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欽驍勇,恃曹爽之勢驕傲,曹爽被誅後內心恐懼,又因虛報戰功被司馬師壓制而怨恨;毋丘儉和夏侯玄、李豐交好,夏侯玄等人被殺後也不安,厚待文欽。正元二年,兩人假託太后詔令在壽春起兵,列舉司馬懿的功勞,請廢司馬師、以司馬昭代之。王肅建議以關羽失荊州的教訓瓦解淮南軍心;司馬師剛割目瘤,傅嘏、鍾會勸他親征。鄭袤主張深溝高壘,王基主張迅速進軍、搶佔南頓糧倉,兩次違命前進。司馬師分析叛軍「內乖外叛」,持久可不戰而勝,派諸葛誕、胡遵截斷後路。鄧艾斬毋丘儉的使者,進兵樂嘉;文鴦夜襲,司馬師目珠迸出,咬破被子;文鴦單騎七進七出追兵之中。尹大目暗中想救文欽,文欽不悟。毋丘儉聽說文欽退兵,夜逃,被張屬殺死;文欽投奔吳國。諸葛誕進駐壽春,杜友只誅首惡十人。
254年(魏正元元年)— 文欽、毋丘儉心懷不安
原文魏髙貴鄉公正元元年 初揚州刺史文欽驍果絶人曹爽以鄉里故愛之欽恃爽勢多所陵傲及爽誅欽已內懼又好増虜級以邀功賞司馬師常抑之由是怨望鎮東將軍毌丘儉素與夏侯𤣥李豐善𤣥等死儉亦不自安乃以計厚待欽儉子治書侍御史甸謂儉曰大人居方嶽重任國家傾覆而晏然自守將受四海之責矣儉然之
文欽、毋丘儉魏高貴鄉公正元元年。當初,揚州刺史文欽驍勇果敢,超過常人,曹爽因為同鄉的緣故喜愛他。文欽倚仗曹爽的權勢,多有欺凌傲慢。等到曹爽被誅,文欽內心已經恐懼,又喜歡虛報斬獲敵人的首級,以邀取功勞賞賜,司馬師常常壓制他,因此他心懷怨恨。鎮東將軍毋丘儉一向和夏侯玄、李豐交好,夏侯玄等人死後,毋丘儉也心中不安,就用計策厚待文欽。毋丘儉的兒子治書侍御史毋丘甸對毋丘儉說:「父親處在一方鎮守的重任,國家傾覆,卻安然自守,將會受到天下人的責備。」毋丘儉認為說得對。
255年(魏正元二年)— 壽春起兵、司馬師親征、樂嘉之戰、毋丘儉之死、文欽奔吳
原文二年春正月儉欽矯太后詔起兵於夀春移檄州郡以討司馬師又表言相國懿忠正有大勲於社稷宜宥及後世請廢師以侯就第以弟昭代之太尉孚忠孝小心護軍望忠公親事皆宜親寵授以要任望孚之子也儉又遣使邀鎮南將軍諸葛誕誕斬其使儉欽將五六萬衆度淮西至項儉堅守使欽在外為游兵司馬師問計於河南尹王肅肅曰昔闗羽虜于禁於漢濵有北向爭天下之志後孫權襲取其將士家屬羽士衆一旦瓦解今淮南將士父母妻子皆在內州但急往禦衛使不得前必有闗羽土崩之勢矣時師新割目瘤創甚或以為大將軍不宜自行不如遣太尉孚拒之唯王肅與《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㑹勸師自行師疑未决嘏曰淮楚兵勁而儉等負力逺鬭其鋒未易當也若諸將戰有利鈍大勢一失則公事敗矣師蹶然起曰:我請輿疾而東戊午師率中外諸軍以討儉欽以弟昭兼中領軍留鎮洛陽召三方兵㑹于陳許師問計於光禄勲鄭袤袤曰毌丘儉好謀而不達事情文欽勇而無筭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而不能固宜深溝髙壘以挫其氣此亞夫之長䇿也師稱善師以荆州刺史王基為行監軍假節統許昌軍基言於師曰:淮南之逆非吏民思亂也儉等誑誘廹脅畏目下之戮是以尚屯聚耳若大兵一臨必土崩瓦解儉欽之首不終朝而致於軍門矣師從之以基為前軍既而復敕基停駐基以為儉等舉軍足以深入而久不進者是其詐偽已露衆心疑沮也今不張示威形以副民望而停軍髙壘有似畏懦非用兵之勢也若儉欽虜略人民以自益又州郡兵家為賊所得者更懐離心儉等所廹脅者自顧罪重不敢復還此為錯兵無用之地而成姦宄之源吴冦因之則淮南非國家有矣譙沛汝豫危而不安此計之大失也軍宜連進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保堅城因積榖先人有奪人之心此平賊之要也基屢請乃聼進據㶏水孫守真按:㶏,原作●缺字:⿰氵𨼆,餘同不贅。閏月甲申師次于㶏橋儉將吏招李續相次來降王基復言於師曰:兵聞拙速未覩巧之久也方今外有彊冦內有叛臣若不時决則事之深淺未可測也議者多言將軍持重將軍持重是也停軍不進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謂也進而不可犯耳今保壁壘以積實資虜而逺運軍糧甚非計也師猶未許基曰將在軍君令有所不受彼得則利我得亦利是謂爭地南頓是也遂輒進據南頓儉等從項亦欲往争發十餘里聞基先到乃復還保項
壽春起兵正元二年春正月,毋丘儉、文欽假託太后的詔令,在壽春起兵,發檄文給各州郡,討伐司馬師。又上表說:「相國司馬懿忠誠正直,對國家有大功勳,應當寬宥到他的後代。請廢黜司馬師,讓他以侯爵的身分回到府第,用他的弟弟司馬昭代替他。太尉司馬孚忠孝小心,護軍司馬望忠誠公正、親自辦事,都應當親近寵信,授給重要的職任。」司馬望是司馬孚的兒子。毋丘儉又派使者去邀請鎮南將軍諸葛誕,諸葛誕斬了他的使者。毋丘儉、文欽率領五六萬部眾渡過淮河,向西到了項城。毋丘儉堅守項城,讓文欽在外面做游動的軍隊。
王肅之策司馬師向河南尹王肅詢問計策,王肅說:「從前關羽在漢水邊俘虜于禁,有向北爭奪天下的志向,後來孫權襲取了他的將士的家屬,關羽的士眾一下子就瓦解了。如今淮南將士的父母妻子都在內地各州,只要趕快前去防禦保衛,使他們不能前進,必定會有關羽那樣土崩瓦解的形勢。」
輿疾而東當時司馬師剛剛割除眼睛上的瘤子,傷口很重,有人認為大將軍不應當親自去,不如派太尉司馬孚去抵禦他們。只有王肅和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會勸司馬師親自去,司馬師猶豫不決。傅嘏說:「淮楚的士兵強勁,而毋丘儉等人依仗力量遠來作戰,他們的鋒芒不容易抵擋。如果將領們作戰有勝有負,大勢一旦失去,那麼您的大事就失敗了。」司馬師一下子站起來說:「我請求抬著病體向東去。」戊午日,司馬師率領中外各軍去討伐毋丘儉、文欽,讓弟弟司馬昭兼任中領軍,留下鎮守洛陽,召集三方的軍隊在陳郡、許昌會合。
鄭袤之策司馬師向光祿勳鄭袤詢問計策,鄭袤說:「毋丘儉喜歡謀劃,但不通達事理;文欽勇敢,但沒有謀略。如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的士兵銳利而不能持久,應當深挖壕溝、高築營壘,以挫敗他們的銳氣,這是周亞夫的長策。」司馬師稱讚他說得好。
王基搶南頓司馬師任命荊州刺史王基代理監軍,授予符節,統領許昌的軍隊。王基對司馬師說:「淮南的叛逆,不是官吏百姓想要作亂,是毋丘儉等人欺騙引誘、逼迫脅持,他們怕眼前被殺,所以還聚集在一起罷了。如果大軍一到,必定土崩瓦解,毋丘儉、文欽的首級,不到一個早上就會送到軍門了。」司馬師聽從了,任命王基為前軍。不久又命令王基停止前進。王基認為:「毋丘儉等人率領軍隊足以深入,卻很久不前進,這是他們的詐偽已經顯露,眾人的心疑惑沮喪了。如今不顯示威勢以符合百姓的期望,而停軍高築營壘,好像畏懼懦弱,不是用兵的形勢。如果毋丘儉、文欽擄掠百姓來增加自己的力量,又州郡士兵的家屬被賊人得到的,更加懷有離心;被毋丘儉等人所逼迫脅持的,自己認為罪重,不敢再回來。這是把軍隊放在沒有用的地方,而成為奸宄的根源。吳國的寇賊趁機而來,那麼淮南就不是國家所有的了,譙郡、沛國、汝南、豫州就危險不安了,這是計策的大失誤。軍隊應當接連前進,佔據南頓。南頓有大糧倉,估計足夠軍隊吃四十天的糧食,保守堅城,依靠積存的糧食,先發制人,奪取敵人的心志,這是平定賊人的要點。」王基多次請求,才准許他前進,佔據㶏水。
王基再進閏月甲申日,司馬師駐紮在㶏橋,毋丘儉的將吏史招、李續相繼來投降。王基又對司馬師說:「用兵只聽說笨拙而迅速取勝的,沒有看到巧妙而持久的。如今外有強大的敵寇,內有叛臣,如果不及時決斷,那麼事情的深淺就不可預測了。議論的人大多說將軍應當持重。將軍持重是對的,停軍不前進是錯的。持重不是不前進的意思,而是前進而不可被侵犯罷了。如今保守營壘,把積存的物資留給敵人,而從遠方運輸軍糧,非常不是好計策。」司馬師還是不答應。王基說:「將領在軍中,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敵人得到了有利,我們得到了也有利,這叫做爭地,南頓就是這樣的地方。」就擅自前進,佔據了南頓。毋丘儉等人從項城也想去爭奪,出發了十多里,聽說王基已經先到了,就又回去保守項城。
原文吴丞相峻率驃騎將軍吕據左將軍㑹稽留贊襲夀春司馬師命諸軍皆深壁髙壘以待東軍之集諸將請進軍攻項師曰:諸軍得其一未知其二淮南將士本無反志儉欽說誘與之舉事謂逺近必應而事起之日淮北不從史招李續前後瓦解內乖外叛自知必敗困獸思鬭速戰更合其志雖云:必克傷人亦多且儉等欺誑將士詭變萬端小與持乆詐情自露此不戰而克之術也乃遣諸葛誕督豫州諸軍自安風向夀春征東將軍胡遵督責徐諸軍出譙宋之間絶其歸路師屯汝陽毋丘儉文欽進不得鬭退恐夀春見襲計窮不知所為淮南將士家皆在北衆心沮散降者相屬惟淮南《新附》農民為之用
司馬師論持久吳國的丞相孫峻率領驃騎將軍呂據、左將軍會稽人留贊襲擊壽春。司馬師命令各軍都深挖壕溝、高築營壘,等待東邊軍隊的集合。將領們請求進軍攻打項城,司馬師說:「你們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淮南的將士本來沒有反叛的心思,毋丘儉、文欽勸說引誘他們一起舉事,以為遠近必定響應,而起事的時候,淮北不服從,史招、李續先後瓦解,內部背離、外部背叛,他們自己知道必定失敗。被困的野獸想要搏鬥,速戰更合他們的心意,雖然說必定能勝,但傷人也多。況且毋丘儉等人欺騙將士,詭詐變化萬端,稍微和他們相持一段時間,欺詐的情形自然就會暴露,這是不戰而勝的方法。」
截斷歸路就派諸葛誕督率豫州的各軍從安風奔向壽春,征東將軍胡遵督率青州、徐州的各軍從譙郡、宋國之間出兵,截斷他們的歸路。司馬師駐紮在汝陽。毋丘儉、文欽前進不能作戰,後退又怕壽春被襲擊,計策窮盡,不知道怎麼辦。淮南將士的家都在北方,眾人的心沮喪離散,投降的人一個接一個,只有淮南新歸附的農民為他們所用。
原文儉之初起遣健歩齎書至兖州兖州刺史鄧艾斬之將兵萬餘人兼道前進先趨樂嘉城作浮橋以待師儉使文欽將兵襲之師自汝陽潛兵就艾於樂嘉欽猝見大軍驚愕未知所為欽子鴦年十八勇力絶人謂欽曰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於是分為二隊夜夾攻軍鴦率壯士先至皷譟軍中震擾師驚駭所病目突出恐衆知之囓被皆破欽失期不應㑹明鴦見兵盛乃引還師謂諸將曰賊走矣可追之諸將曰欽父子驍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師曰:夫一鼓作氣再而衰鴦鼓譟失應其勢已屈不走何待欽將引而東鴦曰不先折其勢不得去也乃與驍騎十餘摧鋒陷陳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師使左長史司馬班率驍騎八千翼而追之鴦以匹馬入數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騎莫敢逼
鄧艾進樂嘉毋丘儉剛起兵時,派善於奔走的人帶著信到兗州,兗州刺史鄧艾斬了他,率兵一萬多人兼程前進,先奔向樂嘉城,架設浮橋,等待司馬師。毋丘儉派文欽率兵去襲擊他。
文鴦夜襲司馬師從汝陽秘密進兵,到樂嘉和鄧艾會合。文欽突然看到大軍,驚愕不知道怎麼辦。文欽的兒子文鴦,十八歲,勇力過人,對文欽說:「趁他們還沒有安定,攻擊他們,可以打敗。」於是分為兩隊,夜裡夾攻司馬師的軍隊。文鴦率領壯士先到,擊鼓吶喊,軍中震動騷擾。司馬師驚駭,所患病的眼睛突出來,怕眾人知道,咬被子,被子都咬破了。文欽失約,沒有響應。天亮時,文鴦看到司馬師的兵多,就率兵回去。
一鼓作氣司馬師對將領們說:「賊人要逃走了,可以追擊。」將領們說:「文欽父子驍勇,還沒有受挫,為什麼要逃走呢?」司馬師說:「一鼓作氣,再鼓就衰。文鴦擊鼓吶喊,卻沒有得到響應,他們的氣勢已經衰竭了,不逃走等什麼?」
文鴦單騎文欽將要率兵向東撤退,文鴦說:「不先挫敗他們的氣勢,就不能離去。」就和驍勇的騎兵十多人摧鋒陷陣,所向都望風披靡,然後率兵離去。司馬師派左長史司馬班率領驍勇的騎兵八千人,從兩翼追擊。文鴦單人匹馬衝入幾千騎兵之中,總是殺傷一百多人才出來,這樣反覆了六七次,追擊的騎兵沒有人敢逼近。
原文殿中人尹大目小為曹氏家奴常在天子左右師將與俱行大目知師一目已出啟云文欽本是明公腹心但為人所誤耳又天子鄉里素與大目相信乞為公追解語之令還與公復好師許之大目單身乗大馬被鎧胄追欽遥相與語大目心實欲為曹氏謬言君侯何苦不可復忍數日中也欲欽解其㫖欽殊不悟乃更厲聲罵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報恩而反與司馬師作逆不顧上天天不祐汝張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敗矣善自努力是日毌丘儉聞欽退恐懼夜走衆遂大潰欽還至項以孤軍無繼不能自立欲還夀春夀春已潰遂犇吴吴孫峻至東興聞儉等敗壬寅進至橐臯文欽父子詣軍降毌丘儉走北至慎縣左右人兵稍棄儉去儉藏水邊草中甲辰安風津民張屬就殺儉傅首京師封屬為侯諸葛誕至夀春夀春城中十餘萬口懼誅或流迸山澤或散走入吴詔以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夷毌丘儉三族儉黨七百餘人繫獄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誅首事者十人餘皆奏免之 吴孫峻聞諸葛誕已據夀春乃引兵還以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
尹大目追文欽殿中人尹大目,小時候是曹氏的家奴,常常在天子身邊。司馬師帶著他一起出征。尹大目知道司馬師的一隻眼睛已經迸出,就稟告說:「文欽本來是明公的心腹,只是被人所誤罷了。他又是天子的同鄉,一向和我尹大目互相信任,請讓我為您去追他,和他解釋,讓他回來和您重歸於好。」司馬師答應了。尹大目單身騎著大馬,披著鎧甲頭盔,追上文欽,遠遠地和他說話。尹大目心中實際上是想幫助曹氏,故意說:「君侯為什麼這麼苦,不能再忍耐幾天呢?」想讓文欽明白他的意思(司馬師快死了)。文欽完全不明白,反而厲聲罵尹大目說:「你是先帝的家人,不想著報恩,反而和司馬師一起作逆,不顧上天,上天不會保佑你!」拉弓搭箭想射尹大目。尹大目流著淚說:「世事已經失敗了,好好地自己努力吧!」
毋丘儉之死這一天,毋丘儉聽說文欽退兵,恐懼,連夜逃走,部眾於是大潰。文欽回到項城,因為孤軍沒有後援,不能自立,想回到壽春,壽春已經潰散了,就投奔吳國。吳國的孫峻到了東興,聽說毋丘儉等人戰敗,壬寅日,進到橐皋,文欽父子到吳軍中投降。毋丘儉向北逃走,到了慎縣,左右的人和士兵漸漸拋棄毋丘儉而去,毋丘儉藏在水邊的草叢中。甲辰日,安風津的百姓張屬去殺了毋丘儉,把首級傳送到京城,封張屬為侯。
善後諸葛誕到了壽春,壽春城中的十多萬人怕被誅殺,有的流落逃到山澤中,有的散走進入吳國。下詔任命諸葛誕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揚州諸軍事。誅滅毋丘儉的三族。毋丘儉的黨羽七百多人被關在監獄裡,侍御史杜友審理他們,只誅殺了首先起事的十人,其餘的都上奏免罪了。
文欽入吳吳國的孫峻聽說諸葛誕已經佔據壽春,就率兵回去了。任命文欽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