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渠安國到羌中,斬殺先零首領三十多人,羌人群起反叛。七十多歲的趙充國自請出征,渡河後持重不戰,以威信招降罕羌、幵羌。酒泉太守辛武賢主張七月出兵速戰,宣帝採納,下書責備趙充國;趙充國上書力爭先打先零,宣帝最後聽從。趙充國擊破先零後,又上書請罷騎兵、留步兵屯田。
前61年(漢宣帝神爵元年)— 平羌之役
原文神爵元年三月義渠安國至𦍑中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撃其種人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𦍑及歸義𦍑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遂劫畧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安國以騎都尉将騎三千屯備𦍑至浩亹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衆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時趙𭀚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将者𭀚國對曰:無踰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将軍度羗虜何如當用㡬人𭀚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遥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畧𦍑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𭀚國将之以撃西𦍑
義渠安國激變神爵元年三月,義渠安國到了羌中,召集先零羌的首領三十多人,把其中特別兇悍狡猾的全部斬首,又放兵攻擊他們的族人,斬首一千多級。於是那些已經投降的羌人和歸義羌侯楊玉等人又怨又怒,不再信任、歸附漢朝,就劫掠裹脅小部落,背叛漢朝,侵犯邊塞,攻打城邑,殺害官吏。義渠安國以騎都尉的身分率領三千騎兵屯駐防備羌人,到了浩亹,被羌人襲擊,損失了大量的車輛輜重和兵器。義渠安國退回令居,向朝廷報告。
百聞不如一見當時趙充國已經七十多歲,宣帝認為他年老,派丙吉去問誰可以擔任將領。趙充國回答說:「沒有人比老臣更合適的了。」宣帝又派人問他:「將軍估計羌人的勢力如何?應當用多少人?」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用兵的事難以在遠處估算,臣希望騎馬趕到金城,畫出地圖,上報方略。羌戎是小小的夷人,違逆天意,背叛朝廷,滅亡不會很久了。希望陛下把這件事交給老臣,不必為此擔憂。」宣帝笑著說:「好。」於是大舉發兵前往金城。夏四月,派趙充國率領他們攻擊西羌。
原文六月趙𭀚國至金城湏兵滿萬騎欲度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度度輙營陳㑹明畢遂以次盡度虜數十百騎来出入軍傍𭀚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中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豈得入哉𭀚國常以逺斥侯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𭀚國堅守捕得生口言𦍑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今天子遣趙将軍来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一闘而死可得邪初䍐开豪靡當兒使弟雕庫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𭀚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拜滅天子告諸𦍑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𭀚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开及劫畧者觧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撃之
夜渡黃河六月,趙充國到了金城,等兵力湊足一萬騎,準備渡過黃河。他擔心被羌人攔截,就在夜裡先派三個校的兵力銜枚悄悄渡河,渡過去就立刻紮營布陣,到天亮時都已完成,於是其餘部隊依次全部渡過。羌人幾十上百騎前來,在漢軍旁邊出沒。趙充國說:「我們的士兵和馬匹剛剛疲倦,不能追趕。這些都是驍勇的騎兵,很難制服,又恐怕是誘兵。攻擊羌人要以全殲為目標,小利不值得貪圖。」下令軍隊不要出擊。
四望峽趙充國派騎兵偵察四望峽,峽中沒有羌人,就趁夜率兵上行,到了落都。他召集各校尉、司馬,對他們說:「我知道羌人不會用兵了。假如他們派幾千人守住四望峽,我們的兵怎麼進得來呢!」趙充國總是把遠派偵察兵當作要務,行軍一定做好作戰準備,停下來一定紮好堅固的營壘。他特別能持重,愛護士兵,先謀劃好再作戰。
堅守不戰於是向西到達西部都尉府,每天犒賞士兵,士兵們都願意為他效力。羌人屢次挑戰,趙充國堅守不出。抓到的俘虜說,羌人首領們互相責備說:「告訴過你們不要造反,現在天子派趙將軍來了,他八九十歲了,很會用兵。如今就是想跟他打一仗然後戰死,能辦得到嗎?」
分化羌人當初,罕羌的首領靡當兒派弟弟雕庫來告訴都尉說:「先零羌要造反。」幾天後,先零羌果然造反了。雕庫的族人有不少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庫扣留作人質。趙充國認為雕庫無罪,就放他回去,讓他告訴各部落首領:「大軍只誅殺有罪的人,你們要明確地跟他們劃清界限,不要一起被消滅。天子告訴各部羌人:犯法的人能互相捕殺的,免除罪過,還按功勞大小賞賜錢財,並把他所捕殺之人的妻子兒女和財物全部給他。」趙充國的計劃是要用威信招降罕羌、幵羌以及被裹脅的人,瓦解羌人的圖謀,等他們疲憊至極時再出擊。
原文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邉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北邉空虚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㓂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撃䍐开在鮮水上者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産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撃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壊天子下其書𭀚國令議之𭀚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阨以絶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産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䍐开闇昧之過隠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邉之冊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开之助不先破䍐开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夀為彊弩将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𦍑将軍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𭀚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将軍将萬餘之衆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将軍士寒手足皸瘃寕有利哉将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嵗數而勝敵将軍誰不樂此者今詔破𦍑将軍武賢等将兵以七月撃䍐羌将軍其引兵並進勿復有疑
辛武賢請戰當時宣帝已經調發內地各郡的兵屯駐邊境,總共有六萬人了。酒泉太守辛武賢上奏說:「郡裡的兵都屯駐在南山防備,北邊空虛,這種局勢不能持久。如果等到秋冬才進兵,那是對付遠在境外的敵人的辦法。如今羌人早晚都來侵犯,那裡土地寒苦,漢軍的馬經不起冬天,不如在七月上旬帶上三十天的糧食,分兵從張掖、酒泉出發,合擊在鮮水邊上的罕羌、幵羌。即使不能把他們全部殺光,也可以奪取他們的牲畜,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然後再領兵回來,冬天再去攻擊。大軍一再出擊,羌人一定會震驚崩潰。」
趙充國反駁天子把他的奏書交給趙充國,讓他評議。趙充國認為:「一匹馬自己馱三十天的糧食,就是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再加上衣服裝備和兵器,很難追擊敵人。羌人必定估量我軍的進退,逐漸撤離,追逐水草,進入山林。我軍跟著深入,羌人就佔據前面的險要,守住後面的隘口,斷絕我們的糧道,一定會有傷亡危險之憂,被夷狄恥笑,千年也挽回不了。而辛武賢認為可以奪取他們的牲畜、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這恐怕是空話,不是上策。先零羌首先叛亂,其他部落是被他們裹脅的。所以臣愚蠢的計策是:寬恕罕羌、幵羌糊塗的過錯,隱忍不加張揚,先誅討先零羌,以震懾他們;罕羌、幵羌應當會悔過從善,就赦免他們的罪,選擇了解他們風俗的好官吏,去安撫和睦他們。這是保全軍隊、確保勝利、安定邊境的策略。」
朝議與詔責天子把他的奏書交給公卿討論,議論的人都認為:「先零羌兵力強盛,又依仗罕羌、幵羌的援助,不先打破罕羌、幵羌,就無法對付先零羌。」宣帝於是任命侍中許延壽為彊弩將軍,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給蓋有璽印的詔書,嘉獎並採納他的計策。又下書責備趙充國說:「如今轉運物資的事務同時興起,百姓煩擾不安。將軍率領一萬多人的軍隊,不趁秋天水草豐美的時候,爭奪羌人的牲畜糧食,卻想等到冬天。到那時羌人都已經儲備好糧食,大多藏到山中,依靠險要地形,而將軍的士兵寒冷,手腳凍裂生瘡,難道還有什麼好處嗎?將軍不顧念國家的耗費,想用幾年時間來戰勝敵人,將軍們誰不喜歡這樣呢!現在已詔令破羌將軍辛武賢等人在七月率兵攻擊罕羌,將軍也要率兵一同進軍,不要再有疑慮。」
原文𭀚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䍐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觧其謀臣故遣开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开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𦍑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㓂䍐𦍑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撃䍐釋有罪誅無辜起壹難就両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灋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䍐𦍑欲為敦煌酒泉㓂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撃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𦍑虜欲為背畔故與䍐开觧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䍐开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䍐开之急以堅其約先撃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撃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𦍑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廹脅諸小種附著者稍衆莫湏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嵗而已扵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开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开不服渉正月撃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𭀚國上奏秋七月甲寅璽書報從𭀚國計焉
趙充國力爭趙充國上書說:「陛下先前賜書,要派人告訴罕羌,大軍將到,但漢朝不殺罕羌,以瓦解他們的陰謀。所以臣派幵羌的首領雕庫去宣揚天子的大德,罕羌、幵羌等部都已經知道了陛下的明詔。如今先零羌的楊玉依恃山石林木,等待時機進犯,而罕羌並沒有任何侵犯的行為。現在卻放過先零而先打罕羌,放過有罪的,誅殺無辜的,挑起一場戰爭,卻造成兩重禍害,這實在不是陛下原來的本意。臣聽說兵法上說:『進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就有餘。』又說:『善於作戰的人調動敵人,而不被敵人調動。』如今罕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我們應當整頓兵馬,訓練戰士,等待他們到來,坐在這裡就掌握了調動敵人的主動權,以逸待勞,這是取勝之道。現在擔心兩郡兵少,不足以防守,卻調他們出去進攻,放棄調動敵人的辦法,而去走被敵人調動的路,臣愚蠢地認為不妥。
「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和罕羌、幵羌解仇結盟,但他們心裡也不能不擔心漢軍一到,罕羌、幵羌會背棄他們。臣愚蠢地認為,他們的打算常常是要先去救罕羌、幵羌之急,以鞏固盟約。如果我們先打罕羌,先零羌一定會救援。如今羌人的馬正肥,糧食正充足,攻擊他們恐怕不能造成多少傷害,反而讓先零羌有機會對罕羌施恩,鞏固他們的盟約,聯合他們的黨羽。羌人盟約鞏固、黨羽聯合,精兵有兩萬多人,再脅迫各小部落,依附的人越來越多,莫須這些部落就不容易分離出來了。這樣,羌人的兵力越來越多,要誅滅他們就得花好幾倍的力氣。臣擔心國家的憂患要拖累十年之久,而不止兩三年而已。照臣的計策,先誅滅先零羌,那麼罕羌、幵羌等部不用動兵就會降服。如果先零羌已經被誅滅,而罕羌、幵羌還不降服,到了正月再打他們,這既合乎道理,又正是時機。現在進兵,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
戊申日,趙充國上奏。秋七月甲寅日,宣帝賜璽書回覆,聽從了趙充國的計策。
原文𭀚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乆屯聚懈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度湟水道阨陿𭀚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𭀚國曰:此窮㓂不可廹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校皆曰:𠵊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両兵至䍐地令軍母燔聚落芻牧田中䍐𦍑聞之喜曰:漢果不撃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願得還復故地𭀚國以聞未報靡忘来自歸𭀚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䕶軍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𭀚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上詔破𦍑彊弩将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𭀚國合進擊先零時𦍑降者萬餘人矣
窮寇勿迫趙充國於是率兵到先零羌所在的地方。羌人長期屯聚,已經鬆懈,望見大軍到來,就丟下車輛輜重,想渡過湟水。道路狹窄,趙充國緩緩前進,驅趕他們。有人說:「追逐敵人以求利,走得太慢了。」趙充國說:「這是窮途末路的敵人,不可逼得太緊。放緩一點,他們就只顧逃跑;逼急了,他們就會回頭拚命。」各校尉都說:「好。」羌人掉進水裡淹死的有幾百人,投降和被斬首的有五百多人,繳獲馬、牛、羊十萬多頭,車輛四千多輛。
罕羌來降大軍到了罕羌的地界,趙充國下令軍隊不准焚燒他們的村落,不准在他們的田地裡割草放牧。罕羌聽說後,高興地說:「漢軍果然不打我們!」罕羌首領靡忘派人來說,希望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居住。趙充國把這件事報告朝廷,還沒有得到答覆,靡忘就親自來歸降了。趙充國賜給他飲食,放他回去曉諭族人。護軍以下的軍官都爭著勸阻說:「這是造反的羌人,不可擅自放走。」趙充國說:「各位只想著在公文上說得過去,保全自己,不是為國家著想的忠心計策。」話還沒說完,宣帝的璽書就到了,命令對靡忘按可以贖罪的情況論處。後來罕羌終於不用動兵就降服了。
合兵進擊宣帝下詔,命令破羌將軍、彊弩將軍前往趙充國的駐地,在十二月和趙充國會合,進擊先零羌。這時已經投降的羌人有一萬多人了。
原文𭀚國度其必壊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㑹得進兵璽書𭀚國子中郎将卬懼使客諫𭀚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将以傾國家将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来責将軍将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𭀚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𦍑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𦍑金城湟中榖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三百萬斛榖𦍑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𦍑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旣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動揺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𦍑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馬牛食所用糧榖茭藳調度甚廣難久不觧徭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𦍑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為撃之不便計度臨𦍑東至浩亹𦍑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壊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歩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氷觧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𭀚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榖至者足支萬人一嵗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
趙卬的勸告趙充國估計羌人一定會崩潰,想撤除騎兵,改為屯田,等待羌人疲敝。奏章寫好還沒有送上去,正好接到命令進兵的璽書。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害怕了,派門客勸趙充國說:「如果出兵會打敗軍隊、損失將領,以至危害國家,將軍堅持己見是可以的。如果只是利與弊的差別,又何必去爭呢?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派繡衣使者來責問將軍,將軍連自身都保不住,還談什麼國家的安危?」
趙充國的回答趙充國嘆息說:「這是什麼不忠的話!當初如果採用我的意見,羌人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呢?從前推舉可以先去巡視羌人的人,我推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大夫卻又奏請派義渠安國,終於把羌人的事搞壞了。金城、湟中的穀價一斛只要八錢,我告訴耿中丞,收購三百萬斛穀物儲備起來,羌人就不敢動了。耿中丞奏請收購一百萬斛,結果只買到四十萬斛罷了。義渠安國兩次出使,又耗費了一半。失去這兩個策略,羌人才敢造反。『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這已經被證實了。如今用兵很久還沒有結果,如果四方的夷狄突然有所動搖,接連起事,即使有聰明的人,也沒法收拾殘局,難道只有羌人值得擔憂嗎?我一定要拚死堅持我的意見,英明的君主是可以聽進忠言的。」
屯田奏於是上奏屯田的建議說:「臣所率領的官兵、馬牛所吃的糧食和草料,調度的範圍很廣,長久不能解決,徭役不停,恐怕會發生其他變故,成為陛下的憂慮,這實在不是事先在朝廷上定好的必勝之策。況且羌人容易用計謀打破,很難用武力擊碎。所以臣愚蠢地認為,攻擊他們不妥。據臣估算,從臨羌往東到浩亹,羌人原有的田地和公田中百姓沒有開墾的,大約有二千頃以上,其間的驛站很多已經毀壞。臣先前派士兵進山砍伐木材六萬多根,都堆在水邊。臣希望撤除騎兵,留下步兵一萬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別屯駐在要害地方。等冰融化後,把木材順水運下,修繕鄉亭,疏浚溝渠,修治湟峽以西的道路橋梁七十座,使道路可以通到鮮水附近。農事開始時,每人分給二十畝田。到了四月青草長出時,調發郡裡的騎兵和屬國的胡騎各一千人,在有草的地方為種田的人做機動護衛,所收的糧食充實金城郡,增加儲備,節省大量費用。如今大司農運來的穀物,足夠一萬人吃一年。謹呈上屯田的地點和器具清單。」
原文上報曰即如将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决孰計其便復奏𭀚國上状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逺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决可朞月而望𦍑虜瓦觧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軰此坐支觧𦍑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歩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榖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𦍑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衆以成𦍑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嵗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榖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𭀚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叛之虜竄于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逺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开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湟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采擇
宣帝追問宣帝回覆說:「如果照將軍的計策,羌人應當在什麼時候伏誅?戰事什麼時候可以結束?仔細考慮哪樣更有利,再上奏。」
屯田十二便趙充國上奏說:「臣聽說帝王用兵,以保全己方取勝為貴,所以重視謀略而輕視作戰。百戰百勝,不是高明中最高明的。所以要先使自己不可戰勝,以等待可以戰勝敵人的時機。蠻夷的習俗雖然和講禮義的國家不同,但他們想避開禍害、追求利益,愛護親人、害怕死亡,是一樣的。如今羌人失去了他們肥美的土地和豐茂的牧草,為寄居他鄉而發愁,骨肉之間遠遠逃散,人心離散,人人都有背叛之心。而英明的君主撤回大軍、罷除兵役,留下一萬人屯田,順應天時,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戰勝的羌人。羌人即使不能立刻伏罪,戰事也可以期望在一年之內結束。羌人已經開始瓦解,前後投降的有一萬零七百多人,以及接受我們的勸說回去曉諭族人的共有七十批,這就是坐著就能瓦解羌人的工具。臣謹列舉不出兵而留下屯田的十二項好處:
「步兵九校、官兵一萬人留下屯駐,作為武備,同時種田收穀,威德並行,這是第一。又藉此排擠羌人,使他們不能回到肥沃的土地,使他們的部眾貧困破敗,以造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趨勢,這是第二。當地居民可以一同耕作,不耽誤農業生產,這是第三。軍馬一個月的糧食,可以供給屯田士兵一年;撤除騎兵,以節省大量費用,這是第四。到了春天,集合士卒,沿著黃河、湟水把穀物運到臨羌,向羌人顯示威武,這是可以傳之後世、克敵制勝的手段,這是第五。在農閒時把先前砍伐的木材運下來,修繕驛站,充實金城,這是第六。出兵就要冒險僥倖;不出兵,就讓反叛的羌人逃竄到風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凍瘡墮指的禍患,我們坐著就能得到必勝之道,這是第七。沒有經過險阻、遠路追擊造成死傷的危害,這是第八。對內不損害威武的尊嚴,對外不讓羌人有可乘之機,這是第九。又沒有驚動黃河以南的大幵羌、使他們發生其他變故的憂慮,這是第十。修治湟峽中的道路橋梁,使道路可以通到鮮水,以控制西域,揚威千里,軍隊就像從枕席上經過一樣安穩,這是第十一。大量費用節省下來,徭役可以預先停止,以防備意外,這是第十二。留下屯田有十二項好處,出兵則失去十二項利益,請陛下明詔選擇。」
原文上復賜報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将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壮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畧人民将何以止之将軍孰計復奏𭀚國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筭勝少筭先零𦍑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逺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絶臣愚以為虜破壊可日月冀逺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邉自燉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衆攻之而不能害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逺渉河山而来為冦亦不敢将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觧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于虜小㓂盗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芍接刃攻不必取不茍勞衆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絶不為小㓂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埶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逺撃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於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媮得避嫌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𭀚國奏每上輙下公卿議臣初是𭀚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将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𭀚國嘉納之亦以破𦍑彊努将軍數言當擊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将軍與中郎将卬出撃彊努出降四千餘人破𦍑斬首二千級中郎将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𭀚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𭀚國留屯田
宣帝再問宣帝又賜書回覆說:「你說戰事可以期望在一年內結束,是指今年冬天嗎?還是指什麼時候?將軍難道沒想到,羌人聽說我們的兵力大多撤走,會集合青壯年攻擊騷擾屯田的人和路上的駐軍,又殺人掠奪百姓,將用什麼辦法制止呢?將軍仔細考慮後再上奏。」
第三次上奏趙充國上奏說:「臣聽說用兵以謀略為根本,所以多謀劃的勝過少謀劃的。先零羌的精兵現在剩下不過七八千人,失去了土地,遠遠地寄居他鄉,四分五裂,飢寒交迫,叛離回來投降的人接連不斷。臣愚蠢地認為,羌人的崩潰指日可待,最遠在明年春天,所以說戰事可以期望在一年內結束。臣私下看到,北方邊境從敦煌到遼東,一萬一千五百多里,沿著邊塞布防的官兵只有幾千人,匈奴屢次以大軍攻打,卻不能造成傷害。如今騎兵雖然撤走,羌人看見屯田的士兵中有精兵一萬人,從現在到三月底,羌人的馬瘦弱,一定不敢把妻子兒女丟在別的部落中,遠涉山河前來侵犯;也不敢帶著家屬財物回到原來的地方。這就是臣愚蠢地估計羌人一定會在他們的居處瓦解、不戰而自破的策略。至於羌人小規模的搶劫,時常殺害百姓,根本上不是一下子能禁絕的。臣聽說,作戰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要輕易交鋒;進攻沒有必取的把握,就不要輕易勞動眾人。如果出兵雖然不能消滅先零羌,但能使羌人完全不再小規模侵擾,那麼出兵是可以的。如今出兵和不出兵,結果一樣不能杜絕小規模侵擾,卻放棄坐著取勝的辦法,而採取冒險的形勢,到頭來看不到好處,白白使國內疲憊,降低自己的威望,損害自己的實力,這不是向蠻夷展示國威的做法。而且大軍一出動,回來後就不能再留下屯田,湟中也不能空著,這樣又要重新徵發徭役了。臣愚蠢地認為不妥。
「臣私下想,如果奉詔出塞,率軍遠征,用盡天子的精兵,把戰車鎧甲散棄在山野之中,即使沒有尺寸之功,也能苟且得到避開嫌疑的便利,而沒有日後的罪責。但這是人臣不忠的利益,不是英明君主和國家的福氣。」
朝議轉向趙充國的奏章每次送上,宣帝都交給公卿討論。起初贊成趙充國計策的人只有十分之三,後來有十分之五,最後有十分之八。宣帝下詔責問先前說屯田不妥的人,他們都叩頭認錯。丞相魏相說:「臣愚昧,不熟悉用兵的利害。後將軍多次謀劃軍事策略,他的意見常常是對的,臣擔保他的計策一定可用。」
兩從其計宣帝於是回覆趙充國,嘉獎並採納他的建議。又因為破羌將軍、彊弩將軍多次說應當出擊,於是兩方面的計策都採用,詔令兩位將軍和中郎將趙卬出擊。彊弩將軍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將軍斬首二千級;中郎將趙卬斬首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趙充國又招降了五千多人。宣帝下詔撤兵,只留趙充國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