産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乗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徃者從軍多没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邉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木石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逺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始終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嵗之內卒有它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絶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䇿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䇿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姦邪放縱出為㓂害故明法度以專衆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昭君出塞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見,自己表示願意做漢朝的女婿,以示親近。元帝把後宮的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賜給單于。單于非常高興,上書表示願意保衛從上谷以西到敦煌的邊塞,世代相傳,永無窮盡;請求撤除邊塞上防備的官兵,讓天子的百姓休養。

侯應論罷邊十不可天子把這件事交給主管官員討論,討論的人都認為很好。郎中侯應熟悉邊境事務,認為不能答應。元帝問他的理由,侯應說:「從周、秦以來,匈奴兇暴,侵擾邊境,漢朝建立後受害尤其嚴重。臣聽說北邊的邊塞到遼東,外面有陰山,東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獸很多。本來冒頓單于依靠陰山的險阻,在那裡製作弓箭,出來侵擾,那是他們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時,出兵征伐,奪取了那片土地,把匈奴趕到大漠以北,修建邊塞,設立亭燧,築起外城,設置屯戍守衛,然後邊境才得以稍微安寧。漠北地方寒冷,草木稀少,大沙漠很多,匈奴來侵擾,很少有可以隱蔽的地方;而從邊塞往南,都是深山峽谷,往來比較困難。邊境上的老人說,匈奴失去陰山以後,每次經過那裡沒有不哭的。如果撤除邊塞的戍卒,就是向夷狄顯示大利,這是第一個不可。

「如今陛下的聖德廣布,像天一樣覆蓋匈奴,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性命的恩德,叩頭來稱臣。夷狄的本性是,困窘時就卑躬順從,強大時就驕橫叛逆,這是天性。先前已經撤除了外城,減少了亭燧,現在只夠用來瞭望和傳遞烽火。古人說安不忘危,不能再撤除了,這是第二個不可。

「中國有禮義的教化、刑罰的懲治,愚昧的百姓尚且還會犯法,何況單于能保證他的部眾不違背盟約嗎?這是第三個不可。

「從古以來,中國尚且設立關卡橋梁來控制諸侯,以斷絕臣下的非分之想。設置邊塞、屯駐戍卒,不只是為了匈奴,也是為了各屬國的降民,他們本來是匈奴人,恐怕他們思念故土而逃亡,這是第四個不可。

「近來西羌守衛邊塞,和漢人交往,官吏百姓貪圖小利,侵奪他們的牲畜和妻子兒女,羌人因此怨恨,起來反叛。如今撤除邊塞的守備,就會產生輕慢和紛爭的苗頭,這是第五個不可。

「從前從軍的人很多死在匈奴沒有回來,他們的子孫貧困,一旦逃出邊塞,就去投奔親戚,這是第六個不可。

「另外,邊境人家的奴婢愁苦,想逃亡的很多,他們說:『聽說匈奴那邊快樂,無奈邊塞瞭望得緊!』但還是時常有逃出塞外的,這是第七個不可。

「盜賊兇悍狡猾,成群結夥犯法,如果他們走投無路,向北逃出塞外,就無法制服了,這是第八個不可。

「自從修建邊塞以來,已經一百多年了,並不都是用土牆,有的是依靠山岩、木石、溪谷、水門,逐漸加以整治,士卒和刑徒修築,所花費的功夫和費用歷時久遠,數也數不清。臣擔心議事的人沒有深入考慮事情的始末,想要一下子節省徭役和戍卒,十年之後、百年之內,一旦發生其他變故,障塞已經毀壞,亭燧已經消失,又要重新調發屯兵修繕,幾代人積累的功業,不能一下子恢復,這是第九個不可。

「如果撤除戍卒、取消瞭望,單于自以為保衛邊塞、守禦有功,一定會認為對漢朝有大恩德,提出的要求就會沒完沒了,稍微不合他的心意,後果就難以預料。打開夷狄的缺口,損害中國的穩固,這是第十個不可。這不是永保安寧、威服百蠻的長遠之計。」

婉拒單于奏對上去後,天子下詔,不要再討論撤除邊塞的事。派車騎將軍許嘉口頭告訴單于說:「單于上書,希望撤除北方邊塞的官兵屯戍,子孫世世代代保衛邊塞。單于嚮慕禮義,為百姓考慮得非常周到,這是長久之計,朕非常讚賞。中國四方都有關卡、橋梁、障塞,並不只是為了防備塞外,也是為了防止中國的奸邪之人放縱出塞,成為禍害,所以要嚴明法度,使眾人一心。朕敬重單于的心意,沒有懷疑。因為擔心單于奇怪為什麼不撤除邊塞,所以派許嘉來向單于說明。」單于謝罪說:「我愚昧,不懂大計,天子派大臣來告訴我,實在太厚待我了。」

原文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将其衆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其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頼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以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左伊秩訾當初,左伊秩訾替呼韓邪謀劃歸附漢朝,匈奴終於因此安定。後來有人讒害伊秩訾,說他自誇功勞,常常怏怏不樂,呼韓邪懷疑他。伊秩訾害怕被殺,帶著部眾一千多人投降漢朝,漢朝封他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讓他繼續佩帶原來的王印綬。等到呼韓邪來朝見,和伊秩訾相見,向他道歉說:「王替我謀劃得非常周到,使匈奴到現在安寧,都是王的功勞,這恩德怎麼能忘記!我讓王失望,使王離開而不再眷顧留戀,都是我的過錯。現在我想稟告天子,請王回到王庭。」伊秩訾說:「單于依靠天命,自己歸附漢朝,得以安寧,這是單于的神靈和天子的保佑,我有什麼功勞!既然已經投降了漢朝,又回到匈奴,這是有二心。我願意為單于在漢朝當侍從使者,不敢聽從您的命令。」單于再三請求,還是不能如願,就回去了。

寧胡閼氏單于封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了一個兒子伊屠智牙師,後來做了右日逐王。

原文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姨妻甘延夀延夀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夀等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𨽻校尉移書道上繫吏士按驗之湯上䟽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𨽻反逆收繫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其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夀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乗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夀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决

功臣遭抑當初,中書令石顯曾經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給甘延壽,甘延壽不肯娶。等到攻破郅支回朝,丞相、御史大夫也厭惡他們假傳詔令,都不贊成給甘延壽等人封賞。陳湯一向貪財,把繳獲的財物帶進邊塞,很多不合法。司隸校尉發文書到沿途,扣押陳湯的官兵,查驗他們的財物。陳湯上疏說:「臣和官兵們一起誅殺郅支單于,幸而擒獲消滅了他,從萬里之外凱旋,應當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勞。如今司隸反而逮捕扣押、查驗官兵,這是在替郅支報仇啊!」元帝立刻放了這些官兵,命令沿途的縣準備酒食,款待經過的軍隊。

朝議難決回到京城論功時,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陳湯擅自調兵,假傳詔令,幸而沒有被誅殺。如果再給他們爵位和封地,那麼以後奉命出使的人都會爭著冒險僥倖,在蠻夷中惹是生非,為國家招來禍患。」元帝心裡讚賞甘延壽、陳湯的功勞,卻又難以違背匡衡、石顯的意見,很久都決定不下來。

原文故宗正劉向上䟽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毁重羣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䕶延夀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慴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賔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来從也今延夀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録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灋曰軍賞不踰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逺况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夀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乆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将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彊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夀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来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髙於安逺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扵是天子下詔赦延夀湯罪勿治令功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灋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絶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逺侯鄭吉故事封千户衡顯復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夀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賜黄金百斤拜延夀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劉向上疏前任宗正劉向上疏說:「郅支單于囚禁、殺害漢朝的使者和官兵數以百計,這件事在外國傳揚開來,損傷了國家的威望和尊嚴,群臣都為此痛心。陛下震怒,想要誅殺他的心意,從來沒有忘記。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秉承陛下的旨意,依靠神靈的保佑,統率百蠻的君長,集結西域各城郭國家的軍隊,冒著萬死,深入絕域,於是踏平康居,攻破三重城池,拔下歙侯的旗幟,斬下郅支的首級,在萬里之外懸掛旌旗,在崑崙山以西宣揚國威,洗雪了谷吉被殺的恥辱,建立了顯赫的功勳,萬方夷狄都震恐屈服。呼韓邪單于看到郅支已經被誅殺,又喜又懼,聞風向化,叩頭來朝,願意守衛北方,世代稱臣。他們建立了千年的功業,奠定了萬世的安寧,群臣的功勳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從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周宣王誅討獫狁,百蠻都來歸順。《詩經》說:『兵車眾多,聲勢浩大,如霹靂,如雷霆。英明誠信的方叔,征伐獫狁,荊楚蠻夷也畏威來服。』《易經》說:『嘉獎斬殺首惡,所擒獲的不是一般的從眾。』意思是讚美誅殺首惡之人,而其他不順從的人都來歸附。如今甘延壽、陳湯的誅討所造成的震懾,即使是《易經》所說的斬殺首惡、《詩經》所說的雷霆,也比不上。

「評論大功的不記小過,推舉大美的不挑小毛病。《司馬法》說:『軍中的賞賜不超過一個月。』是要讓人們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利益,這是重視武功、看重用人。尹吉甫凱旋,周王厚厚地賞賜他,那首詩說:『吉甫宴飲歡喜,得到很多福祉;從鎬地回來,我的行程很長久。』千里之外的鎬地,還認為很遠,何況萬里之外呢!他們的勞苦是極大的了。甘延壽、陳湯不但沒有得到受福的報答,反而使捨命的功勞,長期屈辱於刀筆小吏的面前,這不是用來勉勵有功之人、激勵將士的辦法。

「從前齊桓公先有尊崇周室的功勞,後有滅掉項國的罪過,君子認為他的功勞可以掩蓋過失,而替他隱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損失五萬大軍,耗費億萬錢財,經過四年的勞苦,只得到駿馬三十匹,雖然斬了大宛王毋寡的首級,還不足以抵償耗費,他個人的罪惡也很多。孝武帝因為是萬里遠征,不記他的過失,於是封了兩個侯、三個卿,二千石的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國比大宛強,郅支的名號比大宛王重,殺害漢使的罪比扣留馬匹嚴重,而甘延壽、陳湯不用勞動漢朝的士兵,不耗費一斗糧食,和貳師將軍相比,功德要高出百倍。而且常惠率領自願出擊的烏孫軍隊,鄭吉迎接自願前來的日逐王,都還分封土地、授予爵位。所以說,論威武和勤勞,他們比方叔、尹吉甫還大;論功勞掩蓋過失,他們比齊桓公、貳師將軍還好;論近世的功勞,他們比安遠侯、長羅侯還高。然而大功還沒有彰顯,小過卻屢屢被宣揚,臣私下為此痛心。應當及時解除他們的罪責,恢復他們的名籍,赦免過失,不予追究,給他們尊貴的爵位,以勉勵有功之人。」

封賞於是天子下詔,赦免甘延壽、陳湯的罪,不予追究,讓公卿商議封賞。議事的人認為應當按軍法中捕斬單于的規定封賞。匡衡、石顯認為:「郅支本是逃亡失國的人,在遠方竊取單于的名號,不是真正的單于。」元帝想援用安遠侯鄭吉的先例,封一千戶,匡衡、石顯又加以爭辯。夏四月戊辰日,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陳湯關內侯的爵位,食邑各三百戶,另外賞賜黃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壽為長水校尉,陳湯為射聲校尉。

五、和親延續(前31–前1)

呼韓邪死後,兒子們按約定兄終弟及,王昭君按匈奴習俗改嫁新單于。陳湯因貪財被免,又因言事被判死罪,谷永上疏救他,免死為平民。此後漢匈之間偶有爭議:漢朝拒絕接受匈奴降臣,以免失去單于之心;使者夏侯藩擅自向單于求地,被貶官。哀帝一度不許單于來朝,揚雄上書力諫,哀帝醒悟,改為允許。

前31年(漢成帝建始二年)— 呼韓邪去世、復株累單于立

原文成帝建始二年匈奴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生二子長曰且莫車次曰囊知才斯少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曰雕陶莫臯次曰且糜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咸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又它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絶如髮頼䝉漢力故得復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闘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臯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臯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臯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糜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湏卜居次小女為當于居次

成帝建始二年。匈奴呼韓邪單于寵愛左伊秩訾哥哥的兩個女兒。長女是顓渠閼氏,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叫且莫車,小的叫囊知牙斯;小女兒是大閼氏,生了四個兒子,大的叫雕陶莫皋,其次叫且糜胥,都比且莫車年長;小兒子咸、樂兩人都比囊知牙斯年小。另外還有其他閼氏生的兒子十幾人。顓渠閼氏地位尊貴,且莫車受寵愛。呼韓邪病重快死時,想立且莫車。顓渠閼氏說:「匈奴動亂十幾年,國運像頭髮一樣細,差一點就斷了,靠著漢朝的力量,才得以重新安定。如今平定不久,百姓害怕戰爭,且莫車年紀小,百姓還沒有歸附,恐怕會再次危害國家。我和大閼氏是一家人,兒子都是共同的,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說:「且莫車雖然年紀小,但有大臣們一起主持國事。如今捨棄尊貴的而立卑賤的,後世一定會亂。」單于最後聽從了顓渠閼氏的意見,立雕陶莫皋,並約定他把國家傳給弟弟。呼韓邪死後,雕陶莫皋即位,稱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任命且糜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右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又娶了王昭君,生了兩個女兒,長女叫云,是須卜居次;小女兒是當于居次。

前29年(漢成帝建始四年)— 陳湯免官下獄、谷永訟陳湯

原文四年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射聲校尉陳湯以吏二千石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盗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絶域事不覆校雖在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騐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亷頗馬服彊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由是言之戰克之将國之𤓰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皷鼙之聲則思将帥之臣竊見關內侯陳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之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繫厯時不决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昔白起為秦将南㧞郢都北阬趙括以纎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今湯親秉銊席卷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胄之士靡不慕義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周書》曰:記人之功㤀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况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皷鼙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河平元年匈奴單于遣右臯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

陳湯被免建始四年。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又上奏說:「射聲校尉陳湯以二千石官員的身分奉命出使,在蠻夷中專擅行事,不端正自身作為下屬的表率,卻盜取所收繳的康居財物,還告誡屬官說,邊遠地方的事不會有人核查。雖然是在大赦之前的事,但不宜再擔任官職。」陳湯因此被免官。

陳湯下獄後來陳湯上書說,康居王派來做人質的兒子不是真正的王子。經過查驗,確實是王子。陳湯被下獄,判處死刑。

谷永訟陳湯太中大夫谷永上疏為陳湯申辯說:「臣聽說楚國有子玉得臣,晉文公因此側身而坐,不能安心;趙國有廉頗、馬服君,強大的秦國不敢出兵窺伺井陘;近代漢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向南面對沙漠。由此說來,能打勝仗的將領,是國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視。所以君子聽到戰鼓的聲音,就想起將帥之臣。臣私下看到,關內侯陳湯先前斬殺郅支,威震百蠻,武功遠揚到西海,自漢朝建立以來,征伐境外的將領,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功勞。如今陳湯因為言事不當,被長期囚禁,過了很久還沒有判決,執法的官吏想要判他死刑。從前白起做秦國的將領,向南攻下楚國的郢都,向北坑殺趙括的軍隊,卻因為細小的過失,在杜郵被賜死,秦國的百姓憐惜他,沒有不流淚的。如今陳湯親自手持斧鉞,席捲萬里之外,浴血奮戰,在祖廟獻上戰功,祭告上帝,將士們沒有不仰慕他的忠義的。他是因為言事而獲罪,並沒有顯著的大惡。《周書》說:『記住別人的功勞,忘記別人的過失,這才適合做君主。』犬馬對人有功勞,尚且有用破帷布、破車蓋埋葬它們的報答,何況是國家的功臣呢!臣私下擔心陛下忽略了戰鼓的聲音,不明察《周書》的意思,忘記了帷蓋的恩施,讓平庸之臣對待陳湯,終於聽從了獄吏的意見,使百姓都像秦國百姓那樣心懷遺憾,這不是用來勉勵為國犧牲之臣的辦法。」奏書送上後,成帝放出陳湯,削去他的爵位,貶為士伍。

伊邪莫演來朝河平元年,匈奴單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來進貢,參加正月的朝賀。

前27年(漢成帝河平二年)— 不受伊邪莫演之降

原文二年春伊邪莫演罷歸自言欲䧏即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歸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邉害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今單于屈體稱臣列為外藩遣使朝賀無有二心漢家接之宜異於往時今既享單于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絶慕義之君也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卜吉凶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邉吏或者設為反間欲因而生隙受之適合其䇿使得歸曲而責直此誠邉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静之首不可不詳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對奏天子從之遣中郎将王舜往問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河平二年春,伊邪莫演朝賀完畢要回國,自己說想要投降漢朝:「如果不接受我,我就自殺,終究不敢回去。」使者把這件事報告上去,交給公卿討論。有人說應當按照舊例接受他的投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認為:「漢朝建立以來,匈奴屢次為害邊境,所以設立金錢、爵位的賞賜,來對待投降的人。如今單于屈身稱臣,列為外藩,派使者來朝賀,沒有二心,漢朝對待他們應當和從前不同。如今既然享用了單于進貢的禮物,卻又接受他逃亡的臣子,這是貪圖得到一個人,而失去一國的人心;收容有罪的臣子,而斷絕仰慕道義的君主。假如單于剛即位,想要委身於中國,還不知道利害,私下派伊邪莫演來詐降,以試探吉凶,接受他就會虧損德行,阻止善心,使單于自己疏遠,不再親近邊境的官吏。或者這是設下的反間計,想藉此製造嫌隙,接受他正好中了他們的計策,使他們得以把過錯推給我們,反而責備我們。這實在是邊境安危的根源,軍隊動靜的開端,不可不詳加考慮。不如不接受,以表明日月一樣的信義,抑制欺詐的陰謀,懷柔歸附親近之心,這樣比較有利。」奏對上去,天子聽從了他們的意見,派中郎將王舜去詢問投降的情況。伊邪莫演說:「我發了瘋,胡說罷了。」就送他回去。他回國後官位照舊,但單于不肯讓他再見漢朝的使者。

前25年(漢成帝河平四年)— 單于來朝

原文四年春正月匈奴單于来朝

河平四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見。

前12年(漢成帝元延元年)— 車牙單于立

原文元延元年匈奴搜諧單于将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鞮單于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元延元年,匈奴搜諧單于準備入朝,還沒進入邊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車即位,稱車牙若鞮單于,任命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前8年(漢成帝綏和元年)— 夏侯藩求地

原文綏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車牙單于死弟囊知牙斯立為烏珠留若鞮單于烏珠留單于立以弟樂為左賢王興為右賢王漢遣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使匈奴或說王根曰匈奴有斗入漢地直張掖郡生奇材木箭竿鷲羽如得之於邉甚饒國家有廣地之實將軍顯功垂於無窮根為上言其利上直欲從單于求之為有不得傷命損威根即但以上指曉藩令從藩所說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語次說單于曰竊見匈奴斗入漢地直張掖郡漢二都尉居塞上士卒數百人寒苦候望久勞單于宜上書獻此地直斷割之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以復天子厚恩其報必大單于曰此天子詔語邪將從使者所求也藩曰:詔指也然藩亦為單于畫善計耳單于曰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曉其形状所生請遣使問之藩容歸漢後復使匈奴至則求地單于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已問温偶駼王匈奴西邉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還遷為太原太守單于遣使上書以藩求地狀聞詔報單于曰藩擅稱詔從單于求地法當死更大赦二今徙藩為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

烏珠留單于立綏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車牙單于死了,他的弟弟囊知牙斯即位,稱烏珠留若鞮單于。烏珠留單于即位後,任命弟弟樂為左賢王,輿為右賢王。

王根獻策漢朝派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出使匈奴。有人勸王根說:「匈奴有一塊土地突入漢朝境內,正對著張掖郡,出產奇異的木材、做箭杆的竹子、鵰鷲的羽毛。如果能得到它,邊境就會非常富饒,國家有擴大土地的實利,將軍的顯赫功績也可以流傳無窮。」王根向成帝說明這件事的好處,成帝想直接向單于要,又怕要不到,有損皇帝的命令和威望。王根就只把成帝的意思告訴夏侯藩,讓他以自己的名義去要。

夏侯藩求地夏侯藩到了匈奴,在談話中對單于說:「我私下看到匈奴有一塊土地突入漢朝境內,正對著張掖郡,漢朝的兩個都尉駐在邊塞上,士卒幾百人在寒苦中瞭望守衛,長期辛勞。單于應當上書把這塊地獻出來,直接割讓給漢朝,節省兩個都尉和幾百名士卒,以報答天子的厚恩,天子的回報一定很大。」單于說:「這是天子詔令的話,還是使者自己的要求?」夏侯藩說:「是詔令的意思,但我也是在替單于出好主意罷了。」單于說:「這是溫偶駼王居住的地方,我還不清楚那裡的地形和出產,請讓我派人去問一問。」

單于拒絕夏侯藩、韓容回到漢朝。後來夏侯藩再次出使匈奴,一到就要求那塊土地。單于說:「父親和兄長傳了五代,漢朝都沒有要這塊地,到了我這一代偏偏要,是為什麼?我已經問過溫偶駼王了,匈奴西邊的各位王侯,製作帳篷和車輛,都依靠這座山的木材,而且這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丟失。」夏侯藩回來後,升為太原太守。單于派使者上書,把夏侯藩求地的情況報告朝廷。成帝下詔回覆單于說:「夏侯藩擅自假稱詔令,向單于求地,依法應當處死,因為經過兩次大赦,現在調夏侯藩為濟南太守,不讓他再負責匈奴的事務。」

前3年(漢哀帝建平四年)— 揚雄諫許單于來朝

原文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單于上書願朝明年時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黄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輙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虚費府帑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黄門郎楊雄上書諫曰: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逺稱請引秦以來明之以秦始皇之彊䝉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㑹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髙皇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邉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将軍屯細栁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况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䇿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絶大幕破寘顔襲王庭窮極其地追犇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啄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

哀帝難之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單于上書,希望第二年來朝見。當時哀帝生病,有人說:「匈奴從上游過來,會壓制人。自從黃龍、竟寧年間,單于每次來中國朝見,中國總會發生大的變故。」哀帝因此感到為難,問公卿,公卿也認為單于來朝白白耗費府庫的錢財,可以暫且不答應。單于的使者告辭,還沒出發。

揚雄上書黃門郎揚雄上書勸諫說:「臣聽說,六經的治國之道,貴在亂事發生之前就加以治理;兵家的勝利,貴在戰爭發生之前就取勝。這兩者都很微妙,卻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明察。如今單于上書請求來朝,國家不答應,而辭退他,臣愚昧地認為,漢朝和匈奴從此就有嫌隙了。匈奴本來是五帝所不能使之臣服、三王所不能制服的,不能讓它與我們產生嫌隙,這是很明顯的。臣不敢說得太遠,請從秦朝以來說明這件事。

「以秦始皇的強大、蒙恬的威武,仍然不敢窺伺西河,於是修築長城作為邊界。漢朝剛剛建立時,以高祖的威靈,三十萬大軍被圍困在平城,當時足智多謀的人、善於出謀劃策的大臣很多,但最後高祖是怎樣脫身的,世人都不得而知。又,高皇后時,匈奴傲慢無禮,大臣們權宜地寫了一封回信給匈奴,才得以化解。到了孝文帝時,匈奴侵犯北方邊境,偵察的騎兵到了雍縣和甘泉,京城大為震驚,調派三位將軍屯駐在細柳、棘門、霸上防備,幾個月才撤除。孝武帝即位後,設下馬邑之謀,想引誘匈奴,結果白白耗費錢財、勞動軍隊,一個敵人也沒見到,何況是單于的面呢!此後孝武帝深思國家大計,規劃萬年的策略,於是大舉發兵數十萬,讓衛青、霍去病率領,前後十幾年。於是渡過西河,橫越大漠,攻破寘顏山,襲擊單于王庭,窮盡匈奴的土地,追擊逃兵,在狼居胥山封祭天,在姑衍山禪祭地,兵臨翰海,俘虜名王貴族數以百計。從此以後,匈奴震驚恐懼,更加請求和親,但仍然不肯稱臣。

「況且前代難道樂於傾盡無數的財富,役使無罪的百姓,在狼望以北求得一時的痛快嗎?是因為認為不經過一次辛勞,就不能長久安逸;不暫時花費,就不能永遠安寧。所以忍心用百萬大軍去摧折餓虎的利嘴,運送府庫的錢財去填塞盧山的溝壑,也不後悔。

原文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将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髙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彊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徤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其彊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逺攻傾國殫貨伏尸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徃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蕩妲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逺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卷後無餘災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縣也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輕也

「到了本始初年,匈奴有兇暴之心,想掠奪烏孫,侵害公主,於是派出五位將軍、十五萬騎兵攻擊匈奴。當時沒有什麼收穫,只是顯示了威武,表明漢朝的軍隊像雷霆和疾風一樣罷了。即使白白出兵、空手而回,還誅殺了兩位將軍。所以北狄不服,中國不能高枕無憂。到了元康、神爵年間,大化如神,大恩普施,而匈奴發生內亂,五個單于爭立,日逐王、呼韓邪率領部眾投奔漢朝,匍匐稱臣。但漢朝仍然只是籠絡他們,不直接控制。從此以後,想來朝見的不拒絕,不想來的不勉強。為什麼呢?外國的天性兇猛暴戾,體格魁梧強健,依仗力氣,崇尚血氣,很難用善來感化,容易被惡所驅使。他們強大時難以使之屈服,和睦也很難得到。所以在他們還沒有臣服時,要勞師遠征,傾盡國力,耗盡財富,伏屍流血,攻破堅城,打敗敵人,是那樣的困難;他們臣服以後,安慰撫恤,往來饋贈,禮儀周到,又是這樣的完備。

「從前曾經屠滅大宛的城池,踏平烏桓的營壘,探入姑繒的壁壘,踐踏蕩姐的場地,砍倒朝鮮的旗幟,拔下兩越的旌旗,近的不過一個月的戰役,遠的不超過兩個季節的勞苦,就已經犁平他們的王庭,掃蕩他們的閭里,在那裡設置郡縣,像雲散席捲一樣,以後再沒有餘禍。只有北狄不是這樣,它真是中國的強敵。和其他三方邊陲相比,差得很遠,前代非常重視它,不可輕視。

原文今單于歸義懐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䇿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踈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将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縁徃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絶終無北靣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撃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徃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䕶三十六國費嵗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踰白龍堆而㓂西邉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邉萌之禍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賜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單于未發㑹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

「如今單于歸向道義,懷著誠懇的心,想要離開他的王庭,來到陛下面前朝見,這是上世遺留下來的策略,神靈所想望的,國家即使耗費錢財,也是不得已的。為什麼要用『來了會壓制人』的話來拒絕他,用不定日期的話來疏遠他,消除以往的恩德,打開將來的嫌隙呢!讓他懷疑而產生嫌隙,心懷怨恨,背棄先前的盟約,憑藉以往的話,把怨恨歸咎於漢朝,因而自行斷絕關係,終究沒有向北稱臣之心,用威力不能制服,用道理不能說服,怎麼能不成為大患呢!

「聰明的人在事情還沒有形跡時就能看見,耳聰的人在聲音還沒有發出時就能聽到,如果真能在事情發生之前就有所準備,那麼不用兵革,憂患也不會發生。不然的話,一旦產生嫌隙之後,即使有智慧的人在國內費盡心機,善辯的人在國外奔走不息,也不如事情未發生時那樣好辦了。況且從前經營西域,控制車師,設置城郭都護,管理三十六國,每年花費數以億計,難道是為了防備康居、烏孫越過白龍堆來侵犯西部邊境嗎?是為了制服匈奴啊。一百年來的辛勞,一天就失掉;花費了十分,卻吝惜一分,臣私下為國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於亂事未起、戰爭未發之時,以遏止邊境禍患的萌芽。」

哀帝醒悟奏書送上後,天子醒悟,召回匈奴的使者,重新答覆單于,答應了他的請求。賞賜揚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還沒出發,正好生病,又派使者表示願意在第二年來朝,哀帝答應了。

前1年(漢哀帝元壽二年)— 單于來朝

原文元夀二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自黄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輙加厚於前以慰接之

元壽二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見。自從黃龍年間以來,單于每次入朝,漢朝賞賜的錦繡、繒帛、絲絮總是比上一次更多,以示慰勞接待。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四上「匈奴歸漢」,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32039>)。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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