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支單于怨恨漢朝扶持呼韓邪,殺害護送其子回國的漢使谷吉,西遷康居,欺凌烏孫、大宛。西域副校尉陳湯矯詔調發西域各國兵四萬人,與都護甘延壽遠征康居,攻破郅支城,斬殺郅支。呼韓邪又喜又懼,再次入朝,請求和親,元帝把宮女王昭君賜給他。陳湯、甘延壽回朝後,因為矯詔而被石顯、匡衡壓制,經劉向上疏力爭才得到封賞。
前48–前44年(漢元帝初元元年至五年)— 谷吉送侍子被殺、郅支西投康居
原文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衆困乏詔雲中五原郡轉榖二萬斛以給之五年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逺又怨漢擁䕶呼韓邪而不助已困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為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絶逺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上書言中國與夷狄有羈縻不絶之義今既飬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絶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彊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懐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逺舍不敢近邉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彊恐見襲撃欲逺去㑹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阨在外可迎置東邉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長無匈奴憂矣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衆中寒道死餘財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撃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畧人民敺畜產去烏孫不敢追西邉空虚不居者五千里
賑濟呼韓邪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又上書說百姓困乏,元帝下詔讓雲中、五原兩郡轉運穀物二萬斛供給他。
谷吉請行初元五年,匈奴郅支單于認為自己路途遙遠,又怨恨漢朝擁護呼韓邪而不幫助自己,就困辱漢朝的使者江乃始等人;後來又派使者來進貢,順便請求放回在漢朝做人質的兒子。漢朝商議派衛司馬谷吉護送。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人匡衡認為:「郅支單于歸向教化的心還不純,所在的地方又極其遙遠,應當讓使者把他的兒子送到邊塞就回來。」谷吉上書說:「中國對夷狄有籠絡不斷的道義。如今已經養育保全了他的兒子十年,恩德非常深厚,卻在最後斷絕關係不送他回去,只送到邊塞就回來,等於表示拋棄他、不再收容他,使他沒有歸向的心。拋棄以前的恩德,結下以後的怨仇,這不妥當。議事的人看到從前江乃始沒有應對敵人的辦法,智勇都窮盡,以致受辱,就預先替臣擔憂。臣有幸手持強大漢朝的符節,奉著英明聖主的詔令,去宣諭深厚的恩德,他應當不敢兇暴無禮。如果他懷著禽獸之心,對臣做出無道的事,那麼單于就永遠背上大罪,必定逃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邊境。犧牲一個使者而使百姓安寧,這是國家的好計策,也是臣的心願。希望能把他送到單于王庭。」元帝答應了。
郅支殺漢使到了那裡,郅支單于發怒,竟然殺了谷吉等人。他自知對不起漢朝,又聽說呼韓邪越來越強大,害怕被襲擊,想遠遠離開。正好康居王屢次被烏孫困擾,和各翕侯商議,認為:「匈奴是大國,烏孫一向服從它。如今郅支單于在外面困窘,可以把他迎來安置在東邊,讓他和我們合兵奪取烏孫,立他為烏孫王,就永遠沒有匈奴的憂患了。」就派使者到堅昆和郅支聯絡。郅支一向害怕漢朝,又怨恨烏孫,聽到康居的計劃大喜,就和康居結盟,率兵向西。郅支的部眾在途中受寒,死在路上的很多,剩下的只有三千人到了康居。康居王把女兒嫁給郅支,郅支也把女兒嫁給康居王。康居很尊敬郅支,想依靠他的威勢來威脅各國。郅支屢次借兵攻擊烏孫,深入到赤谷城,殺害擄掠百姓,驅趕牲畜而去。烏孫不敢追擊,西邊空虛,五千里內沒有人居住。
前43年(漢元帝永光元年)— 呼韓邪北歸王庭
原文永光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民衆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衆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永光元年,匈奴呼韓邪單于的部眾越來越多,邊塞附近的禽獸都被獵光了。單于足以自衛,不再害怕郅支,他的大臣們大多勸單于回到北方。過了很久,單于終於回到北方的王庭,百姓漸漸歸附他,匈奴於是安定下來。
前36年(漢元帝建昭三年)— 陳湯、甘延壽誅郅支
原文建詔三年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夀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乗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頼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嵗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嵗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䕶上書言居困戹願歸計彊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郅支驕橫建昭三年冬,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人甘延壽,副校尉山陽人陳湯,一同在康居誅殺了匈奴郅支單于。當初,郅支單于自以為是大國,威名尊重,又乘著打勝仗而驕傲,對康居王不講禮節,一怒之下殺了康居王的女兒和貴族、百姓幾百人,有的被肢解,扔進都賴水中。又調發百姓修築城池,每天用五百人,兩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責令闔蘇、大宛等國每年進貢,各國不敢不給。漢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索要谷吉等人的屍體,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卻透過都護上書說:「我住在這裡很困窘,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派兒子入朝侍奉。」他就是這樣驕橫傲慢。
原文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䇿謀喜奇功與延夀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逺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閒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絶逺蠻夷無金城彊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敺從烏孫衆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夀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䇿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夀猶與不聼㑹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已校尉屯田吏士延夀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劒叱延夀曰大衆已集㑹豎子欲沮衆邪延夀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夀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状
陳湯定計陳湯為人沉著勇敢,有遠大的謀略,計策多,喜歡建立奇功。他和甘延壽商議說:「夷狄畏服強大的種族,這是他們的天性。西域本來歸屬匈奴,如今郅支單于的威名遠播,侵凌烏孫、大宛,常替康居出主意,想要讓這兩國降服。如果他得到這兩國,幾年之內,西域各城郭國家就危險了。而且他的人剽悍好戰,屢次取勝,長期放任他,一定會成為西域的禍患。他們所在的地方雖然極其遙遠,但蠻夷沒有堅固的城池和強弩可以防守。如果調發屯田的官兵,驅使烏孫的軍隊跟隨,直接到他的城下,他想逃沒有地方去,想守又不足以自保,千年難得的功勞,可以一朝成就。」甘延壽也認為是這樣,想要奏請朝廷。陳湯說:「國家和公卿商議大計,不是普通人能見識到的,這件事一定不會被批准。」甘延壽仍然猶豫,不聽他的。
矯制發兵正好甘延壽久病不起,陳湯就獨自假傳詔令,調發西域各城郭國家的軍隊,以及車師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兵。甘延壽聽說後,吃驚地起身,想要阻止。陳湯大怒,按著劍喝斥甘延壽說:「大軍已經集合,你這小子想要阻撓大家嗎?」甘延壽只好聽從他。於是部署軍隊,編成行列,漢兵和胡兵共四萬多人。甘延壽、陳湯上疏自我彈劾,說明假傳詔令的情況,並陳述用兵的形勢。
原文即日引軍分行别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踰葱領徑大宛其三校都䕶自将發温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将數千騎㓂赤谷城東殺畧大昆彌千餘人毆畜産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㓂盗後重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畧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孥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㓂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于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来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阸願歸計彊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䕶将軍来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来相荅報延夀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逺来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将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来道逺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䇿
兵分兩路當天就領兵出發,分為六校:其中三校從南道越過葱嶺,經過大宛;另外三校由都護親自率領,從溫宿國出發,從北道進入赤谷,經過烏孫,進入康居境內,到了闐池西邊。這時康居的副王抱闐率領幾千騎兵侵入赤谷城東邊,殺害擄掠大昆彌的部眾一千多人,驅走的牲畜很多,從後面追上了漢軍,搶掠了不少後方的輜重。陳湯放胡兵攻擊他們,殺了四百六十人,奪回他們擄掠的百姓四百七十人,交還給大昆彌,馬、牛、羊則留作軍糧。又抓到了抱闐的貴族伊奴毒。
收買人心進入康居東境後,陳湯下令軍隊不准搶掠。暗中召見康居的貴族屠墨,用威信曉諭他,和他飲酒盟誓後送他回去。漢軍直接前進,在離單于城大約六十里的地方紮營。又抓到康居的貴族貝色的兒子開牟,讓他做嚮導。貝色的兒子就是屠墨的舅舅,他們都怨恨單于,因此陳湯完全掌握了郅支的情況。
兵臨城下第二天領兵前進,在離城三十里的地方紮營。單于派使者來問漢軍為什麼來,漢軍回答說:「單于上書說住在那裡很困窘,願意歸附強大的漢朝,親自入朝拜見天子。天子哀憐單于拋棄了大國,委屈住在康居,所以派都護將軍來迎接單于的妻子兒女。怕驚動單于左右的人,所以不敢到城下。」使者多次往來答覆。甘延壽、陳湯趁機責備他說:「我們為了單于遠道而來,到現在還沒有名王、大臣來見將軍接受命令,單于為什麼這樣疏忽大計,失去主客之禮呢!我們遠道而來,人畜都疲憊至極,糧食估計快吃完了,恐怕沒法自己回去,希望單于和大臣們仔細考慮。」
原文明日前至郅支城都頼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傳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以被甲乗城又出百餘騎往来馳城下歩兵百餘人夹門魚鱗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闘来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却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歩兵騎歩兵皆入延夀湯令軍聞鼔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户鹵楯為前㦸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已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為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逺来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郤入土城乗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犇營不利輙郤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乗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郤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火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勲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城下對陣第二天,進軍到郅支城的都賴水邊,在離城三里的地方紮營布陣。望見單于城上豎立著幾百面五彩旗幟,幾百人披著鎧甲登上城牆,又派出一百多騎兵在城下往來奔馳,一百多步兵在城門兩旁排成魚鱗陣,操練兵法。城上的人輪番向漢軍挑戰說:「來打呀!」一百多騎兵衝向漢軍營地,營中都拉滿弓弩對準他們,騎兵就退回去了。漢軍派了不少官兵射擊城門外的騎兵、步兵,騎兵、步兵都退進城裡。
四面攻城甘延壽、陳湯下令軍隊聽到鼓聲就全部逼近城下,四面包圍,各有分工防守,挖壕溝、堵門戶,大盾在前,戟和弩在後,仰射城樓上的人,城樓上的人都退下去。土城外面還有一道雙層的木城,匈奴人從木城中向外射箭,殺傷了不少漢軍。漢軍點燃柴草焚燒木城。夜裡,幾百匈奴騎兵想衝出來,漢軍迎頭射殺了他們。
郅支死守當初,單于聽說漢軍到了,想要逃走,又懷疑康居怨恨自己,會做漢軍的內應,又聽說烏孫等國的軍隊都已出動,自認為無處可去。郅支已經出城,又回來了,說:「不如堅守。漢軍遠道而來,不能長久攻城。」單于於是披上鎧甲站在城樓上,他的閼氏、夫人幾十人都用弓箭射城外的漢軍。漢軍射中單于的鼻子,夫人們也死了不少。單于這才下樓。
破城斬首半夜以後,木城被攻破,城中的人退入土城,登上城牆呼喊。當時康居的軍隊一萬多騎,分成十幾處,在城的四面環繞,也和城中互相呼應。夜裡屢次衝擊漢軍營地,沒有得手,就退回去。天亮時四面起火,官兵們大喜,大聲呼喊著乘勢攻城,鉦鼓的聲音震動大地。康居的軍隊撤退了。漢軍從四面推著大盾一齊攻入土城中。單于和男女一百多人逃進宮室裡,漢軍放火,官兵爭先衝入,單于受傷而死。軍候代理丞杜勳斬下單于的首級,找到漢朝使者的兩根符節,以及谷吉等人所帶的帛書。所繳獲的財物都歸繳獲的人所有。一共斬殺閼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都分給了出兵的西域各城郭國家的十五位國王。
前35年(漢元帝建昭四年)— 郅支首級至京師
原文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夀湯上䟽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彊漢匈奴呼漢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彊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夀臣湯將義兵行天誅頼陛下神靈隂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彊漢者雖逺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羣臣上夀置酒
建昭四年春正月,郅支的首級送到京城。甘延壽、陳湯上疏說:「臣聽說,天下的大義應當統一。從前有唐堯、虞舜,如今有強大的漢朝。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經稱為北方藩屬,只有郅支單于叛逆,還沒有伏罪,自以為在大夏以西,強大的漢朝不能使他臣服。郅支單于對百姓殘忍狠毒,罪惡上通於天。臣延壽、臣湯率領正義之師,代天誅討,仰賴陛下的神靈,陰陽都相應和,天氣晴朗,衝陷敵陣,戰勝敵人,斬了郅支的首級和名王以下的人。應當把首級懸掛在槀街的蠻夷館舍之間,讓萬里之外的人都知道:凡是冒犯強大漢朝的,即使再遠也一定要誅殺!」丞相匡衡等人認為,正值春天掩埋屍骨的時節,不宜懸掛。元帝下詔懸掛十天,然後掩埋。並且祭告天地和宗廟,大赦天下。群臣上壽,設宴慶賀。
前34年(漢元帝建昭五年)— 呼韓邪請入朝
原文五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建昭五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聽說郅支已經被誅殺,又喜又懼,上書表示願意入朝拜見。
前33年(漢元帝竟寧元年)— 昭君出塞、侯應論罷邊、陳湯甘延壽論功
原文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壻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宫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邉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邉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状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㓂侵邉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邉塞至遼東外有隂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㓂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其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邉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寒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㓂少所蔽隠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徃來差難邉長老言匈奴失隂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彊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㷭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况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絶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𦍑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盗其畜産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乗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徃者從軍多没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邉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木石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逺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始終欲以一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嵗之內卒有它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絶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䇿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䇿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姦邪放縱出為㓂害故明法度以專衆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昭君出塞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見,自己表示願意做漢朝的女婿,以示親近。元帝把後宮的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賜給單于。單于非常高興,上書表示願意保衛從上谷以西到敦煌的邊塞,世代相傳,永無窮盡;請求撤除邊塞上防備的官兵,讓天子的百姓休養。
侯應論罷邊十不可天子把這件事交給主管官員討論,討論的人都認為很好。郎中侯應熟悉邊境事務,認為不能答應。元帝問他的理由,侯應說:「從周、秦以來,匈奴兇暴,侵擾邊境,漢朝建立後受害尤其嚴重。臣聽說北邊的邊塞到遼東,外面有陰山,東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獸很多。本來冒頓單于依靠陰山的險阻,在那裡製作弓箭,出來侵擾,那是他們的苑囿。到了孝武帝時,出兵征伐,奪取了那片土地,把匈奴趕到大漠以北,修建邊塞,設立亭燧,築起外城,設置屯戍守衛,然後邊境才得以稍微安寧。漠北地方寒冷,草木稀少,大沙漠很多,匈奴來侵擾,很少有可以隱蔽的地方;而從邊塞往南,都是深山峽谷,往來比較困難。邊境上的老人說,匈奴失去陰山以後,每次經過那裡沒有不哭的。如果撤除邊塞的戍卒,就是向夷狄顯示大利,這是第一個不可。
「如今陛下的聖德廣布,像天一樣覆蓋匈奴,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性命的恩德,叩頭來稱臣。夷狄的本性是,困窘時就卑躬順從,強大時就驕橫叛逆,這是天性。先前已經撤除了外城,減少了亭燧,現在只夠用來瞭望和傳遞烽火。古人說安不忘危,不能再撤除了,這是第二個不可。
「中國有禮義的教化、刑罰的懲治,愚昧的百姓尚且還會犯法,何況單于能保證他的部眾不違背盟約嗎?這是第三個不可。
「從古以來,中國尚且設立關卡橋梁來控制諸侯,以斷絕臣下的非分之想。設置邊塞、屯駐戍卒,不只是為了匈奴,也是為了各屬國的降民,他們本來是匈奴人,恐怕他們思念故土而逃亡,這是第四個不可。
「近來西羌守衛邊塞,和漢人交往,官吏百姓貪圖小利,侵奪他們的牲畜和妻子兒女,羌人因此怨恨,起來反叛。如今撤除邊塞的守備,就會產生輕慢和紛爭的苗頭,這是第五個不可。
「從前從軍的人很多死在匈奴沒有回來,他們的子孫貧困,一旦逃出邊塞,就去投奔親戚,這是第六個不可。
「另外,邊境人家的奴婢愁苦,想逃亡的很多,他們說:『聽說匈奴那邊快樂,無奈邊塞瞭望得緊!』但還是時常有逃出塞外的,這是第七個不可。
「盜賊兇悍狡猾,成群結夥犯法,如果他們走投無路,向北逃出塞外,就無法制服了,這是第八個不可。
「自從修建邊塞以來,已經一百多年了,並不都是用土牆,有的是依靠山岩、木石、溪谷、水門,逐漸加以整治,士卒和刑徒修築,所花費的功夫和費用歷時久遠,數也數不清。臣擔心議事的人沒有深入考慮事情的始末,想要一下子節省徭役和戍卒,十年之後、百年之內,一旦發生其他變故,障塞已經毀壞,亭燧已經消失,又要重新調發屯兵修繕,幾代人積累的功業,不能一下子恢復,這是第九個不可。
「如果撤除戍卒、取消瞭望,單于自以為保衛邊塞、守禦有功,一定會認為對漢朝有大恩德,提出的要求就會沒完沒了,稍微不合他的心意,後果就難以預料。打開夷狄的缺口,損害中國的穩固,這是第十個不可。這不是永保安寧、威服百蠻的長遠之計。」
婉拒單于奏對上去後,天子下詔,不要再討論撤除邊塞的事。派車騎將軍許嘉口頭告訴單于說:「單于上書,希望撤除北方邊塞的官兵屯戍,子孫世世代代保衛邊塞。單于嚮慕禮義,為百姓考慮得非常周到,這是長久之計,朕非常讚賞。中國四方都有關卡、橋梁、障塞,並不只是為了防備塞外,也是為了防止中國的奸邪之人放縱出塞,成為禍害,所以要嚴明法度,使眾人一心。朕敬重單于的心意,沒有懷疑。因為擔心單于奇怪為什麼不撤除邊塞,所以派許嘉來向單于說明。」單于謝罪說:「我愚昧,不懂大計,天子派大臣來告訴我,實在太厚待我了。」
原文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将其衆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其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頼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以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左伊秩訾當初,左伊秩訾替呼韓邪謀劃歸附漢朝,匈奴終於因此安定。後來有人讒害伊秩訾,說他自誇功勞,常常怏怏不樂,呼韓邪懷疑他。伊秩訾害怕被殺,帶著部眾一千多人投降漢朝,漢朝封他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讓他繼續佩帶原來的王印綬。等到呼韓邪來朝見,和伊秩訾相見,向他道歉說:「王替我謀劃得非常周到,使匈奴到現在安寧,都是王的功勞,這恩德怎麼能忘記!我讓王失望,使王離開而不再眷顧留戀,都是我的過錯。現在我想稟告天子,請王回到王庭。」伊秩訾說:「單于依靠天命,自己歸附漢朝,得以安寧,這是單于的神靈和天子的保佑,我有什麼功勞!既然已經投降了漢朝,又回到匈奴,這是有二心。我願意為單于在漢朝當侍從使者,不敢聽從您的命令。」單于再三請求,還是不能如願,就回去了。
寧胡閼氏單于封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了一個兒子伊屠智牙師,後來做了右日逐王。
原文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姨妻甘延夀延夀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夀等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𨽻校尉移書道上繫吏士按驗之湯上䟽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𨽻反逆收繫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其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夀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乗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夀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决
功臣遭抑當初,中書令石顯曾經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給甘延壽,甘延壽不肯娶。等到攻破郅支回朝,丞相、御史大夫也厭惡他們假傳詔令,都不贊成給甘延壽等人封賞。陳湯一向貪財,把繳獲的財物帶進邊塞,很多不合法。司隸校尉發文書到沿途,扣押陳湯的官兵,查驗他們的財物。陳湯上疏說:「臣和官兵們一起誅殺郅支單于,幸而擒獲消滅了他,從萬里之外凱旋,應當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勞。如今司隸反而逮捕扣押、查驗官兵,這是在替郅支報仇啊!」元帝立刻放了這些官兵,命令沿途的縣準備酒食,款待經過的軍隊。
朝議難決回到京城論功時,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陳湯擅自調兵,假傳詔令,幸而沒有被誅殺。如果再給他們爵位和封地,那麼以後奉命出使的人都會爭著冒險僥倖,在蠻夷中惹是生非,為國家招來禍患。」元帝心裡讚賞甘延壽、陳湯的功勞,卻又難以違背匡衡、石顯的意見,很久都決定不下來。
原文故宗正劉向上䟽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毁重羣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䕶延夀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絶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埽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慴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賔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勲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荆来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来從也今延夀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録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灋曰軍賞不踰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来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逺况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夀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乆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将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彊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夀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来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髙於安逺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扵是天子下詔赦延夀湯罪勿治令功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灋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絶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逺侯鄭吉故事封千户衡顯復争夏四月戊辰封延夀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户加賜黄金百斤拜延夀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劉向上疏前任宗正劉向上疏說:「郅支單于囚禁、殺害漢朝的使者和官兵數以百計,這件事在外國傳揚開來,損傷了國家的威望和尊嚴,群臣都為此痛心。陛下震怒,想要誅殺他的心意,從來沒有忘記。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秉承陛下的旨意,依靠神靈的保佑,統率百蠻的君長,集結西域各城郭國家的軍隊,冒著萬死,深入絕域,於是踏平康居,攻破三重城池,拔下歙侯的旗幟,斬下郅支的首級,在萬里之外懸掛旌旗,在崑崙山以西宣揚國威,洗雪了谷吉被殺的恥辱,建立了顯赫的功勳,萬方夷狄都震恐屈服。呼韓邪單于看到郅支已經被誅殺,又喜又懼,聞風向化,叩頭來朝,願意守衛北方,世代稱臣。他們建立了千年的功業,奠定了萬世的安寧,群臣的功勳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從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尹吉甫替周宣王誅討獫狁,百蠻都來歸順。《詩經》說:『兵車眾多,聲勢浩大,如霹靂,如雷霆。英明誠信的方叔,征伐獫狁,荊楚蠻夷也畏威來服。』《易經》說:『嘉獎斬殺首惡,所擒獲的不是一般的從眾。』意思是讚美誅殺首惡之人,而其他不順從的人都來歸附。如今甘延壽、陳湯的誅討所造成的震懾,即使是《易經》所說的斬殺首惡、《詩經》所說的雷霆,也比不上。
「評論大功的不記小過,推舉大美的不挑小毛病。《司馬法》說:『軍中的賞賜不超過一個月。』是要讓人們迅速得到做好事的利益,這是重視武功、看重用人。尹吉甫凱旋,周王厚厚地賞賜他,那首詩說:『吉甫宴飲歡喜,得到很多福祉;從鎬地回來,我的行程很長久。』千里之外的鎬地,還認為很遠,何況萬里之外呢!他們的勞苦是極大的了。甘延壽、陳湯不但沒有得到受福的報答,反而使捨命的功勞,長期屈辱於刀筆小吏的面前,這不是用來勉勵有功之人、激勵將士的辦法。
「從前齊桓公先有尊崇周室的功勞,後有滅掉項國的罪過,君子認為他的功勞可以掩蓋過失,而替他隱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損失五萬大軍,耗費億萬錢財,經過四年的勞苦,只得到駿馬三十匹,雖然斬了大宛王毋寡的首級,還不足以抵償耗費,他個人的罪惡也很多。孝武帝因為是萬里遠征,不記他的過失,於是封了兩個侯、三個卿,二千石的官一百多人。如今康居國比大宛強,郅支的名號比大宛王重,殺害漢使的罪比扣留馬匹嚴重,而甘延壽、陳湯不用勞動漢朝的士兵,不耗費一斗糧食,和貳師將軍相比,功德要高出百倍。而且常惠率領自願出擊的烏孫軍隊,鄭吉迎接自願前來的日逐王,都還分封土地、授予爵位。所以說,論威武和勤勞,他們比方叔、尹吉甫還大;論功勞掩蓋過失,他們比齊桓公、貳師將軍還好;論近世的功勞,他們比安遠侯、長羅侯還高。然而大功還沒有彰顯,小過卻屢屢被宣揚,臣私下為此痛心。應當及時解除他們的罪責,恢復他們的名籍,赦免過失,不予追究,給他們尊貴的爵位,以勉勵有功之人。」
封賞於是天子下詔,赦免甘延壽、陳湯的罪,不予追究,讓公卿商議封賞。議事的人認為應當按軍法中捕斬單于的規定封賞。匡衡、石顯認為:「郅支本是逃亡失國的人,在遠方竊取單于的名號,不是真正的單于。」元帝想援用安遠侯鄭吉的先例,封一千戶,匡衡、石顯又加以爭辯。夏四月戊辰日,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陳湯關內侯的爵位,食邑各三百戶,另外賞賜黃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壽為長水校尉,陳湯為射聲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