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高帝滅楚 简体

高帝滅楚

通鑑紀事本末・高帝滅楚(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秦亡之後的楚漢相爭:楚懷王約定「先入關中者為王」,劉邦先入咸陽;項羽在鴻門宴上放過劉邦,自立為西楚霸王,把劉邦封到偏遠的漢中;劉邦用韓信為大將,還定三秦,東出爭天下;經過彭城大敗、滎陽成臯長期相持、韓信背水一戰平定河北和齊地,最後在垓下圍殲項羽,劉邦稱帝,定都長安。時間從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到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二上「高帝滅楚」。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文中引用的評論(荀悅、太史公司馬遷、揚雄)照樣翻出,並標明是誰的看法。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原文仍完整列在段首。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秦二世前209年二年(前208)
漢高祖前206年元年(前206)至五年(前202)

漢初沿用秦曆,以十月為一年的開始,所以每年先記「冬十月」,再記春、夏、秋。

同一人的不同稱呼

本名也被稱為
劉邦沛公、漢王、上、帝、高祖
項籍項羽、項王、羽、籍
熊心楚懷王、義帝
張良子房、成信侯
范增亞父
韓信(淮陰人)大將、左丞相、相國、齊王信
韓信(韓襄王之孫)韓王信(與淮陰人韓信同名,是另一個人)
英布黥布、當陽君、九江王
酈食其酈生
陳餘成安君
李左車廣武君
婁敬奉春君(後賜姓劉,即劉敬)
劉邦之父太公
呂雉呂后

常見官爵

  • 霸王:諸侯之長。項羽自稱「西楚霸王」,名義上不是皇帝,而是統率諸王的霸主。
  • 相國、丞相:最高的行政長官。
  • 大將、上將軍:統率全軍的將領。
  • 都尉、校尉:中級武官。
  • 太僕:掌管車馬的官,夏侯嬰(滕公)任此職,常替劉邦駕車。
  • 謁者:負責傳達、出使的近臣。
  • 郎中:侍衛近臣。
  • 大司馬:楚國的最高軍事長官。
  • 列侯(徹侯):漢代最高一級的爵位,有封地。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舊刻本的寫法,如「髙」即「高」,「隂」即「陰」,「䇿」即「策」,「㧞」即「拔」,「歴」即「歷」,「夀」即「壽」,「甞」即「嘗」,「乆」即「久」,「恱」即「悅」,「𩀱」即「雙」,「㕘」即「參」,「鄉」常作「向」解。特別要注意:數位版本把「梁」字一律識別成「鿄」,所以「項鿄」就是項梁,「鿄地」就是梁地,「鿄楚」就是梁楚。另外,「秦兵疆」應為「秦兵彊」;「其要有要有三」多了「要有」兩字;「與太王」應為「與大王」;原文中間混入一句「原書卷次訛誤。」,是數位整理者的按語,不是原文。譯文都按改正後的意思翻譯,原文照錄不改。

一、先入關中(前208–前206)

楚懷王派劉邦西進,劉邦先入咸陽,約法三章,深得秦民之心。項羽隨後入關,在鴻門宴上放走劉邦,火燒咸陽,自立為西楚霸王,把天下分封給十八個諸侯王。劉邦被封到漢中,拜韓信為大將,乘機殺回關中。

前208年(秦二世二年)— 懷王之約

原文秦二世二年 初楚懐王與諸将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當是時秦兵疆常乗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願與沛公西入關懐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慓悍猾賊甞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阬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鿄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無侵暴宜可下項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寛大長者可遣懐王乃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鿄散卒以伐秦

當初,楚懷王和諸將約定:誰先攻入並平定關中,就封誰為關中王。那時秦兵強盛,常常乘勝追擊,諸將都不認為先入關有什麼好處。只有項羽怨恨秦軍殺了項梁,奮然要求和沛公一起向西入關。懷王身邊的老將都說:「項羽為人兇猛殘暴、狡猾嗜殺。他曾攻打襄城,城裡沒留一個活口,全部活埋;他經過的地方無不殘破毀滅。況且楚軍幾次進攻,先前陳王、項梁都失敗了,不如改派一位忠厚長者,打著仁義的旗號向西進軍,向秦地的父老兄弟說明來意。秦地的父老兄弟苦於他們的君主已經很久了,現在如果真能派一位長者前往,不侵擾、不施暴,應該可以讓秦地歸降。項羽不能派;只有沛公一向寬大忠厚,可以派。」懷王於是不准項羽去,而派沛公向西攻城略地,一路收編陳王、項梁的散兵去攻秦。

前206年(漢高祖元年)— 入關、鴻門宴、分封與還定三秦

原文漢髙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戸口多少彊弱之處沛公見秦宫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諌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宫中沛公不聴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聴樊噲言沛公乃還軍覇上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餘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覇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郷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惟恐沛公不為秦王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吏卒乗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又盡誅吾父母妻子柰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不聴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徴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寳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撃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黙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為我呼入良出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巵酒為夀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徳也項伯許諾謂沛公曰:且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増數目項羽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羽黙然不應范増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夀夀畢請以劒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夀畢曰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劒舞項羽曰:諾項荘抜劒起舞項伯亦抜劒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荘抜劒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劒擁盾入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視項羽頭髪上指目眦盡裂項羽按劒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㕘乗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巵酒噲立而飲之項羽曰:壯士復能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髙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厠因招樊噲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等四人持劒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趣霸上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謹使臣良奉白璧一𩀱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㧞劒撞而破之曰唉䜿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宫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寳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宫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項羽聞之烹韓生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専主約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鿄楚地九郡都彭城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乃隂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甞有徳於項鿄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髙奴項羽欲自取鿄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徙趙王歇為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都即墨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愽陽田榮數負項鿄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今耳為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因環封之三縣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户侯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蕭何諌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衆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蜀中張良送至襃中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絶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示項羽無東意 六月田榮殺齊王市自立為齊王 初淮隂人韓信家貧無行不能推擇為吏及項鿄渡淮信杖劒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項鿄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數以䇿干羽羽不用漢王入蜀信亡楚歸漢信數與蕭何語何竒之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數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𩀱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顧王䇿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鬱乆居比乎何曰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䇿信辭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黙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項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特刼於威彊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嵗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雍王章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於廢丘而遣諸將略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為渭南河上上郡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吕后項王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王陵者沛人也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是始以兵屬漢項王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母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劒而死項王怒烹陵母 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 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又以齊鿄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并滅楚項王以此無西意而北擊齊 項王使趣義帝行其羣臣左右稍稍叛之

沛公入咸陽漢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向西進入咸陽。將領們都爭著跑到存放金帛財物的府庫去瓜分財物,只有蕭何搶先進入秦朝丞相府,收取那裡的地圖和戶籍檔案,保存起來。沛公因此能夠詳細掌握天下的險要關塞、戶口多少和各地的強弱。沛公看到秦朝的宮殿、帷帳、狗馬、貴重寶物和成千的美女,很想留下來住在宮裡。樊噲勸他說:「沛公是想得天下呢,還是只想做個富翁?這些奢華的東西,都是秦朝滅亡的原因,沛公要它們做什麼?希望您趕快回到霸上,不要留在宮中。」沛公不聽。張良說:「秦朝無道,所以沛公才能到這裡。替天下除去殘暴的賊人,應該以儉樸為本。現在剛進入秦地,就安於享樂,這就是所謂『幫助夏桀作惡』。況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希望沛公聽樊噲的話。」沛公這才把軍隊撤回霸上。

約法三章十一月,沛公召集各縣的父老和豪傑,對他們說:「父老們苦於秦朝的苛法已經很久了。我和諸侯約定,先入關的在關中稱王,我應當做關中王。現在和父老們約定法律只有三條:殺人的處死,傷人和偷盜的按輕重治罪。其餘秦朝的法令全部廢除。官吏和百姓都照常安居。我來這裡,是要替父老除害,不是來侵擾你們的,不要害怕。我之所以退兵霸上,只是等諸侯到來,共同訂立規約罷了。」又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縣、鄉、邑去宣布這些話。秦地百姓非常高興,爭著拿牛羊酒食來慰勞軍隊。沛公又推辭不受,說:「倉庫裡的糧食很多,並不缺乏,不想讓百姓破費。」百姓更加高興,只怕沛公不做秦王。

新安坑卒項羽平定河北以後,率領諸侯的軍隊向西入關。在這之前,諸侯的官吏和士兵服徭役、屯戍經過秦地時,秦地的官吏和士兵常常對他們很無禮。等到章邯率秦軍投降諸侯,諸侯的官兵就乘勝把秦兵當作奴隸一樣使喚,隨意侮辱秦朝的官兵。秦軍官兵私下議論說:「章將軍等人騙我們投降諸侯。現在如果能入關滅秦,那最好;萬一不能,諸侯把我們俘虜到東方去,秦朝又會把我們的父母妻兒全部殺光,怎麼辦?」諸將隱約聽到這些議論,報告了項羽。項羽召來黥布、蒲將軍商議說:「秦軍官兵人數還很多,心裡不服,到了關中如果不聽指揮,事情就危險了。不如把他們殺掉,只帶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進入秦地。」於是楚軍在夜裡襲擊,在新安城南活埋了二十多萬秦兵。

沛公守關有人勸沛公說:「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十倍,地勢又險要。聽說項羽封章邯為雍王,要讓他在關中稱王。現在項羽要來了,沛公恐怕就保不住這塊地方了。可以趕快派兵守住函谷關,不讓諸侯的軍隊進來,再逐步徵發關中的兵來充實自己,抵擋他們。」沛公認為他說得對,就照辦了。不久項羽到了函谷關,關門緊閉,又聽說沛公已經平定關中,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軍到戲水。

鴻門宴前夜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子嬰做宰相,珍寶全都佔為己有。」他想藉此向項羽求封賞。項羽大怒,犒賞士兵,準備第二天一早攻打沛公的軍隊。當時項羽有兵四十萬,號稱一百萬,駐在新豐的鴻門;沛公有兵十萬,號稱二十萬,駐在霸上。范增勸項羽說:「沛公在山東的時候,貪財好色;現在入關以後,財物一點不取,女子一個不近,可見他的志向不小。我叫人觀望他那邊的雲氣,都是龍虎的形狀,呈現五彩,這是天子之氣。要趕快攻打,不要錯失時機。」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一向和張良交好,就連夜騎馬趕到沛公軍中,私下會見張良,把事情全都告訴他,想叫張良和他一起離開,說:「不要跟著一起送死。」張良說:「我是替韓王護送沛公的,沛公現在有危難,我逃走是不義的,不能不告訴他。」張良就進去把情況全部告訴沛公。沛公大驚。張良說:「估計您的兵力足以抵擋項羽嗎?」沛公沉默了一會兒,說:「本來就比不上。那該怎麼辦?」張良說:「請讓我去告訴項伯,說沛公不敢背叛項王。」沛公說:「您替我請他進來。」張良出去,堅決邀請項伯。項伯就進來見沛公。沛公捧著一杯酒向他祝壽,又約定結為兒女親家,說:「我入關以後,連秋毫那樣細小的東西都不敢碰,登記了官吏百姓的名冊,封存了府庫,等待將軍到來。之所以派將領把守函谷關,是為了防備其他盜賊出入和意外的變故。我日夜盼望將軍到來,怎麼敢反叛呢?希望您詳細轉告,說我不敢忘恩負義。」項伯答應了,對沛公說:「明天您一定要早點親自來向項王道歉。」沛公說:「好。」於是項伯又連夜回去,到了軍中,把沛公的話全部報告項羽,接著說:「沛公如果不先攻破關中,您怎麼敢進來呢?現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卻要攻打他,這是不義的。不如趁機好好對待他。」項羽答應了。

鴻門宴第二天一早,沛公帶著一百多名騎兵來鴻門見項羽,道歉說:「我和將軍合力攻秦,將軍在河北作戰,我在河南作戰,沒想到自己能先入關破秦,在這裡再見到將軍。現在有小人說閒話,讓將軍和我之間產生了嫌隙。」項羽說:「這是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的話,我怎麼會這樣?」項羽就留沛公一起飲酒。范增多次向項羽使眼色,三次舉起所佩戴的玉玦示意他下決心,項羽沉默不應。范增起身出去,召來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心軟。你進去上前祝酒,祝完酒,請求舞劍,趁機把沛公擊殺在座位上。不然的話,你們這些人都要被他俘虜了。」項莊就進去祝酒。祝完酒,說:「軍中沒有什麼可以娛樂的,請讓我舞劍助興。」項羽說:「好。」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身體像鳥張開翅膀一樣掩護沛公,項莊無法下手。

這時張良到軍門外找樊噲。樊噲說:「今天的事情怎麼樣?」張良說:「現在項莊拔劍起舞,他的意圖一直在沛公身上。」樊噲說:「這太危急了!請讓我進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噲立刻帶著劍、拿著盾牌闖進軍門。衛士想攔住不讓他進去,樊噲側過盾牌一撞,衛士撲倒在地,他就闖了進去,掀開帷帳站著,瞪眼看著項羽,頭髮向上豎起,眼角都要裂開了。項羽手按著劍,直起身子跪著問:「來客是做什麼的?」張良說:「是沛公的陪乘樊噲。」項羽說:「壯士!賜他一杯酒。」樊噲站著一口喝乾。項羽說:「壯士還能喝嗎?」樊噲說:「我死都不怕,一杯酒有什麼好推辭的!秦王有虎狼一樣的心,殺人唯恐殺不完,用刑唯恐用不盡,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懷王和諸將約定說:『先破秦進入咸陽的,在那裡稱王。』現在沛公先破秦進了咸陽,一絲一毫都不敢碰,退兵駐在霸上,等待將軍到來。像這樣勞苦功高,沒有得到封爵的獎賞,您反而聽信小人的話,要殺有功的人,這是走滅亡的秦朝的老路啊!我私下認為將軍不該這樣做。」項羽一時無話可答,說:「坐吧。」樊噲挨著張良坐下。

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上廁所,趁機把樊噲叫出來。沛公說:「現在出來了,還沒告辭,怎麼辦?」樊噲說:「如今人家是刀和砧板,我們是魚和肉,還告什麼辭!」於是就離開了。鴻門離霸上四十里,沛公丟下車馬,獨自騎馬脫身,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四人拿著劍和盾牌徒步跟隨,從驪山腳下取道芷陽,抄小路奔回霸上。他留下張良向項羽致歉,獻上白璧給項羽,玉斗給亞父范增。沛公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的軍營不過二十里。估計我回到軍中了,你再進去。」

沛公走後,估計已經抄小路回到軍中,張良進去道歉說:「沛公酒量不大,不能親自告辭,特地派我張良捧上白璧一雙,再拜獻給將軍;玉斗一雙,再拜獻給亞父。」項羽說:「沛公在哪裡?」張良說:「聽說將軍有意責備他,他已經脫身獨自離開,現在回到軍中了。」項羽就接過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斗,放在地上,拔劍把它撞碎,說:「唉!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謀大事!將來奪將軍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就要成為他的俘虜了!」沛公回到軍中,立刻殺了曹無傷。

火燒咸陽過了幾天,項羽領兵向西屠戮咸陽,殺了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焚燒秦朝的宮殿,大火三個月都沒有熄滅;又搜刮財寶和婦女向東而去。秦地百姓大失所望。韓生勸項羽說:「關中有山河阻隔,四面都有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在這裡建都稱霸。」項羽看到秦朝的宮殿都已燒得殘破,又一心想東歸,說:「富貴了不回故鄉,就像穿著錦繡衣服在夜裡走路,誰會知道呢?」韓生退下來說:「人家說楚國人像是戴上帽子的猴子,果然如此。」項羽聽說了,把韓生烹死。

尊懷王為義帝項羽派人向懷王回報。懷王說:「按約定辦。」項羽大怒說:「懷王是我們項家擁立的,自己沒有什麼戰功,憑什麼主持約定?當初天下開始起事時,暫時擁立諸侯的後代,是為了討伐秦朝。然而身披鎧甲、手執兵器,首先起事,在野外風餐露宿三年,消滅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將相和我項籍的力量。懷王雖然沒有功勞,本來也應當分給他土地,讓他稱王。」諸將都說:「好。」春正月,項羽表面上尊懷王為「義帝」,說:「古代的帝王,土地方圓千里,必定居住在河流的上游。」就把義帝遷到江南,建都郴縣。

分封諸王二月,項羽分割天下,封諸將為王。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梁、楚之地九個郡,建都彭城。項羽和范增懷疑沛公,但已經和解,又不願背上違約的名聲,就暗中商議說:「巴、蜀道路險阻,秦朝被流放的人都住在那裡。」於是說:「巴、蜀也是關中的地方。」所以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建都南鄭。又把關中一分為三,封給秦朝投降的將領,用來堵住漢王東出的道路:章邯為雍王,統治咸陽以西,建都廢丘;長史司馬欣以前做過櫟陽的獄掾,曾經對項梁有恩;都尉董翳原本勸章邯投降楚軍;所以立司馬欣為塞王,統治咸陽以東到黃河,建都櫟陽;立董翳為翟王,統治上郡,建都高奴。

項羽想自己佔有梁地,就把魏王豹改封為西魏王,統治河東,建都平陽。瑕丘人申陽是張耳的寵臣,最先攻下河南郡,在黃河邊迎接楚軍,所以立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韓王成沿用舊都,建都陽翟。趙將司馬卬平定河內,屢次立功,所以立他為殷王,統治河內,建都朝歌。改封趙王歇為代王。趙國的相張耳一向賢能,又跟隨入關,所以立張耳為常山王,統治趙地,治所在襄國。當陽君黥布做楚將,常常戰功第一,所以立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番君吳芮率領百越協助諸侯,又跟隨入關,所以立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縣。義帝的柱國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勞很多,因此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改封燕王韓廣為遼東王,建都無終。燕將臧荼跟隨楚軍救趙,又跟隨入關,所以立臧荼為燕王,建都薊縣。改封齊王田市為膠東王,建都即墨。齊將田都跟隨楚軍救趙,又跟隨入關,所以立田都為齊王,建都臨菑。項羽剛渡河救趙時,田安攻下濟北幾座城,率兵投降項羽,所以立田安為濟北王,建都博陽。田榮多次背棄項梁,又不肯領兵跟隨楚軍攻秦,所以沒有受封。成安君陳餘丟下將印離開,沒有跟隨入關,也沒有受封。不少門客勸項羽說:「張耳、陳餘一體同功,都對趙國有功。現在張耳為王,陳餘不能不封。」項羽不得已,聽說陳餘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番君的部將梅鋗功勞多,封為十萬戶侯。

漢王就國漢王大怒,想攻打項羽,周勃、灌嬰、樊噲都勸他打。蕭何勸諫說:「在漢中稱王雖然不好,不是總比死強嗎?」漢王說:「怎麼會死呢?」蕭何說:「現在兵力比不上項羽,百戰百敗,不死還能怎樣?能在一個人之下委屈,而在萬乘之上伸展的,是商湯和周武王。我希望大王在漢中稱王,養育百姓,招攬賢才,收用巴、蜀的資源,回頭平定三秦,天下就可以圖謀了。」漢王說:「好。」就前往封國,任命蕭何為丞相。

漢王賜給張良黃金一百鎰、珍珠二斗,張良全部轉送給項伯。漢王又讓張良重重地送禮給項伯,請他替自己要求整個漢中,項王答應了。夏四月,諸侯從戲水罷兵,各自前往封國。項王派士兵三萬人跟隨漢王前往封國,楚國和其他諸侯國中仰慕漢王而跟隨他的也有幾萬人,從杜縣以南進入蜀地。張良送到褒中,漢王派張良回韓國。張良趁機勸漢王燒斷經過的棧道,防備諸侯的軍隊偷襲,同時向項羽表示沒有東歸的意思。

六月,田榮殺了齊王田市,自立為齊王。

蕭何追韓信當初,淮陰人韓信家境貧窮,品行不檢點,沒有被推選做官吏。等到項梁渡過淮水,韓信帶著劍去投奔他,在部下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又歸屬項羽,項羽讓他做郎中。他多次向項羽獻策,項羽都不採用。漢王入蜀時,韓信從楚軍逃出,歸附漢軍。韓信多次和蕭何交談,蕭何認為他是奇才。漢王到了南鄭,將領和士兵都唱著家鄉的歌,想要東歸,很多人半路逃走。韓信估計蕭何等人已經多次向漢王推薦自己,漢王仍不重用,就也逃走了。蕭何聽說韓信逃走,來不及報告漢王,就親自去追他。有人對漢王說:「丞相蕭何逃跑了。」漢王大怒,像失去了左右手一樣。

過了一兩天,蕭何來拜見漢王。漢王又氣又喜,罵蕭何說:「你為什麼逃跑?」蕭何說:「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漢王說:「你追的是誰?」蕭何說:「是韓信。」漢王又罵道:「將領逃跑的有幾十個,你都沒去追;去追韓信,是騙人的!」蕭何說:「那些將領容易得到;至於像韓信這樣的人,是國中獨一無二的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長久在漢中稱王,就用不著韓信;如果一定要爭奪天下,除了韓信,沒有人可以和您商量大事。就看大王打算怎麼決定了。」漢王說:「我也想東歸,怎麼能長久鬱悶地待在這裡呢?」蕭何說:「如果決心東歸,能重用韓信,韓信就會留下;不能重用,韓信終究還是會逃走。」漢王說:「我看在你的面上,讓他做將軍。」蕭何說:「就算做將軍,韓信也不會留下。」漢王說:「那就讓他做大將。」蕭何說:「太好了。」

於是漢王想召韓信來任命。蕭何說:「大王一向傲慢無禮,現在任命大將,就像呼喚小孩子一樣,這正是韓信要離開的原因。大王一定要任命他,就要選擇吉日,齋戒,設置高壇和廣場,備齊禮儀才可以。」漢王答應了。將領們都很高興,人人都以為自己會被任命為大將。到了拜大將的時候,竟然是韓信,全軍都很驚訝。

漢中對韓信受拜的典禮結束後,上座就坐。漢王說:「丞相多次稱讚將軍,將軍有什麼計策可以指教我?」韓信謙讓了一番,接著問漢王:「現在向東爭奪天下的對手,難道不是項王嗎?」漢王說:「是。」韓信說:「大王自己估計,在勇猛強悍、仁愛強大上,和項王比誰強?」漢王沉默了很久,說:「比不上他。」韓信拜了兩拜,祝賀說:「我也認為大王比不上他。不過我曾經侍奉過項王,請讓我說說項王的為人。項王怒吼一聲,上千人都嚇得不敢動,但他不能信任賢能的將領,這只是匹夫之勇。項王待人恭敬慈愛,說話溫和,有人生病,他會流著淚把自己的飲食分給他;可是等到有人立了功、應當封爵時,官印的棱角都摸圓了,還捨不得給,這就是所謂婦人之仁。項王雖然稱霸天下、讓諸侯稱臣,卻不住在關中而建都彭城;違背義帝的約定,把自己親近喜愛的人封為王,諸侯都不服氣;他驅逐原來的君主,卻讓他們的將相稱王;又把義帝遷走、趕到江南;他經過的地方無不殘破毀滅,百姓不親近歸附,只是被他的威勢強迫而已。名義上雖是霸主,實際上已失去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強大很容易變為衰弱。

「現在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的人,有什麼敵人不能消滅?把天下的城邑封給功臣,有什麼人不會心服?率領正義之師,順應一心想東歸的將士,有什麼敵人不能打散?況且三秦的王都是秦朝的將領,率領秦地子弟好幾年,被殺死和逃亡的人數也數不清;又欺騙部下投降諸侯,到了新安,項王用詐術活埋了投降的秦兵二十多萬,只有章邯、司馬欣、董翳得以脫身。秦地的父老兄弟對這三個人恨入骨髓。現在楚國憑威勢強立這三人為王,秦地百姓沒有一個擁護他們。而大王進入武關時,秋毫無犯,廢除秦朝的苛法,和秦地百姓約法三章,秦地百姓沒有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稱王的。按照諸侯的約定,大王應當在關中稱王,百姓都知道這件事。大王失去應得的封地而進入漢中,秦地百姓沒有不憤恨的。現在大王起兵向東,三秦只要傳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漢王非常高興,自認為得到韓信太晚了,於是聽從韓信的計策,部署各將領的進攻目標,留下蕭何收取巴、蜀的租稅,供給軍糧。

還定三秦八月,漢王領兵從故道出發,襲擊雍國。雍王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雍軍戰敗退走;在好畤停下來再戰,又戰敗,逃到廢丘。漢王於是平定雍地,向東到達咸陽,領兵把雍王圍困在廢丘,又派各將領攻取土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漢王把他們的地方設為渭南、河上、上郡。又命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借助王陵的兵力,去迎接太公和呂后。項王聽說後,發兵在陽夏阻擋,他們無法前進。

王陵之母王陵是沛縣人,先前聚集了幾千人,駐在南陽,這時才率兵歸附漢王。項王把王陵的母親扣在軍中,王陵的使者來到時,項王讓王陵的母親面向東坐(以示尊重),想藉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親私下送別使者,哭著說:「請替我轉告王陵:好好侍奉漢王。漢王是忠厚長者,最終一定能得天下。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而懷有二心。我用死來送你。」說完就伏劍自殺了。項王大怒,把王陵的母親烹煮了。

項王北擊齊項王任命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來抵擋漢軍。張良寫信給項王說:「漢王失去應得的封地,只想得到關中,按照約定得到了就停止,不敢再向東進。」又把齊、梁反叛的書信送給項王,說:「齊國想和趙國一起滅楚。」項王因此沒有西進的打算,而是向北攻打齊國。項王派人催促義帝出發前往郴縣,義帝的群臣和左右漸漸背叛了他。

二、彭城大敗(前205)

項羽暗殺義帝,劉邦為義帝發喪,號召諸侯討伐項羽,率五十六萬大軍攻入彭城;項羽以三萬精兵回師,大破漢軍。劉邦退守滎陽,一面拉攏英布、彭越,一面讓韓信北上平定魏、代。

前205年(漢高祖二年)— 義帝之死

原文二年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 陳餘悉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走漢謁漢王於廢邱漢王厚遇之陳餘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為代王陳餘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 張良自韓間行歸漢漢王以為成信侯良多病未甞特將常為畫䇿臣時時從漢王 漢王如陜鎮撫闗外父老

二年冬十月,項王暗中派九江王、衡山王、臨江王攻打義帝,把他殺死在長江中。

陳餘調動三個縣的全部兵力,和齊軍一起襲擊常山。常山王張耳戰敗,逃到漢地,在廢丘拜見漢王,漢王厚待他。陳餘到代地迎回趙王,重新立為趙王。趙王感激陳餘,立他為代王。陳餘因為趙國弱小、剛剛平定,沒有前往代國,而是留下來輔佐趙王,派夏說以相國的身分守代。

張良從韓國抄小路回到漢王身邊,漢王封他為成信侯。張良多病,從未單獨帶兵,常常做出謀劃策的臣子,時時跟隨在漢王身邊。

漢王到陝縣,安撫關外的父老。

前205年(續)— 為義帝發喪、彭城之戰

原文河南王申陽降置河南郡 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畧韓地信急擊韓王昌於陽城昌降十一月立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漢王 漢王還都櫟陽 諸將㧞隴西 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齊王榮將兵㑹戰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遂北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阬田榮降卒係虜其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齊民相聚叛之 漢將拔北地虜雍王弟平 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魏王豹降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卬置河內郡初陽武人陳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為太僕說魏王不聽人或讒之平亡去後事項羽賜爵為卿殷王反楚項羽使平擊降之還拜為都尉賜金二十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挺身間行杕劔亡渡河歸漢王於脩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入賜食遣罷就舎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即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䕶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髙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長者漢王聞之愈益幸平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徳者昌逆德者亡兵出無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衆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於是漢王為義帝發䘮袒而大哭哀臨三日發使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江南大逆無道寡人悉發闗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使者至趙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餘乃遣兵助漢 田榮弟横收散卒得數萬人起城陽夏四月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雖聞漢東既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到外黄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將其兵畧定鿄地漢王遂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㑹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糓泗水死者十餘萬人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璧東睢水上漢軍却為楚所擠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水為之不流圍漢王三匝㑹大風從西北起折木發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逄迎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以行楚騎追之急推墮二子車下滕公為太僕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今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故徐行漢王怒欲斬之者十餘滕公卒保䕶脫二子審食其從太公吕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楚軍與歸項王常置軍中為質是時吕后兄周吕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 田横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横遂復定三齊之地 漢王問羣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鿄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初項王擊齊徴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軍數千人行漢之破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之擊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漢王曰:孰為我使九江令之發兵倍楚留項王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隨何曰臣請使之漢王使與二十人俱 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㑹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楚騎來衆漢王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漢王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則絶河津反為楚六月漢王還櫟陽 漢王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以為中地北地隴西郡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宫室縣邑事有不及奏决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計關中户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甞乏絶 漢王使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之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羣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漢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栢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騎將誰也曰馮敬曰: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當灌嬰步卒將誰也曰項它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韓信亦問酈生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酈生曰栢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魏王盛兵蒲坂以塞臨晉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九月信擊虜豹傳詣滎陽悉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郡 漢之敗於彭城而西也陳餘亦覺張耳不死即背漢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絶楚粮道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說於閼與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收服河南、韓地河南王申陽投降,漢王在那裡設置河南郡。漢王任命韓襄王的孫子韓信為韓國太尉,領兵攻取韓地。韓信猛攻在陽城的韓王鄭昌,鄭昌投降。十一月,漢王立韓信為韓王,他經常率領韓兵跟隨漢王。漢王回到櫟陽建都。漢軍各將領攻下隴西。

項羽伐齊春正月,項王向北到城陽,齊王田榮領兵迎戰,戰敗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殺了他。項王重新立田假為齊王,接著向北到北海,燒毀城郭房屋,活埋田榮投降的士兵,把老弱婦女捆綁起來俘虜走,所過之處大多遭到破壞。齊地百姓聚集起來反抗他。漢將攻下北地,俘虜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陳平歸漢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過黃河,魏王豹投降,帶兵跟隨漢王。漢軍攻下河內,俘虜殷王司馬卬,設置河內郡。

當初,陽武人陳平在臨濟侍奉魏王咎,做太僕。他向魏王進言,魏王不聽,又有人說他的壞話,陳平就逃走了,後來侍奉項羽,被賜予卿的爵位。殷王背叛楚國,項羽派陳平去攻打,殷王投降。陳平回來後被任命為都尉,賞黃金二十鎰。沒過多久,漢王攻下殷地。項王大怒,要殺掉參與平定殷地的將領官吏。陳平害怕,就把黃金和官印封好,派人送還項王,自己帶著劍抄小路逃走,渡過黃河,到脩武歸附漢王。他通過魏無知求見漢王,漢王召他進來,賜給他飯吃,吃完就讓他回住處。陳平說:「我是為了要事而來的,要說的話不能過了今天。」於是漢王和他交談,非常喜歡他,問:「你在楚國做什麼官?」陳平說:「做都尉。」當天就任命陳平為都尉,讓他做陪乘,監督各路將領。將領們都譁然說:「大王才得到一個楚國的逃兵一天,還不知道他的才能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車,反而讓他監督老將!」漢王聽說後,更加寵信陳平。

為義帝發喪漢王向南渡過平陰津,到達洛陽。新城的三老董公攔住漢王說:「我聽說順應德行的昌盛,違背德行的滅亡;出兵沒有正當的名義,事情就辦不成。所以說:『要揭明對方是賊,敵人才會服。』項羽無道,放逐並殺害他的君主,是天下的賊。仁德不靠勇力,正義不靠武力,大王應該率領三軍將士為義帝穿上喪服,通告諸侯,然後討伐他,那麼四海之內沒有不仰慕您德行的,這是夏禹、商湯、周武王那樣的舉動啊。」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袒露手臂放聲大哭,哀悼了三天。派使者通告諸侯說:「天下共同擁立義帝,向北稱臣侍奉他。現在項羽在江南放逐並殺害義帝,大逆無道。我調動關中全部的兵力,收編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的士兵,向南沿長江、漢水而下,願跟隨諸侯王攻打殺害義帝的楚國。」使者到了趙國,陳餘說:「漢王殺了張耳,我就跟從。」於是漢王找來一個長得像張耳的人殺了,拿著他的頭送給陳餘。陳餘這才派兵援助漢王。

彭城之戰田榮的弟弟田橫收集散兵,得到幾萬人,在城陽起兵。夏四月,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抵抗楚軍。項王因此留在齊地連戰,沒能攻下。他雖然聽說漢軍東來,但既然已經攻打齊國,就想先打敗齊國再攻打漢軍。漢王因此得以率領諸侯的軍隊共五十六萬人討伐楚國。到了外黃,彭越率兵三萬多人歸附漢王。漢王說:「彭將軍收取魏地,得到十多座城,想趕快擁立魏國的後代。現在西魏王魏豹才是真正的魏國後代。」就任命彭越為魏國相國,讓他獨自領兵攻取平定梁地。

漢王於是進入彭城,收取財寶美女,每天擺酒大會賓客。項王聽說後,命令諸將繼續攻齊,自己帶領三萬精兵向南,從魯縣出胡陵,到了蕭縣,清晨襲擊漢軍,向東一路打到彭城,到中午就大破漢軍。漢軍都逃跑,一個跟著一個掉進穀水、泗水,死了十幾萬人。漢軍士兵都向南逃往山中,楚軍又追擊到靈璧東邊的睢水邊,漢軍被楚軍擠壓,十幾萬士兵都掉進睢水,河水都因此堵塞不流。楚軍把漢王包圍了三層。正好颳起大風,從西北方吹來,折斷樹木、掀翻房屋、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白天像夜晚一樣,迎面吹向楚軍。楚軍大亂潰散,漢王才得以帶著幾十名騎兵逃走。

滕公救子漢王想經過沛縣,接走家眷;楚軍也派人到沛縣抓漢王的家屬,家人都逃散了,沒能和漢王相見。漢王在路上遇到孝惠帝和魯元公主,就讓他們上車同行。楚軍騎兵追得很急,漢王把兩個孩子推下車去。滕公夏侯嬰做太僕,常常下車把他們抱回車上,這樣反覆了三次。滕公說:「現在雖然危急,也不能再快了,怎麼能丟下他們呢?」所以車走得慢。漢王大怒,有十幾次想殺他,滕公最終還是保護兩個孩子脫險。審食其跟著太公、呂后抄小路找漢王,沒有遇到,反而遇到了楚軍。楚軍把他們帶回去,項王常把他們扣在軍中當人質。當時呂后的哥哥周呂侯替漢王領兵駐在下邑,漢王抄小路去投奔他,漸漸收集了散兵。諸侯都背叛漢王,重新歸附楚國,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也逃去投降楚國。

田橫進攻田假,田假逃到楚國,楚國殺了他。田橫於是重新平定了三齊之地。

張良的三人之策漢王問群臣:「我想把函谷關以東的地方捨棄出去,作為封賞,誰可以和我共建大功?」張良說:「九江王英布是楚國的猛將,和項王有嫌隙;彭越和齊王在梁地反楚。這兩個人可以趕快派人聯絡。而漢王的將領中,只有韓信可以託付大事,獨當一面。如果要捨棄這些地方,就封給這三個人,楚國就可以打敗了。」

當初,項王攻打齊國,向九江國徵兵,九江王英布推說有病沒去,只派一名將領帶幾千人前往。漢軍攻破楚都彭城時,英布又推說有病,不去援救楚國。楚王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責備他、召他去,英布越發害怕,不敢去。項王正北面擔憂齊、趙,西面憂患漢王,能依靠的只有九江王,又看重英布的才能,想親近任用他,所以還沒有攻打他。漢王從下邑移軍到碭縣,接著到了虞縣,對左右說:「像你們這些人,都不配和我商量天下大事。」謁者隨何上前說:「不知道陛下指的是什麼事。」漢王說:「誰能替我出使九江,讓英布發兵背叛楚國,把項王拖住幾個月,我奪取天下就萬無一失了。」隨何說:「請讓我出使。」漢王派他帶著二十人一起去。

滎陽相持五月,漢王到了滎陽,各路敗軍都來會合。蕭何也調發關中還沒登記服役的老弱都送到滎陽,漢軍重新大為振作。楚軍從彭城起兵,常常乘勝追擊,和漢軍在滎陽南面的京、索之間交戰。楚國騎兵很多,漢王挑選軍中可以做騎兵將領的人,大家都推舉原秦國騎士、重泉人李必和駱甲。漢王想任命他們,李必、駱甲說:「我們原是秦國人,恐怕軍隊不信任我們。希望找一位大王身邊擅長騎射的人做主將。」於是任命灌嬰為中大夫,讓李必、駱甲做左右校尉,率領騎兵在滎陽東面攻擊楚國騎兵,大破楚軍。楚軍因此無法越過滎陽向西。漢王駐軍滎陽,修築甬道連通黃河,以便取用敖倉的糧食。

魏王豹請假回去探望生病的父母,一到魏地就截斷黃河渡口,背叛漢王,歸附楚國。

定雍地、蕭何守關中六月,漢王回到櫟陽。漢王引水灌廢丘,廢丘投降,章邯自殺,雍地完全平定,設為中地、北地、隴西三郡。

秋八月,漢王前往滎陽,命令蕭何留守關中,侍奉太子,制定法令規約,建立宗廟、社稷、宮室和縣邑。事情有來不及奏請裁決的,就酌情處理,事後再報告。蕭何統計關中的戶口,轉運糧食、調發兵員來供給前線,從來沒有中斷過。

韓信破魏漢王派酈食其去勸說魏王豹,並召他回來。魏豹不聽,說:「漢王傲慢,侮辱人,罵諸侯和群臣就像罵奴僕一樣,我不忍再見他。」於是漢王任命韓信為左丞相,和灌嬰、曹參一起攻打魏國。漢王問酈食其:「魏國的大將是誰?」回答說:「柏直。」漢王說:「這人嘴上還有奶味,怎麼能抵擋韓信!騎兵將領是誰?」回答說:「馮敬。」漢王說:「他是秦將馮無擇的兒子,雖然賢能,但敵不過灌嬰。步兵將領是誰?」回答說:「項它。」漢王說:「他敵不過曹參。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韓信也問酈生:「魏國該不會用周叔為大將吧?」酈生說:「是柏直。」韓信說:「無名小子罷了。」於是進兵。魏王在蒲坂集結重兵,封鎖臨晉。韓信就多設疑兵,擺開船隻,假裝要從臨晉渡河,卻暗中從夏陽用木製的瓦罐綁成筏子渡過軍隊,襲擊安邑。魏王豹大驚,領兵迎擊韓信。九月,韓信擊敗並俘虜了魏豹,用驛車送到滎陽,平定了全部魏地,設置河東、上黨、太原三郡。

韓信破代漢王在彭城戰敗西撤時,陳餘也發覺張耳沒死,就背叛了漢王。韓信平定魏地後,派人請求增兵三萬,願意向北攻取燕、趙,向東攻打齊國,向南截斷楚軍的運糧道路。漢王答應了,派張耳和他一起領兵向東北攻打趙、代。閏九月,韓信打敗代國軍隊,在閼與活捉了夏說。韓信每攻下魏國、打敗代國,漢王就派人把他的精兵收編到滎陽,用來抵擋楚軍。

三、相持與轉機(前204–前203)

韓信背水一戰滅趙,英布歸漢,陳平用反間計逼走范增;劉邦在滎陽、成臯幾次險些被擒,靠紀信、周苛等人捨命脫身。韓信平定齊地,楚漢在鴻溝劃界講和。

前204年(漢高祖三年)— 背水一戰、英布歸漢、范增之死

原文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乗勝而去國逺鬬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餽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願足下假竒兵三萬人從間路絶其輜重足下深溝髙壘勿與戰彼前不得鬭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甞自稱義兵不用詐謀竒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䇿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禆將傳餐曰今日破趙㑹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信所出竒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㑹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䧟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向坐師事之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原書卷次訛誤。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衆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衆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曠日持久糧食單竭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彊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䇿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竒兵渡河擊趙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十一月隨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彊以漢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三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必以楚為彊可以託國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大王宜悉九江之衆身自將之為楚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㑹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衆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夫託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託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彊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漢王收諸侯還守成臯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乗塞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彊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太王提劒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隂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牀洗足召布入見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衆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臯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撓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己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歛袵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撓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己畢偃革為軒倒載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野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荀恱論曰夫立䇿決勝之術其要有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䇿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以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専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虚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虚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承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三戰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髙㑹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彊大之威而䘮其國都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故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䇿之機也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黄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昧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鍾離昧等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王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十餘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乗王車黄屋左纛曰食盡漢王降楚楚皆呼萬嵗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漢王出滎陽至成臯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嵗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臯間且得休息使韓信等得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之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絶其後糧是月彭越度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破殺薛公羽乃使終公守成臯而自東擊彭越漢王引兵北擊破終公復軍成臯六月羽已破走彭越聞漢復軍成臯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生得周苛羽謂苛為我將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户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今為虜矣若非漢王敵也羽烹周苛并殺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臯漢王逃獨與滕公共車出成臯玉門北渡河宿小脩武傳舍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卧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循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諸將稍稍得出成臯從漢王楚遂拔成臯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 秋七月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八月引兵臨河南卿軍小脩武欲復與楚戰郎中鄭忠說止漢王使髙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將軍劉賈盧綰將卒二萬人騎數百度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而已楚兵擊劉賈賈輒堅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彭越攻狥鿄地下睢陽外黄等十七城九月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臯即漢王欲挑戰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鿄地復從将軍羽引兵東行擊陳留外黄睢陽等城皆下之 漢王欲捐成臯以東屯鞏洛以距楚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王者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臯此乃天所以資漢也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却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並立楚漢久相持不決海內揺蕩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險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王從之乃復謀取敖倉食其又說王曰: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諸田宗彊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於楚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萬師未可以嵗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藩上曰:善乃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歸酈生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䇿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臯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齊聞韓信且東兵使華無傷田解將重兵屯歴下以距漢及納酈生之言遣使與漢平乃罷歴下守戰備與酈生日納酒為樂韓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辯士蒯徹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衆嵗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為將數嵗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遂渡河

背水一戰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耳率兵幾萬人向東攻打趙國。趙王和成安君陳餘聽說後,在井陘口集結軍隊,號稱二十萬。廣武君李左車勸成安君說:「韓信、張耳乘勝遠離本國作戰,鋒芒銳不可當。我聽說,從千里之外運送糧食,士兵就會面有飢色;臨時打柴割草再做飯,軍隊就吃不飽。現在井陘的道路,兩輛車不能並行,騎兵不能排成隊列,走上幾百里,他們的糧食一定落在後面。希望您撥給我奇兵三萬人,從小路截斷他們的輜重;您深挖壕溝、高築營壘,不和他們交戰。他們向前不能打,向後不能退,野外又搶不到東西,不出十天,兩位將領的頭就可以送到您的旗下。否則,一定會被這兩人擒獲。」成安君常自稱是正義之師,不用詐謀奇計,說:「韓信兵少又疲憊,這樣都要避開不打,諸侯會說我膽怯,就會輕易來攻打我了。」

韓信派人暗中打探,知道成安君不用廣武君的計策,非常高興,這才敢領兵前進。在離井陘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紮營。半夜傳令出發,挑選輕騎兵兩千人,每人拿一面紅旗,從小路隱蔽在山上觀察趙軍,告誡他們說:「趙軍看到我軍敗走,一定會傾巢出動來追我們。你們就趕快衝進趙軍營壘,拔掉趙軍的旗子,插上漢軍的紅旗。」又讓副將傳送簡單的飯食,說:「今天打敗趙軍再會餐。」將領們都不相信,假意答應說:「好。」韓信說:「趙軍已經先佔據有利地形築好營壘,而且他們沒看到我的大將旗鼓,不會攻擊我的先頭部隊,怕我遇到險阻就退回去。」於是派一萬人先出發,背靠河水擺開陣勢。趙軍看見了,都大笑。

天亮時,韓信豎起大將的旗幟和戰鼓,擂鼓走出井陘口。趙軍打開營壘出擊,雙方激戰了很久。這時韓信和張耳假裝丟棄旗鼓,退往河邊的陣地。河邊的部隊打開陣門讓他們進去,再奮力作戰。趙軍果然傾巢而出,爭奪漢軍的旗鼓,追逐韓信、張耳。韓信、張耳已經進入河邊陣地,全軍都拚死作戰,趙軍無法打敗他們。韓信派出的兩千奇兵,等到趙軍傾巢出去追逐戰利品,就衝進趙軍營壘,拔掉趙軍的旗子,插上兩千面漢軍紅旗。趙軍既無法取勝,又捉不到韓信等人,想退回營壘,看見營壘上全是漢軍的紅旗,大為驚慌,以為漢軍已經俘虜了趙王和將領們,於是軍心大亂,四散奔逃,趙將即使斬殺逃兵也禁止不住。於是漢軍前後夾擊,大破趙軍,在泜水邊斬殺成安君,活捉趙王歇。

將領們獻上首級和俘虜,都來道賀,趁機問韓信:「兵法上說,佈陣要右邊和背後靠山,前面和左邊臨水。這次將軍反而讓我們背水列陣,還說『打敗趙軍再會餐』,我們都不服氣,可是竟然打勝了,這是什麼戰術?」韓信說:「這也在兵法裡,只是諸位沒有留意罷了。兵法不是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況且我並沒有平時就訓練、撫慰過的將士,這就是所謂驅使市集上的人去作戰,形勢上不把他們置於死地,讓人人為自己拚命,不行。如果給他們留下活路,他們都會逃走,哪裡還能用他們呢?」將領們都佩服地說:「好!這不是我們所能想到的。」

師事廣武君韓信懸賞,能活捉廣武君的賞千金。有人把廣武君綁著送到韓信帳下,韓信解開他的繩子,請他面向東坐,用對待老師的禮節對待他,問道:「我想向北攻打燕國,向東攻打齊國,怎樣才能成功?」廣武君推辭說:「我是一個敗亡的俘虜,哪裡配商量大事!」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住在虞國,虞國滅亡了;到了秦國,秦國稱霸了。這不是他在虞國愚蠢、在秦國聰明,而是看用不用他、聽不聽他的話。假如成安君聽了您的計策,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早就被擒了。正因為他不用您的計策,我才能在這裡侍奉您。現在我真心向您請教,希望您不要推辭。」

廣武君說:「現在將軍渡過西河,俘虜魏王,在閼與活捉夏說,向東攻下井陘,不到一個早上就打敗趙軍二十萬,誅殺成安君,名揚天下,威震四海。農夫們都停下耕作、放下農具,穿好衣服、吃好食物,側耳等待您的命令,這是將軍的長處。可是兵眾勞累、士卒疲憊,其實很難再用。現在將軍想帶著疲憊的軍隊,屯駐在燕國堅固的城池之下,想戰打不起來,想攻攻不下來,實情一暴露,形勢就會受挫,曠日持久,糧食耗盡。燕國既然不服,齊國一定會固守邊境,增強實力。燕、齊相持不下,劉邦和項羽誰勝誰負就難以分曉了。這是將軍的短處。善於用兵的人,不用短處去攻擊人家的長處,而用長處去攻擊人家的短處。」韓信說:「那麼該怎麼辦?」廣武君回答:「現在替將軍打算,不如按兵不動,休養士兵,安撫趙國百姓,讓百里之內每天都有人送來牛和酒,用來犒賞將士;擺出向北進攻燕國的架勢,然後派能言善辯的人帶著一封短信去燕國,向他們展示您的長處,燕國一定不敢不聽從。燕國順從以後,再向東進逼齊國,即使有聰明人,也想不出替齊國打算的辦法了。這樣,天下的事就都可以圖謀了。用兵本來就有先聲奪人、後用實力的,說的就是這個。」韓信說:「好。」聽從他的計策,派使者出使燕國,燕國聞風歸順。韓信派人向漢王報告,並請求立張耳為趙王,漢王答應了。楚軍多次派奇兵渡過黃河攻打趙國,張耳、韓信來回救援,一邊行軍一邊平定趙國的城邑,徵發軍隊送到漢王那裡。

隨何說英布十一月,隨何到了九江,九江的太宰負責接待,三天都見不到九江王。隨何對太宰說:「大王不見我,一定是認為楚國強、漢國弱。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讓我見到大王,說得對,正是大王想聽的;說得不對,就讓我們二十人伏在刑具上,在九江的街市處死,足以表明大王背漢親楚的立場。」太宰這才向九江王稟報,九江王接見了他。

隨何說:「漢王派我恭敬地呈上書信給大王,我私下奇怪大王和楚國為什麼這麼親近。」九江王說:「我面向北方,以臣子的身分侍奉楚國。」隨何說:「大王和項王同樣列為諸侯,卻面向北方以臣子的身分侍奉他,一定是認為楚國強大,可以託付國家。項王攻打齊國,親自背著築牆的夾板和杵,走在士兵前面。大王應該調動九江全部的兵力,親自率領,做楚軍的前鋒,現在卻只派四千人去幫楚國。以臣子身分侍奉別人,本來是這樣的嗎?漢王進入彭城的時候,項王還沒有離開齊國,大王應該調動九江全部的兵力渡過淮水,日夜在彭城下和漢軍交戰;大王卻擁有上萬人的軍隊,沒有一個人渡過淮水,只是袖手旁觀,看誰勝誰負。把國家託付給別人,本來是這樣的嗎?大王只是空掛著歸附楚國的名義,卻想深深依靠楚國,我私下認為大王不該這樣做。

「然而大王不背叛楚國,是因為認為漢國弱小。楚兵雖然強大,天下人卻給他背上不義的名聲,因為他違背盟約、殺害義帝。漢王收集諸侯的軍隊,回守成臯、滎陽,運來蜀、漢的糧食,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分兵把守邊界要塞。楚軍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要從千里之外轉運糧食;漢軍堅守不動,楚軍向前攻不下,向後又脫不了身。所以說楚兵不足以依靠。假如楚國戰勝漢國,諸侯就會人人自危,互相救援。楚國的強大,恰好招來天下的軍隊罷了。所以楚國不如漢國,這個形勢是很容易看清的。現在大王不歸附萬無一失的漢國,卻把自己託付給危險將亡的楚國,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困惑。我並不是認為九江的兵力足以滅楚,而是大王發兵背叛楚國,項王一定會被拖住,拖住幾個月,漢王奪取天下就萬無一失了。請讓我和大王帶劍一起歸附漢王,漢王一定會分割土地封給大王,何況九江本來一定是大王所有的。」九江王說:「願意聽從您的話。」暗中答應背楚歸漢,但還不敢洩露。

當時楚國的使者也在九江,住在館舍裡,正急著催促英布發兵。隨何直接闖進去,坐在楚國使者的上座,說:「九江王已經歸附漢王了,楚國憑什麼要他發兵?」英布大吃一驚,楚國使者站起身來。隨何趁機勸英布說:「事情已經做成了,可以就此殺掉楚國的使者,不要讓他回去,然後趕快和漢王合力。」英布說:「就照您說的辦。」於是殺了楚國使者,起兵攻打楚國。楚國派項聲、龍且攻打九江,打了幾個月,龍且打敗九江軍。英布想帶兵投奔漢王,又怕楚兵截殺,就和隨何一起抄小路歸附漢王。

十二月,九江王來到漢軍中。漢王正坐在床邊洗腳,就召英布進來見面。英布大怒,後悔來了,想要自殺。等到出去住進館舍,看到帳幔、器用、飲食、侍從官員都和漢王的一樣,英布又大喜過望。於是派人進入九江,楚國已經派項伯收編了九江的軍隊,把英布的妻兒全部殺了。英布的使者找到不少老朋友和親信,帶著幾千人歸附漢王。漢王給九江王增加兵力,和他一起駐守成臯。

張良借箸楚軍多次侵奪漢軍的甬道,漢軍缺糧。漢王和酈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國的勢力。酈食其說:「從前商湯討伐夏桀,把夏的後代封在杞國;周武王討伐商紂,把商的後代封在宋國。現在秦朝喪失德行、拋棄道義,侵伐諸侯,滅亡他們的國家,讓他們沒有立錐之地。陛下如果真能重新擁立六國的後代,那些國家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會感戴陛下的恩德,沒有不聞風仰慕、願意做陛下臣民的。德義實行之後,陛下面南稱霸,楚國一定會整理衣襟來朝拜。」漢王說:「好!趕快刻印,先生就帶著印去吧。」

酈食其還沒出發,張良從外面來拜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過來!有客人替我出了削弱楚國的主意。」把酈生的話全部告訴張良,說:「怎麼樣?」張良說:「是誰替陛下出這個主意的?陛下的大事完了!」漢王說:「為什麼?」張良回答:「請讓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替大王比劃一下。從前商湯、周武王分封夏桀、商紂的後代,是估計自己能掌握他們的生死。現在陛下能掌握項籍的生死嗎?這是第一個不可以。周武王進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里門,釋放被囚禁的箕子,修整比干的墳墓,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二個不可以。發放鉅橋的糧食,散發鹿臺的錢財,賞賜給貧窮的人,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三個不可以。滅殷之後,把兵車改成普通的車,把兵器倒放著,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四個不可以。把戰馬放在華山南面休息,表示不再有戰事,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五個不可以。把牛放在桃林的野地裡,表示不再運輸軍需,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六個不可以。天下的遊士離開親人、拋下祖墳、告別故舊來跟隨陛下,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小塊封地。現在重新擁立六國的後代,天下遊士都會回去侍奉他們各自的君主,跟從他們的親人,回到他們的故舊和祖墳那裡,陛下和誰去奪取天下呢?這是第七個不可以。況且楚國如果不是最強,六國被擁立後還會屈服而跟從它,陛下怎麼能讓他們稱臣呢?這是第八個不可以。真用了這位客人的計謀,陛下的大事就完了。」漢王停止吃飯,吐出口中的食物,罵道:「臭儒生,幾乎壞了你老子的大事!」下令趕快把印銷毀。

荀悅評論荀悅評論說:制定策略、決定勝負的方法,要點有三個:一是「形」,二是「勢」,三是「情」。「形」是指大體上得失的定數;「勢」是指臨事時的適宜和進退的時機;「情」是指人心志向的實際狀況。所以策略相同、事情相等,而成效不同,是因為這三個方面不同。

當初張耳、陳餘勸陳涉恢復六國,為自己樹立黨羽;酈生也這樣勸漢王。勸說的內容一樣,而得失不同,是因為陳涉起事時,天下人都想滅秦,而楚漢之爭還沒有定局;現在天下人未必想滅項羽。所以替陳涉擁立六國,是增加自己的黨羽、增加秦朝的敵人;況且陳涉還沒有佔有天下的土地,這叫拿別人的東西送給別人,施出虛惠而獲得實際的好處。替漢王擁立六國,是割讓自己的東西去資助敵人,設立虛名而招來實際的禍患。這是事情相同而「形」不同。

至於宋義想等秦、趙兩敗俱傷,和從前卞莊刺虎的說法一樣。放在戰國時代,鄰國互相攻打,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急,是可以的。戰國各國已經存在很久了,一次戰爭的勝敗,未必決定存亡,形勢上並不急著滅亡敵國,進可以乘利,退可以自保,所以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趁敵人疲憊時出擊,是形勢使然。現在楚、趙剛起事,和秦朝勢不兩立,安危的關鍵在呼吸之間就會變化,進則成功,退則受禍。這是事情相同而「勢」不同。

攻趙那一戰,韓信駐軍在泜水邊,趙軍無法打敗他;彭城之難,漢軍在睢水邊三戰皆敗,士兵都掉進睢水,楚軍大勝。為什麼?趙軍出國迎戰,見有利就進,知道困難就退,懷著顧念家園的心,沒有拚死的打算;韓信的軍隊孤立在河邊,士兵必死,沒有二心,這是韓信取勝的原因。漢王深入敵國,擺酒大會,士兵安逸懈怠,戰鬥意志不堅定;楚國以強大的威勢而丟了國都,士兵都有憤激之氣,懷著救敗赴難的急迫,要在一天之內決定生死,這是漢軍失敗的原因。況且韓信挑選精兵來防守,趙國用顧念家園的士兵來進攻;項羽挑選精兵來進攻,漢國用懈怠的士兵來應戰。這是事情相同而「情」不同。所以說:權變不能預先設定,變化不能事先謀劃,隨著時勢轉移,順應事物變化,這才是制定策略的關鍵。

陳平反間漢王對陳平說:「天下紛亂,什麼時候才能安定?」陳平說:「項王身邊剛直忠誠的大臣,像亞父、鍾離昧、龍且、周殷這些人,不過幾個罷了。大王如果真能拿出幾萬斤黃金,施行反間計,離間他們君臣,讓他們互相猜疑,項王為人猜忌,又聽信讒言,一定會內部互相殘殺。漢軍趁機發兵攻打,一定能打敗楚國。」漢王說:「好。」就拿出黃金四萬斤交給陳平,任他使用,不過問開支。陳平用大量黃金在楚軍中施行反間,散布說鍾離昧等將領為項王立功很多,卻始終不能分地封王,想和漢王聯合消滅項氏,瓜分他的土地稱王。項羽果然不信任鍾離昧等人。

范增之死夏四月,楚軍把漢王圍困在滎陽,情況危急。漢王請求講和,把滎陽以西的地方劃歸漢國。亞父勸項羽趕快攻打滎陽,漢王很擔心。項王派使者到漢營,陳平準備了牛、羊、豬齊備的豐盛宴席,端上來一見到楚國使者,就假裝吃驚地說:「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原來是項王的使者!」又把宴席撤走,換上粗劣的飯菜給楚國使者吃。楚國使者回去,把情況全部報告項王,項王果然非常懷疑亞父。亞父想趕快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任他,不肯聽從。亞父聽說項王懷疑自己,就發怒說:「天下的大局已經定了,君王自己好好幹吧!我請求告老還鄉。」還沒到彭城,背上長了毒瘡就死了。

紀信誑楚五月,將軍紀信對漢王說:「情勢危急了,請讓我假扮大王去欺騙楚軍,大王可以趁機逃出去。」於是陳平在夜裡從東門放出二十多名女子,楚軍就從四面圍攻她們。紀信坐著漢王的車子,車上有黃色的車蓋,左邊插著用旄牛尾裝飾的大旗,說:「城裡的糧食吃完了,漢王投降。」楚軍都高呼萬歲,跑到城東去看。漢王因此得以帶著幾十名騎兵從西門逃走。他命令韓王信和周苛、魏豹、樅公守衛滎陽。項羽見到紀信,問:「漢王在哪裡?」紀信說:「已經出城走了。」項羽把紀信燒死了。周苛、樅公商量說:「反覆無常的國王,很難和他一起守城。」就殺了魏豹。

轅生之計漢王逃出滎陽,到了成臯,又進入關中收集軍隊,想再向東進攻。轅生勸漢王說:「漢軍和楚軍在滎陽相持了好幾年,漢軍常常處於困境。希望君王從武關出兵,項王一定會領兵南下。大王深築營壘,不和他交戰,讓滎陽、成臯一帶暫且得到休息,讓韓信等人能夠安定河北的趙地,聯合燕、齊,君王再奔赴滎陽。這樣,楚軍要防備的地方多了,力量就分散;漢軍得到休息,再和他交戰,一定能打敗他。」漢王聽從他的計策,出兵到宛縣、葉縣之間,和英布一起一路收集兵員。項羽聽說漢王在宛縣,果然領兵南下。漢王堅守營壘,不和他交戰。

彭越擾楚、周苛之死漢王在彭城戰敗西撤時,彭越丟掉了他攻下的所有城池,獨自率兵向北駐在黃河邊,常常來回做漢軍的遊擊部隊,攻擊楚軍,截斷楚軍後方的糧道。這個月,彭越渡過睢水,和項聲、薛公在下邳交戰,打敗並殺了薛公。項羽就派終公守成臯,自己向東攻打彭越。漢王領兵向北打敗終公,又駐軍成臯。六月,項羽打跑彭越後,聽說漢王又駐軍成臯,就領兵向西攻下滎陽城,活捉了周苛。項羽對周苛說:「替我做將軍,我任命你為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道:「你不趕快投降漢王,現在就要成為俘虜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項羽把周苛烹了,又殺了樅公,俘虜了韓王信,接著包圍成臯。

奪韓信軍漢王逃走,只和滕公同乘一輛車,從成臯北邊的玉門出來,向北渡過黃河,住在小脩武的驛舍。第二天清晨,自稱是漢王的使者,飛馬闖進趙軍營壘。張耳、韓信還沒起床,漢王就進入他們的臥室,奪走他們的印信兵符,用軍旗召集將領,調換他們的職務。韓信、張耳起床後,才知道漢王來了,大吃一驚。漢王奪取了兩人的軍隊後,就命令張耳巡行防守趙地,任命韓信為相國,收集趙國還沒調發的兵力去攻打齊國。各將領陸續從成臯逃出來,跟隨漢王。楚軍攻下成臯,想向西進,漢王派兵在鞏縣阻擋,讓楚軍無法西進。

燒楚積聚秋七月,漢王得到韓信的軍隊,重新大為振作。八月,領兵到黃河南岸,在小脩武南邊駐軍,想再和楚軍交戰。郎中鄭忠勸阻漢王,讓他高築營壘、深挖壕溝,不要和楚軍交戰。漢王聽從了他的計策,派將軍劉賈、盧綰率領士兵兩萬人、騎兵幾百人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協助彭越燒毀楚軍積存的糧草,破壞楚國的經濟,讓它無法供應項王的軍糧。楚軍攻打劉賈,劉賈總是堅守營壘,不肯交戰,而和彭越互相支援。

彭越攻取梁地,攻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九月,項王對大司馬曹咎說:「你小心守住成臯。即使漢王挑戰,也千萬不要和他交戰,只要不讓他向東進就行了。我十五天內一定平定梁地,再回來跟將軍會合。」項羽領兵向東,攻打陳留、外黃、睢陽等城,都攻了下來。

酈生論敖倉漢王想放棄成臯以東,駐軍鞏縣、洛陽來抵擋楚軍。酈生說:「我聽說,知道『天之所以為天』的人,可以成就王業。做王的人以百姓為天,百姓以糧食為天。敖倉作為天下轉運糧食的中心已經很久了,我聽說那裡儲藏的糧食非常多。楚軍攻下滎陽,卻不堅守敖倉,反而領兵向東,只派一些被貶謫的士兵分守成臯,這是上天在資助漢國啊。現在楚國很容易攻取,漢國反而退卻,自己放棄有利的條件,我私下認為這是錯的。況且兩雄不能並立,楚漢長期相持不下,天下動盪,農夫放下農具,織女離開織機,天下人心還沒有歸向。希望您趕快再進兵,收復滎陽,佔據敖倉的糧食,扼守成臯的險要,堵住太行山的道路,扼住蜚狐的關口,守住白馬的渡口,向諸侯顯示佔據了有利的地勢,那麼天下人就知道該歸附誰了。」漢王聽從了,於是再次謀劃奪取敖倉。

酈生說齊酈食其又勸漢王說:「現在燕、趙已經平定,只有齊國還沒攻下。田氏宗族強大,背靠大海和泰山,有黃河、濟水阻隔,南面靠近楚國,齊國人又多變狡詐,您即使派幾萬大軍,也不是一年半載能打下來的。請讓我奉您的詔令去勸齊王,讓他歸附漢國,做東方的藩屬。」漢王說:「好。」就派酈生去勸齊王。

酈生對齊王說:「大王知道天下將歸於誰嗎?」齊王說:「不知道。天下將歸於誰?」酈生說:「歸於漢王。」齊王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酈生說:「漢王先進入咸陽,項王違背約定,把他封到漢中為王。項王遷走並殺害了義帝,漢王聽說後,發動蜀、漢的軍隊攻打三秦,出函谷關,追究義帝被殺的下落,收集天下的軍隊,擁立諸侯的後代;攻下城池,就封那裡的將領為侯;得到財物,就分給士兵;和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豪傑、賢能之士都樂意為他效力。項王背著違約的名聲、殺害義帝的罪責;別人的功勞,他一點不記;別人的過錯,他一點不忘;打了勝仗得不到獎賞,攻下城池得不到封地;不是項家的人就不能掌權。天下人背叛他,賢能之士怨恨他,沒有人肯為他效力。所以天下歸於漢王,是坐著就可以預料的。漢王從蜀、漢出兵,平定三秦,渡過西河,打敗北魏,出井陘,誅殺成安君,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賜福。現在漢王已經佔據敖倉的糧食,扼守成臯的險要,守住白馬的渡口,堵住太行山的山坡,扼住蜚狐的關口,天下後歸順的人會先滅亡。大王趕快先歸順漢王,齊國就可以保全;不然的話,危亡馬上就會到來。」

在這之前,齊國聽說韓信將要向東進兵,派華無傷、田解率領重兵駐守歷下,抵擋漢軍。等到接受了酈生的建議,就派使者和漢國講和,撤除歷下的守備,每天和酈生飲酒作樂。

蒯徹說韓信韓信領兵向東,還沒渡過平原津,聽說酈食其已經說服齊國歸降,想停止進軍。辯士蒯徹勸韓信說:「將軍奉詔令攻打齊國,漢王卻單獨派密使去說降齊國,難道有詔令叫將軍停止進軍嗎?為什麼不進軍呢?況且酈生一個書生,靠在車前的橫木上,搖動三寸之舌,就說降了齊國七十多座城;將軍率領幾萬大軍,花了一年多才攻下趙國五十多座城。做將軍好幾年,反而比不上一個臭儒生的功勞嗎?」韓信認為他說得對,於是渡過黃河。

前203年(漢高祖四年)— 廣武對峙、濰水之戰、鴻溝之約

原文四年冬十月信襲破齊歴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髙密使使之楚請救田横走博陽守相田光走城陽將軍田既軍於膠東 楚大司馬咎守成臯漢數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漢王引兵渡河復取成臯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羽下鿄地十餘城聞成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昧於滎陽東聞羽至盡走險阻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為髙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桮羮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祗益禍耳項王從之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嵗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鬭智不能鬭力項王三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輒射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㦸挑戰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羽曰: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救趙不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燒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財罪四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阬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并王鿄楚多自與罪八使人隂殺義帝江南罪九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漢王傷胷乃捫足曰虜中吾指漢王病創卧張良彊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漢王出行軍疾甚因馳入成臯 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號二十萬以救齊與齊王合軍髙密客或說龍且曰:漢兵逺鬭窮戰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城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䇿受辱於袴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也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韓信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大半不得渡即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進至博陽田横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嬰敗横軍於嬴下田横亡走鿄歸彭越嬰進擊齊將田吸於千乘曹參擊田既於膠東皆殺之盡定齊地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 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徴其兵擊楚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齊王下信不忍倍漢遂謝蒯徹語在諸將之叛秋八月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歛轉送其家四方歸心焉 項王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楚羽患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大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弗擊此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

酈生之死四年冬十月,韓信偷襲並擊敗齊國在歷下的軍隊,接著到達臨淄。齊王認為酈生出賣了自己,就把酈生烹死,領兵向東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國求救。田橫逃到博陽,代理丞相田光逃到城陽,將軍田既駐軍在膠東。

曹咎渡汜水楚國大司馬曹咎守成臯,漢軍多次挑戰,楚軍都不出來。漢軍就派人辱罵他們,罵了好幾天,曹咎大怒,率軍渡過汜水。士兵渡過一半時,漢軍發動攻擊,大破楚軍,繳獲了楚國全部的金玉財物。曹咎和司馬欣都在汜水邊自刎。漢王領兵渡過黃河,重新奪取成臯,駐軍廣武,取用敖倉的糧食。

廣武對峙項羽攻下梁地十多座城,聽說成臯被攻破,就領兵回來。漢軍正在滎陽東面包圍鍾離昧,聽說項羽來了,都退到險要地帶。項羽也駐軍廣武,和漢軍對峙了好幾個月。楚軍的糧食越來越少,項王很擔心,就做了一個高高的砧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訴漢王說:「現在你不趕快投降,我就把太公烹了。」漢王說:「我和你一起面向北方接受懷王的命令,約為兄弟。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如果你一定要烹你的父親,希望分我一杯肉湯。」項王大怒,想殺太公。項伯說:「天下的事還不知道會怎樣,況且爭天下的人是不顧家的,即使殺了他也沒有好處,只會增加禍患罷了。」項王聽從了。

項王對漢王說:「天下動盪好幾年,只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罷了。我願意和漢王單獨挑戰,決一雌雄,不要讓天下百姓、父子白白受苦。」漢王笑著推辭說:「我寧可鬥智,不能鬥力。」項王三次派壯士出來挑戰,漢軍有個擅長騎射的樓煩人,每次都把他們射死。項王大怒,親自披上鎧甲、拿著戟出來挑戰。樓煩人想射他,項王瞪大眼睛大聲呵斥,樓煩人嚇得眼睛不敢看,手不敢放箭,逃回營壘,不敢再出來。漢王派人暗中打聽,原來是項王,漢王大為吃驚。

數項羽十罪於是項王走近漢王,兩人隔著廣武山間的深澗對話。項羽想和漢王單獨決鬥。漢王數落項羽說:「你違背約定,把我封到蜀、漢為王,這是第一條罪;假託懷王的命令殺死卿子冠軍宋義,這是第二條罪;救趙以後不回來報告,擅自脅迫諸侯的軍隊入關,這是第三條罪;焚燒秦朝的宮殿,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吞其中的財物,這是第四條罪;殺害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這是第五條罪;在新安用詐術活埋秦軍子弟二十萬,這是第六條罪;把好地方封給自己的部將為王,而遷走驅逐原來的君主,這是第七條罪;把義帝趕出彭城,自己在那裡建都,奪取韓王的土地,兼併梁、楚之地為王,多給自己,這是第八條罪;派人在江南暗殺義帝,這是第九條罪;處理政事不公平,主持約定不守信用,為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這是第十條罪。我率領正義之師,跟隨諸侯誅殺殘賊,派受過刑的罪犯就可以打你,何必辛苦和你挑戰!」項羽大怒,用埋伏的弓弩射中漢王。漢王胸部受傷,卻摸著腳說:「賊人射中我的腳趾了!」

漢王因傷重躺下。張良硬要漢王起來巡視、慰勞軍隊,以安定軍心,不讓楚軍乘勝進攻。漢王出去巡視軍營,傷勢加重,就騎馬奔回成臯。

濰水之戰韓信平定臨淄後,接著向東追擊齊王。項王派龍且率兵、號稱二十萬去救齊國,和齊王的軍隊在高密會合。有人勸龍且說:「漢軍遠離本土作戰,拚死決戰,鋒芒銳不可當。齊、楚兩軍在自己的地方作戰,士兵容易潰散。不如深築營壘,讓齊王派他信任的大臣去招撫已經失陷的城池。失陷的城池聽說齊王還在、楚軍來救,一定會背叛漢軍。漢軍在兩千里外客居,齊國的城池都背叛他們,形勢上就得不到糧食,可以不戰而使他們投降。」龍且說:「我向來知道韓信的為人,很好對付。他曾靠漂母施捨飯食過活,沒有養活自己的本事;曾受辱從別人褲襠下鑽過,沒有過人的勇氣,不值得害怕。況且救齊國而不戰就讓韓信投降,我有什麼功勞?現在打敗他,齊國的一半土地就可以得到。」

十一月,齊、楚聯軍和漢軍隔著濰水擺開陣勢。韓信在夜裡派人做了一萬多個袋子,裝滿沙土,堵住濰水的上游。他領兵渡過一半,攻擊龍且,假裝打不過,退了回去。龍且果然很高興,說:「我本來就知道韓信膽小。」於是追擊韓信。韓信派人掘開堵水的沙袋,大水奔騰而下,龍且的軍隊一大半無法渡河。韓信立即猛攻,殺了龍且。濰水東岸的軍隊四散奔逃,齊王田廣逃走。韓信追擊敗兵到城陽,俘虜了齊王田廣。漢將灌嬰追捕到齊國的代理丞相田光,進軍到博陽。田橫聽說齊王死了,自立為齊王,回頭攻擊灌嬰,灌嬰在嬴縣城下打敗田橫的軍隊。田橫逃往梁地,投奔彭越。灌嬰在千乘進攻齊將田吸,曹參在膠東進攻田既,都殺了他們,完全平定了齊地。漢王立張耳為趙王。

漢王傷好以後,向西入關,到了櫟陽,把原塞王司馬欣的頭掛在櫟陽街市上示眾。留了四天,又回到軍中,駐在廣武。

立韓信為齊王春二月,漢王派張良帶著印信,立韓信為齊王,徵調他的軍隊攻打楚國。項王聽說龍且死了,非常恐懼,派盱台人武涉去遊說齊王韓信。韓信不忍背叛漢王,於是謝絕了武涉和蒯徹的建議,詳情記在〈諸將之叛〉篇中。

秋八月,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戰死的,由官吏替他準備衣服、被褥、棺材入殮,送回他的家鄉。四方的人因此歸心。

鴻溝之約項王自知幫手少、糧食盡,韓信又進兵攻打楚國,非常擔憂。漢王派侯公去勸說項羽,請求放回太公。項羽就和漢王約定平分天下:以鴻溝為界,西邊歸漢,東邊歸楚。九月,楚國送還太公和呂后,領兵撤圍東歸。漢王也想西歸,張良、陳平勸他說:「漢國已經擁有天下的一大半,諸侯都歸附我們;楚軍疲憊、糧食耗盡,這是上天要滅亡楚國的時候。現在放過他們不打,這叫養虎遺患。」漢王聽從了。

四、垓下與稱帝(前202)

劉邦用封地換來韓信、彭越出兵,在垓下圍住項羽。四面楚歌,項羽突圍到烏江,自刎而死。劉邦即皇帝位,論得天下的原因,又聽從婁敬、張良的建議,定都長安。

前202年(漢高祖五年)— 垓下之圍、烏江自刎、即皇帝位、定都長安

原文五年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㑹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鿄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迎黥布並行屠城父隨劉賈皆㑹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纔百餘人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䧟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嵗矣身七十餘戰未甞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項王與其騎㑹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二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其所乗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吕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户吾為若徳乃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楊喜吕馬童及郎中吕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㑹其體皆是故分其地封五人皆為列侯楚地悉定獨魯不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絃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於穀城親為發哀哭之而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皆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太史公曰:羽起隴畮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楊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羣䇿羣䇿屈羣力楚憞羣䇿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 春正月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陽 帝西都洛陽 夏五月帝置酒洛陽南宮上曰:徹侯諸將毋敢隠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髙起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决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絶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人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羣臣說服 齊人婁敬戍隴西過洛陽脫輓輅衣羊裘因齊人虞將軍求見上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問之婁敬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至于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諸侯自歸之遂滅殷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營洛邑以為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徳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故周之盛時天下和洽諸侯四夷莫不賓服効其貢職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唯其徳薄也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成臯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哭泣之聲未絶傷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鬬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陽東有成臯西有殽澠倍河鄉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婁敬說是也上即日車駕西都長安拜婁敬為郎中號曰奉春君賜姓劉氏

以地換兵五年冬十月,漢王追擊項羽到固陵,和齊王韓信、魏相國彭越約定日期會合攻楚。韓信、彭越都沒有來,楚軍攻擊漢軍,大敗漢軍。漢王又堅守營壘自保,對張良說:「諸侯不聽從,怎麼辦?」張良回答:「楚軍快被打敗了,這兩個人還沒有分到土地,他們不來本來就是應該的。君王如果能和他們共享天下,他們馬上就能招來。齊王韓信被立,不是君王的本意,韓信自己也不安心。彭越本來平定了梁地,當初君王因為魏豹的緣故,只任命彭越為相國;現在魏豹死了,彭越也希望稱王,而君王遲遲沒有決定。現在如果能把睢陽以北到穀城的地方全部封給彭越為王;從陳縣以東到海邊的地方封給齊王韓信,韓信的家在楚地,他的心意是想重新得到家鄉的土地。能拿出這些地方許給兩人,讓他們各自為自己作戰,楚國就容易打敗了。」漢王聽從了。於是韓信、彭越都領兵前來。

垓下之圍十一月,劉賈向南渡過淮水,包圍壽春,派人引誘楚國大司馬周殷。周殷背叛楚國,帶著舒縣的軍隊屠戮六縣,發動九江的兵力迎接英布,一起屠戮城父,跟隨劉賈前來會合。十二月,項王到了垓下,兵少糧盡,和漢軍交戰不勝,退入營壘。漢軍和諸侯的軍隊把他重重包圍。

四面楚歌項王夜裡聽見漢軍四面都在唱楚地的歌,大吃一驚,說:「漢軍已經全部佔領楚地了嗎?怎麼楚國人這麼多!」於是夜裡起來,在帳中飲酒,慷慨悲歌,流下幾行眼淚,左右的人都哭了,沒有人能抬起頭來看他。

垓下突圍於是項王騎上他名叫「騅」的駿馬,部下壯士騎馬跟隨的有八百多人,當夜突破重圍,向南衝出飛馳而去。天亮時,漢軍才發覺,派騎兵將領灌嬰率五千騎兵追趕。項王渡過淮水,能跟上的騎兵只剩一百多人。到了陰陵,迷了路,向一個農夫問路,農夫騙他說:「向左走。」向左走,就陷進了大沼澤,因此漢軍追上了他們。項王又領兵向東,到了東城,只剩二十八名騎兵,而追趕的漢軍騎兵有幾千人。

東城快戰項王自己估計無法脫身,對他的騎兵說:「我起兵到現在已經八年了,親身打了七十多仗,從未失敗過,所以能稱霸天下。可是今天終於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打仗的過錯。今天本來就決心一死,願意為諸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要三次取勝:突破重圍、斬殺敵將、砍倒敵旗,讓諸位知道是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打仗的過錯。」於是把騎兵分成四隊,朝四個方向衝出。漢軍把他們重重包圍。項王對他的騎兵說:「我替你們斬殺對方一員將領。」命令四面的騎兵飛馳而下,約定在山的東面分三處會合。於是項王大呼著飛馳而下,漢軍都像草木被風吹倒一樣潰散,項王就斬殺了一員漢將。這時郎中騎楊喜追趕項王,項王瞪眼呵斥他,楊喜連人帶馬都受驚,退了好幾里。項王和他的騎兵在三處會合。漢軍不知道項王在哪一處,就把軍隊分成三部分,再次包圍他們。項王又飛馳而出,斬殺了漢軍一名都尉,殺了近百人。再把騎兵聚集起來,只損失了兩名騎兵。項王對他的騎兵說:「怎麼樣?」騎兵們都拜服說:「正如大王所說。」

烏江自刎於是項王想向東渡過烏江。烏江的亭長把船停靠在岸邊等候,對項王說:「江東雖然小,土地也有方圓千里,人口有幾十萬,也足夠稱王了。希望大王趕快渡江。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到了也無法渡江。」項王笑著說:「上天要滅亡我,我還渡江做什麼!況且我項籍和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向西,現在沒有一個人回來。即使江東的父老兄弟憐惜我、擁我為王,我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即使他們不說,我項籍難道不會內心有愧嗎?」就把自己所騎的騅馬送給亭長。命令騎兵都下馬步行,拿著短兵器和漢軍交戰。單是項籍一人就殺了漢軍幾百人,自己也受了十幾處傷。他回頭看見漢軍騎司馬呂馬童,說:「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嗎?」呂馬童面對著他,指給中郎騎王翳看,說:「這就是項王。」項王就說:「我聽說漢王懸賞千金、封邑一萬戶來買我的頭,我就給你一個好處吧。」於是自刎而死。王翳拿到了他的頭,其餘的騎兵互相踐踏,爭搶項王的屍體,互相殘殺而死的有幾十人。最後,楊喜、呂馬童和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到項王屍體的一部分。五人把屍體拼合起來,確認都是項王的。所以把封地分成五份,封五人都為列侯。

葬項王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魯縣不肯投降。漢王率領天下的軍隊想屠城,到了城下,還能聽到城裡彈琴誦讀的聲音。因為魯是遵守禮義的國家,要為主人守節而死,漢王就拿項王的頭給魯地的父老兄弟看,魯縣才投降。漢王用魯公的禮節把項王安葬在穀城,親自為他舉哀,哭過才離開。項氏的各支族人都不殺,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被掠奪到楚國的百姓都讓他們回家。

太史公評論太史公司馬遷說:項羽從田野間起事,三年就率領五國諸侯滅了秦朝,分割天下,封王封侯,政令都由項羽發出;他的地位雖然沒能保持到最後,但從近古以來,還沒有過這樣的人。等到項羽放棄關中、懷念楚地,放逐義帝而自立,又怨恨王侯背叛自己,就難以成事了。他自誇功勞,逞自己的小聰明,而不效法古人,認為霸王的事業可以靠武力征伐來經營天下,五年就亡了國,自己死在東城,還不醒悟、不責怪自己,反而推說「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過錯」,這難道不荒謬嗎?

揚雄評論揚雄在《法言》裡說:有人問:「楚軍在垓下失敗,項羽臨死時說『這是天意』,真是這樣嗎?」回答說:「漢王充分利用眾人的計策,眾人的計策又充分調動了眾人的力量;楚王厭惡眾人的計策,只用盡自己一人的力量。能充分利用別人的人勝利,只用盡自己的人失敗,這跟上天有什麼關係呢?」

即皇帝位春正月,諸侯王都上書請求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日,漢王在汜水北岸即皇帝位。皇帝向西,建都洛陽。

論得天下夏五月,皇帝在洛陽南宮擺設酒宴。皇帝說:「各位列侯和將領,不要對我隱瞞,都說說真心話:我之所以能得天下,是什麼原因?項氏之所以失天下,又是什麼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說:「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下以後就封給他們,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項羽不是這樣,有功的人他就加害,賢能的人他就猜疑,這就是他失天下的原因。」皇帝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軍帳中運籌謀劃,決定千里之外的勝負,我不如子房;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應軍餉、保證糧道不斷,我不如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中豪傑,我能任用他們,這就是我得天下的原因。項羽有一個范增卻不能任用,這就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群臣都心悅誠服。

婁敬定都齊人婁敬被派去戍守隴西,經過洛陽,他卸下拉車的橫木,穿著羊皮襖,通過齊人虞將軍求見皇帝。虞將軍想給他換上漂亮的衣服,婁敬說:「我穿著絲綢衣服就穿絲綢衣服去見,穿著粗布衣服就穿粗布衣服去見,終究不敢換衣服。」於是虞將軍進去向皇帝稟報,皇帝召見他,問他有什麼事。

婁敬說:「陛下建都洛陽,難道是想和周朝比興盛嗎?」皇帝說:「是的。」婁敬說:「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和周朝不同。周的祖先從后稷受封於邰開始,積德行善十多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諸侯自動歸附,於是滅掉殷朝,做了天子。到成王即位,周公輔政,才營建洛邑,認為這裡是天下的中心,諸侯從四方來進貢,路程都差不多。有德行就容易稱王,沒有德行就容易滅亡。所以周朝興盛時,天下和睦,諸侯和四方夷族沒有不歸服、進獻貢物的。等到周朝衰落時,天下沒有人來朝見,周朝也無法控制,這不只是因為它德行淺薄,也因為地勢弱。現在陛下從豐、沛起兵,席捲蜀、漢,平定三秦,和項羽在滎陽、成臯之間大戰七十次,小戰四十次,讓天下百姓肝腦塗地,父子的屍骨暴露在野外,多得數不清,哭泣的聲音還沒停止,受傷的人還沒起來,卻想和周朝成王、康王的時代比興盛,我私下認為是比不上的。

「況且秦地有高山環繞,有黃河圍繞,四面都有要塞可以固守,一旦有急事,百萬大軍立刻就能集結。憑藉秦地原有的資源和肥沃的土地,這就是所謂的天府。陛下進入函谷關在那裡建都,即使山東發生動亂,秦朝的故地仍然可以完整保有。和人搏鬥,不掐住他的咽喉、拍擊他的後背,就不能完全取勝。現在陛下佔據秦朝的故地,這也就是掐住天下的咽喉、拍擊天下的後背啊。」

皇帝問群臣,群臣都是山東人,爭著說:「周朝稱王幾百年,秦朝到二世就亡了。洛陽東有成臯,西有殽山、澠池,背靠黃河,面向伊水、洛水,它的險固也足以依靠。」皇帝問張良,張良說:「洛陽雖然有這些險固,但中間地方狹小,不過幾百里,土地貧瘠,四面受敵,這不是用兵的地方。關中左有殽山、函谷關,右有隴山、蜀地,肥沃的田野有上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饒,北面有胡地牧場的便利,三面有險阻可以固守,只用一面向東控制諸侯。諸侯安定時,可以通過黃河、渭水運輸天下的糧食,向西供給京城;諸侯有變亂時,可以順流而下,足以運送軍需。這就是所謂千里金城、天府之國。婁敬說得對。」皇帝當天就起駕向西,建都長安。任命婁敬為郎中,號為奉春君,賜姓劉。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二上「高帝滅楚」,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990962>)。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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