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武帝伐匈奴 简体

武帝伐匈奴

通鑑紀事本末・武帝伐匈奴(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漢武帝對匈奴的四十多年戰爭:從馬邑之謀失敗、斷絕和親開始,衛青收復河南地、出塞大破右賢王;霍去病兩出河西,渾邪王率眾來降;漠北決戰,衛青、霍去病深入大漠,霍去病「封狼居胥」,李廣迷路自刎;此後蘇武出使被扣、牧羊北海,李陵兵敗投降、司馬遷受刑,李廣利三征匈奴,最後全軍投降;武帝晚年下「輪臺詔」,表示悔悟,停止用兵。時間從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到征和四年(前89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三上「武帝伐匈奴」。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原文仍完整列在段首。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漢武帝元光前134年二年(前133)至六年(前129)
元朔前128年元年(前128)至六年(前123)
元狩前122年元年(前122)至六年(前117)
元鼎前116年三年(前114)
元封前110年元年(前110)至六年(前105)
太初前104年元年(前104)至四年(前101)
天漢前100年元年(前100)至四年(前97)
太始前96年元年(前96)
征和前92年二年(前91)至四年(前89)

同一人的不同稱呼

本名也被稱為
衛青車騎將軍、大將軍、長平侯
霍去病票姚校尉、冠軍侯、票騎將軍、冠軍景桓侯
李廣驍騎將軍、飛將軍、郎中令、前將軍
李廣利貳師將軍
趙信翕侯(匈奴降將,後又降回匈奴,稱自次王)
趙破奴從票侯、浞野侯、匈河將軍、浚稽將軍
公孫敖合騎侯、因杅將軍
張騫博望侯
伊稚斜匈奴單于(原文也作「伊穉斜」)
烏師廬兒單于
劉屈氂丞相(原文也作「屈𣯛」)

常見官爵

  • 大將軍、票騎將軍、車騎將軍:漢代最高級的將軍名號。霍去病的「票騎」一般寫作「驃騎」。
  • 大司馬:武帝設置的加官,加給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地位最高。
  • 校尉、禆將:中級軍官;禆將是副將。
  • 單于、閼氏、左右賢王、谷蠡王、當户、都尉:匈奴的君主和官號。
  • 屬國:安置歸降匈奴部眾的特區,保留原有風俗。
  • 大司農:掌管國家財政的官。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舊刻本的寫法,如「𠮥」即「召」,「飬」即「養」,「㓜」即「幼」,「㡬」即「幾」,「槥」是小棺材,「𫉬」即「獲」,「票」即「驃」,「幕」即「漠」,「乆」即「久」,「冐」即「冒」,「䝉」即「蒙」,「啇」即「商」,「𢎞」即「弘」,「讋」即「懾」,「䧟」即「陷」,「弮」即「拳」(空弓),「皷」即「鼓」。

一、馬邑之謀與戰端初開(前133–前129)

王恢建議在馬邑設伏誘殲單于,韓安國反對,武帝採納王恢之議,三十萬大軍埋伏,被單于識破,王恢自殺。漢匈從此斷絕和親,戰爭全面展開。

前133年(漢武帝元光二年)— 馬邑之謀

原文漢武帝元光二年鴈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邉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𠮥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之時北有彊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飬老長㓜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盗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竊以為擊之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㡬十年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邉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隐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饑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衆伐國墮城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敺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絶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𫉬也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壯士隂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絶其後單于可擒百全必取上從恢議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為䕶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隂使聶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鴈門尉史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王恢主别從代出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上怒恢恢曰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衆不敵祗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讎也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絶和親攻當路塞徃徃入盗於漢邊不可勝數然尚貪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絶以中其意

王恢、韓安國廷辯元光二年,雁門郡馬邑的豪強聶壹通過大行王恢建議說:「匈奴剛和漢朝和親,親近信任邊境的人,可以用利益引誘他們來,埋伏軍隊襲擊,一定能打敗他們。」武帝召公卿詢問。

王恢說:「我聽說戰國時代國家完整的時候,北邊有強大的胡人敵人,內部還要應付中原各國的軍隊,然而仍能養老育幼,按時種植,倉庫常常是滿的,匈奴不敢輕易侵犯。現在憑陛下的威勢,天下統一,然而匈奴不斷侵擾,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不怕漢朝罷了。我私下認為攻打他們有利。」

韓安國說:「我聽說高皇帝曾經被圍困在平城,七天沒有飯吃,等到解圍回朝,卻沒有怨恨的心。聖人以天下為重,不因為自己的私怨損害天下的公利,所以派劉敬去訂立和親的盟約,到現在已經五代受益了。我私下認為不攻打有利。」

王恢說:「不對。高帝親自披甲執兵,征戰將近十年,之所以不報平城的仇,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為了讓天下人休養生息。現在邊境屢次告急,士兵死傷,中原運送棺材的車子絡繹不絕,這是仁人所痛心的。所以說攻打有利。」

韓安國說:「不對。我聽說用兵的人,以飽待飢,以治待亂,以逸待勞,所以一交戰就打敗敵軍,攻打國家就毀掉城池,常常坐著就能驅使敵國,這是聖人用兵的方法。現在要捲起鎧甲輕裝出發,深入敵境長途追擊,很難成功:成縱隊前進,就會受到威脅;橫向展開,中間就會被截斷;走得快,糧食供應不上;走得慢,就得不到好處。走不到一千里,人馬就缺糧了。兵法說:『這是把人送給敵人俘虜。』所以我說不攻打有利。」

王恢說:「不對。我現在說的攻打,本來就不是發兵深入敵境,而是要順著單于的貪慾,引誘他到邊境來。我們挑選勇猛的騎兵和壯士,暗中埋伏,以作防備;仔細把守險要,以作戒備。我們的陣勢已經布好,有的攻他的左翼,有的攻他的右翼,有的擋在前面,有的截斷後路,單于就可以擒獲,萬無一失。」武帝聽從了王恢的建議。

馬邑設伏夏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率領戰車、騎兵、步兵三十多萬人,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中,約定單于一進入馬邑就發兵攻擊。暗中派聶壹做間諜,假裝逃到匈奴,對單于說:「我能殺了馬邑的縣令和縣丞,獻城投降,財物可以全部得到。」單于喜愛信任他,認為可行,就答應了。聶壹就假意殺了一個死刑犯,把他的頭掛在馬邑城下,給單于的使者看,作為憑證,說:「馬邑的長官已經死了,可以趕快來。」

單于識破於是單于穿過邊塞,率領十萬騎兵進入武州塞。離馬邑還有一百多里,看見牲畜遍布野外,卻沒有人放牧,覺得奇怪,就攻打一座亭障,抓到了雁門郡的尉史,想殺他。尉史就把漢軍埋伏的地點告訴了單于。單于大驚說:「我本來就懷疑。」就領兵回去。出了塞,說:「我抓到尉史,是天意啊!」封尉史為「天王」。邊塞上傳來消息說單于已經離去,漢軍追到邊塞,估計追不上,就都收兵了。王恢負責另外從代郡出擊匈奴的輜重部隊,聽說單于回去了,匈奴兵多,也不敢出擊。

王恢之死武帝對王恢很生氣。王恢說:「原來約定單于進入馬邑城,我們的大軍和單于交戰,我再攻擊他的輜重,可以得利。現在單于沒有來就回去了,我用三萬人去攻擊,敵不過他們,只會自取其辱。我本來就知道回來會被斬,但保全了陛下的三萬士兵。」於是把王恢交給廷尉,廷尉判王恢「逗留不進、畏敵避戰」,應當斬首。王恢送給丞相田蚡一千斤黃金,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說,就對太后說:「王恢首先提出馬邑的計劃,現在沒有成功就殺了王恢,這是替匈奴報仇啊。」武帝朝見太后,太后把田蚡的話告訴武帝。武帝說:「首先提出馬邑之計的是王恢,所以才調發天下的軍隊幾十萬,聽從他的話去做。況且即使單于抓不到,王恢的部隊攻擊他的輜重,還是可以有些收穫,以安慰將士們的心。現在不殺王恢,就沒有辦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聽說後,就自殺了。

斷絕和親從此以後,匈奴斷絕和親,攻打交通要道上的邊塞,常常侵入漢朝邊境搶劫,次數多得數不清。但匈奴仍然貪圖關市的貿易,喜歡漢朝的財物,漢朝也沒有斷絕關市,以迎合他們的心意。

前129年(漢武帝元光六年)— 衛青初戰龍城

原文六年冬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鴈門各萬騎擊胡關市下衛青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公孫賀無所得公孫敖為胡所敗亡七千騎李廣亦為胡所敗胡生得廣置两馬間絡而盛卧行十餘里廣佯死暫騰而上敵人馬上奪其弓鞭馬南馳遂得脫歸漢下敖廣吏當斬贖為庶人唯青賜爵關內侯 秋匈奴數盗邊漁陽尤甚以衛尉韓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漁陽

六年冬,匈奴侵入上谷,殺害擄掠官吏百姓。武帝派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郡,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各率一萬騎兵,在關市附近攻擊匈奴。衛青到了龍城,斬殺俘虜匈奴七百人;公孫賀一無所獲;公孫敖被匈奴打敗,損失七千騎兵;李廣也被匈奴打敗。匈奴活捉了李廣,把他放在兩匹馬中間,用繩網兜著躺著走了十多里。李廣裝死,突然一躍跳上一個匈奴人的馬,奪了他的弓,鞭馬向南飛馳,終於逃脫回來。漢朝把公孫敖、李廣交給官吏審判,判處斬首,他們出錢贖罪,被貶為平民。只有衛青被賜予關內侯的爵位。

秋天,匈奴多次侵擾邊境,漁陽受害最重。任命衛尉韓安國為材官將軍,駐守漁陽。

二、衛青收復河南與大破右賢王(前128–前123)

衛青連年出擊,收復河南地,設朔方郡;主父偃、嚴安上書反對窮兵黷武。衛青出高闕大破右賢王,被拜為大將軍;霍去病初露頭角,封冠軍侯。趙信敗降匈奴,教單于北遷誘敵。

前128年(漢武帝元朔元年)— 飛將軍、主父偃上書、收復河南、築朔方

原文元朔元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圍韓安國壁又入漁陽鴈門各殺略千餘人安國益東徙屯北平數月病死天子乃復𠮥李廣拜為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車騎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鴈門將軍李息出代青斬首虜數千人 臨菑人主父偃乃上書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諌伐匈奴其辭曰:《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爭者末節也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并吞戰國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絶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聼遂使蒙恬將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沮澤鹹鹵不生五榖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踰河而北是豈人衆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輓粟起於黄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飬道路死者相望葢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徳攻匈奴臣竊危之髙帝不聼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髙皇帝葢悔之甚乃使劉敬徃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驅所以為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嚴安上書曰:昔秦王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䝉恬將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以攻越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挂於越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而天下大畔滅世絶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變之患也今狥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比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書奏天子𠮥見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皆拜為郎中二年冬匈奴入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餘人遣衛青李息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詔封青為長平侯青校尉蘇建張次公皆有功封建為平陵侯次公為岸頭侯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䝉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下公卿議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計立朔方郡使蘇建興十餘萬人築朔方城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轉漕甚逺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鉅萬府庫並虚漢亦棄上谷之斗辟縣造陽地以予胡 夏募民徙朔方十萬口

飛將軍元朔元年秋,匈奴二萬騎兵侵入漢境,殺了遼西太守,擄掠二千多人,包圍韓安國的營壘;又侵入漁陽、雁門,各殺害擄掠一千多人。韓安國更向東遷移,駐守右北平,幾個月後病死。天子就又召回李廣,任命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稱他為「漢朝的飛將軍」,躲避他,好幾年不敢侵入右北平。

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出雁門,將軍李息出代郡,衛青斬殺俘虜了幾千人。

主父偃上書臨菑人主父偃上書談了九件事,其中八件是關於法令的,一件是勸諫攻打匈奴,說:「《司馬法》說:『國家雖然大,好戰一定滅亡;天下雖然太平,忘記戰爭一定危險。』憤怒是違背德行的,兵器是兇器,爭鬥是細末的小事。致力於戰勝、窮兵黷武的人,沒有不後悔的。從前秦始皇吞併戰國,追求勝利不肯停止,想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匈奴沒有城郭可住,沒有積蓄可守,遷徙不定,像鳥一樣飛來飛去,很難控制。輕裝的軍隊深入,糧食一定斷絕;帶著糧食行軍,太重了,趕不上作戰。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足以得利;得到他們的百姓,不能調教而守住。打勝了,一定要殺他們,這不是做百姓父母的人該做的。使中原疲憊,讓匈奴稱心,不是長遠的計策。』秦始皇不聽,就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開闢土地一千里,以黃河為邊界。那些地方本來是沼澤和鹽鹼地,不長五穀。然後徵發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衛北河,軍隊暴露在外十多年,死的人多得數不清,始終不能越過黃河向北。這難道是人不夠多、兵器不夠齊備嗎?是形勢不允許啊。又讓天下人飛快地運送草料、拉運糧食,從黃縣、腄縣、琅邪這些沿海的郡出發,轉運到北河,大約運三十鍾才能送到一石。男子努力耕種也不夠供應軍糧,女子紡織也不夠做帷幕,百姓疲憊不堪,孤寡老弱不能互相供養,死在路上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大概天下人就是從這時開始背叛秦朝的。

「到了高皇帝平定天下,在邊境攻城略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谷以外,想攻打他們。御史成進諫說:『不可以。匈奴的習性,像野獸一樣聚集,像鳥一樣散開,追擊他們就像捕捉影子。現在憑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認為很危險。』高帝不聽,就向北到了代谷,果然被圍困在平城。高皇帝大概很後悔,就派劉敬去訂立和親的盟約,然後天下才忘了戰爭的事。匈奴很難控制,不是一代的事了。搶劫侵擾,驅趕擄掠,是他們的生計,天性本來就是這樣。上至虞、夏、殷、周,本來就不用法度去督責他們,而是把他們當作禽獸來看待,不把他們當作人。現在上不看虞、夏、殷、周的傳統,下卻沿襲近代的錯誤,這是我最擔憂的,也是百姓最痛苦的。」

嚴安上書嚴安上書說:「從前秦王野心大、心意放縱,想在海外樹立威勢,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領樓船的士兵攻打越地。在那個時候,秦朝的禍患在北邊和匈奴結下,在南邊和越地糾纏,把軍隊駐紮在沒有用處的地方,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十多年間,成年男子穿上鎧甲,成年女子轉運物資,苦得活不下去,在路旁樹上上吊自殺的人一個挨著一個。等到秦始皇死去,天下大亂,國家滅亡、宗廟斷絕,這是窮兵黷武的禍患啊。所以周朝因為太弱而失去天下,秦朝因為太強而失去天下,都是不知變通的禍患。現在經略南夷,讓夜郎入朝,降服羌人、僰人,攻取濊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燒他們的龍城,議論的人讚美這些事。這對臣子有利,卻不是天下的長遠之策。」

奏書呈上,天子召見他們,說:「你們以前都在哪裡?為什麼這麼晚才見到你們!」都任命為郎中。

收復河南地二年冬,匈奴侵入上谷、漁陽,殺害擄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武帝派衛青、李息從雲中出發,向西一直到隴西,在河南攻擊匈奴的樓煩王、白羊王,斬殺俘虜幾千人,奪得牛羊一百多萬頭,趕走了白羊王、樓煩王,於是收復了河南地。武帝下詔封衛青為長平侯。衛青的校尉蘇建、張次公都有功,封蘇建為平陵侯,張次公為岸頭侯。

築朔方主父偃說,河南地肥沃,外有黃河阻隔,蒙恬曾在這裡築城來驅逐匈奴。在這裡設郡,內可以節省轉運和戍守的費用,又可以擴大中原的疆土,是消滅匈奴的根本。武帝交給公卿討論,都說不好。武帝最後採用了主父偃的計策,設立朔方郡,派蘇建調發十多萬人修築朔方城,又修繕原來秦朝時蒙恬所修的邊塞,憑藉黃河作為屏障。轉運的路途非常遙遠,從山東開始都承受了勞役,花費了幾十萬萬到上百萬萬,國家的府庫都空了。漢朝也放棄了上谷郡偏遠突出的造陽一帶,給了匈奴。

夏天,招募百姓十萬人遷到朔方。

前126–前125年(漢武帝元朔三至四年)— 伊稚斜立、匈奴連年入寇

原文三年冬匈奴軍臣單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卒 匈奴數萬騎入塞殺代郡太守恭及略千餘人 秋匈奴又入鴈門殺略千餘人

三年冬,匈奴軍臣單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了軍臣單于的太子於單。於單逃走,投降漢朝。夏四月丙子日,封匈奴太子於單為涉安侯,幾個月後去世。

匈奴幾萬騎兵侵入邊塞,殺了代郡太守恭,擄掠一千多人。秋天,匈奴又侵入雁門,殺害擄掠一千多人。

前125–前124年(漢武帝元朔四至五年)— 衛青大破右賢王、拜大將軍

原文四年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五年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㳺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逺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禆王十餘人衆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户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四年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上郡,各有三萬騎兵,殺害擄掠幾千人。

五年,匈奴右賢王多次侵擾朔方。天子命令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國的相李蔡為輕車將軍,都歸車騎將軍統率,一起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一起出右北平,共十多萬人,攻擊匈奴。

右賢王以為漢軍遠,到不了,喝醉了酒。衛青等人的軍隊出塞六七百里,夜裡趕到,包圍了右賢王。右賢王大驚,夜裡逃走,只帶著幾百名精壯騎兵飛馳衝出包圍向北而去。漢軍俘虜右賢王手下的小王十多人,男女部眾一萬五千多人,牲畜幾十萬到上百萬頭,於是領兵回來。到了邊塞,天子派使者拿著大將軍的印信,就在軍中任命衛青為大將軍,各將領都歸他統率。夏四月乙未日,又給衛青增加封邑八千七百戶,封衛青的三個兒子衛伉、衛不疑、衛登都為列侯。

秋天,匈奴一萬騎兵侵入代郡,殺了都尉朱英,擄掠一千多人。

前123年(漢武帝元朔六年)— 定襄之戰、霍去病封冠軍侯、趙信降匈奴

原文六年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彊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鴈門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信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脱身亡自歸大將軍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禆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初平陽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户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産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衆利侯是嵗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絶募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單于從其計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衆擊邊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黄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定襄之戰六年春二月,大將軍衛青出定襄攻擊匈奴,任命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都歸大將軍統率。斬首幾千人回來,在定襄、雲中、雁門休整士兵和馬匹。

夏四月,衛青又率領六位將軍出定襄攻擊匈奴,斬殺俘虜一萬多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合兵三千多騎兵,單獨遇到單于的軍隊,作戰一天多,漢兵快要死光了。趙信原來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漢朝,漢朝封他為翕侯;等到漢軍戰敗,匈奴引誘他,他就帶著剩下的大約八百騎兵投降了匈奴。蘇建全軍覆沒,隻身逃脫,回到大將軍那裡。

衛青不專殺議郎周霸說:「大將軍出征以來,還沒有斬殺過副將。現在蘇建丟下軍隊,可以斬首,以表明大將軍的威嚴。」軍正閎、長史安說:「不對。兵法說:『小部隊雖然堅強,也會被大部隊擒獲。』現在蘇建用幾千人抵擋單于的幾萬人,奮力作戰一天多,士兵死光了,他也不敢有二心,自己回來。回來了卻斬殺他,這是告訴以後的人不要回來。不應當斬首。」大將軍說:「我有幸以皇帝親戚的身分在軍中任職,不擔心沒有威嚴,而周霸勸我殺人來顯示威嚴,很不合我做臣子的本意。況且即使我的職權允許斬殺將領,以我的尊貴受寵,也不敢擅自在境外誅殺,而要把他交給天子,讓天子自己裁決。以此表示做臣子的不敢專權,不也可以嗎?」軍吏們都說:「好。」於是把蘇建囚禁起來,送到天子所在的地方。

霍去病出世當初,平陽縣的小吏霍仲孺在平陽侯家做事,和衛青的姐姐衛少兒私通,生了霍去病。霍去病十八歲做侍中,擅長騎馬射箭。他兩次跟隨大將軍攻打匈奴,任票姚校尉,和八百名輕裝勇猛的騎兵直接離開大軍幾百里,去追擊敵人,斬殺俘虜的人數超過自己的損失。於是天子說:「票姚校尉霍去病斬殺俘虜二千多人,抓到匈奴的相國、當户,殺了單于祖父一輩的藉若侯產,活捉單于的叔父羅姑比,兩次功冠全軍。」封霍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跟隨大將軍出征,斬殺俘虜二千多人,封郝賢為眾利侯。

這一年損失了兩位將軍,翕侯的軍隊投降,戰功不多,所以大將軍沒有增加封邑,只賞賜黃金千斤。右將軍蘇建被送到天子那裡,天子沒有殺他,讓他出錢贖罪,貶為平民。

趙信之計單于得到翕侯以後,任命他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給他,和他商議對付漢朝的辦法。趙信教單于更向北遷移,越過大漠,引誘漢軍來,使漢軍疲憊,等漢軍到了極點再攻取,不要靠近邊塞。單于聽從了他的計策。

財政困竭這時漢朝連年調發十多萬人攻打匈奴,斬殺俘虜敵人的將士得到的賞賜黃金有二十多萬斤,而漢軍的士兵和馬匹死了十多萬,兵器鎧甲和轉運糧食的費用還不算在內。於是大司農的經費用盡,不夠供給作戰的將士。六月,下詔讓百姓可以買爵位,並可以出錢贖免禁錮、免除貪污的罪名;設置賞官,叫做「武功爵」,每級十七萬錢,共值三十多萬金。買武功爵到「千夫」一級的,可以優先被任用為官吏。做官的途徑變得混雜多端,官職的標準就敗壞了。

三、霍去病出河西與渾邪王來降(前122–前120)

霍去病兩出河西,深入二千多里,收休屠王祭天金人;李廣以四千騎抵擋左賢王四萬騎。渾邪王殺休屠王,率四萬多人降漢,汲黯諫阻武帝過度優待降人。漢朝在河西設屬國,匈奴從此遠離。

前122年(漢武帝元狩元年)— 匈奴入上谷

原文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一萬人侵入上谷,殺了幾百人。

前121年(漢武帝元狩二年)— 霍去病出河西、渾邪王降漢

原文二年三月霍去病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歴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𫉬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詔益封去病二千戸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嚮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黄射其禆將殺數人胡虜益解㑹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㑹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廣軍功自如無賞而票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票騎將軍踰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恒酋涂王及相國都尉以衆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𫉬禆小王七十餘人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戸封其禆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㑹當斬贖為庶人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票騎票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絶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匈奴入代鴈門殺略數百人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𠮥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票騎將軍將兵徃迎之休屠王後悔渾邪王殺之并其衆票騎既渡河與渾邪王衆相望渾邪王禆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票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乗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衆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戸為漯隂侯封其禆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益封票騎千七百戸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黙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髙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絶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𫉬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衆來降虚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飬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䋲以為闌出財物于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㣲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黙然不許曰吾乆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春出隴西二年三月,任命霍去病為票騎將軍,率領一萬騎兵出隴西攻擊匈奴,經過五個匈奴王的領地,轉戰六天,越過焉支山一千多里,殺了折蘭王,斬了盧侯王,抓到渾邪王的兒子和相國、都尉,斬殺俘虜八千九百多人,繳獲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武帝下詔給霍去病增加封邑二千戶。

李廣力戰夏天,霍去病又和合騎侯公孫敖率領幾萬騎兵,一起出北地,分路前進;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一起出右北平,分路前進。李廣率領四千騎兵先走了大約幾百里,張騫率領一萬騎兵在後面。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李廣的士兵都很害怕。李廣就讓他的兒子李敢單獨和幾十名騎兵飛馳穿過匈奴的騎兵陣,從左右兩邊衝出後回來,告訴李廣說:「胡虜很容易對付。」士兵們這才安心。李廣擺成圓形陣地,面朝外,匈奴猛烈攻擊,箭像下雨一樣,漢兵死了一大半,箭也快用完了。李廣就命令士兵拉滿弓不要發射,自己用大黃弩射匈奴的副將,射死了好幾個,匈奴的攻勢漸漸緩和。正值天快黑了,官兵都嚇得面無人色,李廣卻神色自如,更加用心整頓軍隊,軍中的人都佩服他的勇敢。第二天又奮力作戰,死的人過半,殺死的敵人也超過自己的損失。正好博望侯的軍隊也到了,匈奴軍才解圍離去。漢軍疲憊,不能追擊,就收兵回去。按漢朝的法律,博望侯行軍遲緩,延誤了期限,應當處死,出錢贖罪,貶為平民。李廣的軍功和過失相抵,沒有獎賞。

夏出北地而票騎將軍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和合騎侯失去聯絡,沒有會合。票騎將軍越過居延,經過小月氏,到達祁連山,抓到單桓王、酋涂王和相國、都尉,率部眾投降的有二千五百人,斬殺俘虜三萬零二百人,俘獲匈奴的小王七十多人。天子給霍去病增加封邑五千戶,又封他手下有功的副將: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僕多為煇渠侯。合騎侯公孫敖因為行軍遲緩,沒有和票騎將軍會合,應當處死,出錢贖罪,貶為平民。

霍去病的天幸這時各位老將所率領的士兵、馬匹和兵器都比不上票騎將軍。票騎將軍所率領的都是精選的士兵,而他也敢於深入,常常和精壯的騎兵走在大軍的前面;他的軍隊也有天幸,從來沒有被困而斷絕過。而各位老將常常滯留落後,不能遇到戰機。因此票騎將軍一天比一天受到親近和尊貴,和大將軍差不多了。

匈奴侵入代郡、雁門,殺害擄掠幾百人。

渾邪王降漢秋天,匈奴渾邪王投降。當時單于憤怒渾邪王、休屠王住在西方,被漢軍殺死俘虜了幾萬人,想召他們來殺掉。渾邪王和休屠王害怕,商量投降漢朝,先派使者到邊境攔住漢人,讓他們報告天子。當時大行李息正率兵在黃河邊上築城,得到渾邪王的使者,立即乘驛車飛馳報告。天子聽說後,怕他們是假投降來襲擊邊境,就命令票騎將軍領兵去迎接他們。休屠王後悔了,渾邪王殺了他,兼併了他的部眾。票騎將軍渡過黃河,和渾邪王的部眾遙遙相望。渾邪王的副將們看到漢軍,很多不想投降的人紛紛逃走。票騎將軍就騎馬衝進他們的營中,和渾邪王相見,斬殺了想逃跑的八千人,然後單獨讓渾邪王乘驛車先到皇帝所在的地方,自己率領他的全部部眾渡過黃河,投降的有四萬多人,號稱十萬。到了長安,天子賞賜他們的財物價值幾十萬萬。封渾邪王一萬戶,為漯陰侯;封他的小王呼毒尼等四人都為列侯;給票騎將軍增加封邑一千七百戶。

汲黯之諫渾邪王投降的時候,漢朝調發兩萬輛車去迎接。官府沒有錢,就向百姓賒借馬匹,百姓有的把馬藏起來,馬不夠數。武帝大怒,要斬長安縣令。右內史汲黯說:「長安縣令沒有罪,只要斬了我汲黯,百姓就肯拿出馬來了。況且匈奴背叛他們的君主來投降漢朝,漢朝只要慢慢地讓沿途各縣依次傳送就行了,何至於讓天下騷動、使中原疲憊,來侍奉夷狄之人呢?」武帝沉默不語。

等到渾邪王到了長安,商人和他們做買賣的,被判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請求單獨召見,在高門殿見到武帝,說:「匈奴攻打交通要道上的邊塞,斷絕和親,中原發兵討伐他們,死傷的人多得數不清,花費以萬萬計。我愚蠢地認為,陛下得到胡人,應該都把他們作為奴婢,賞賜給從軍戰死的人家;所繳獲的財物,也就給他們,以向天下人表示對他們辛苦的補償,滿足百姓的心願。現在即使做不到這樣,渾邪王率領幾萬人來投降,就空出府庫來賞賜他們,徵發良民去伺候供養他們,就像侍奉嬌生慣養的孩子一樣。無知的百姓哪裡知道在長安城中買賣東西,會被執法的官吏判為把財物非法運出邊關呢?陛下即使不能拿匈奴的財物來向天下人表示補償,又用苛細的法令殺了五百多個無知的人,這就是所謂保護樹葉而損傷樹枝啊。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該這樣做。」武帝沉默著,沒有答應,說:「我很久沒有聽到汲黯說話了,現在又來胡說了。」

設五屬國過了不久,就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別遷到邊境五個郡原來的塞外,都在黃河以南,按照他們原來的風俗,設立五個屬國。而金城、河西向西沿著南山到鹽澤一帶,再沒有匈奴,匈奴偶爾有偵察的人來,也很少了。

前120年(漢武帝元狩三年)— 減戍卒

原文三年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邊㓂詔减三郡戍卒之半以寛天下之繇

三年秋,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有幾萬騎兵,殺害擄掠一千多人。漢朝得到渾邪王的地方以後,隴西、北地、上郡的邊患更少了。武帝下詔把三郡的戍卒減少一半,以減輕天下的徭役。

四、漠北決戰(前119)

武帝調集十萬騎兵,衛青、霍去病分路越過大漠。衛青與單于正面交戰,單于突圍逃走;霍去病深入二千多里,封狼居胥山。李廣迷路誤期,引刀自剄。此後匈奴遠遁,漠南再無王庭,但漢朝也因馬匹損失太大,不能再大規模出擊。

前119年(漢武帝元狩四年)— 漠北之戰、李廣自剄、狄山之死

原文四年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為出定㐮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㐮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乆乃許之以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㐮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逺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大將軍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并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囬逺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且臣結髪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大將軍亦隂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竒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固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聼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愠怒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徃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㑹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彊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乗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冐漢圍西北馳去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拏殺傷大當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随其後匈奴兵亦散走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遂至窴顔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餘粟而歸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大將軍使長史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髪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廣部行囬逺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引刀自剄廣為人亷得賞賜輙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猨臂善射度不中不發將兵乏絶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單于之遁走其兵徃徃與漢兵相亂而随單于單于乆不與其大衆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衆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禆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禆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絶大幕直左方兵𫉬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戸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豋臨翰海鹵𫉬七萬四百四十三級天子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徳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兩軍之出塞塞閲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禄與大將軍等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輙得官爵唯任安不肯票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徃天子嘗欲教之孫呉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餘棄粱肉而士有饑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譲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比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逺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徃徃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餘匈奴斬山頭而去自是以後羣臣震慴無敢忤湯者

大發十萬騎四年,武帝和將領們商議說:「翕侯趙信替單于出主意,常常以為漢軍不能越過大漠,就不加防備地停留在那裡。現在大舉發兵,形勢上一定能如願。」於是用糧食餵飽十萬匹馬,命令大將軍衛青、票騎將軍霍去病各率五萬騎兵,私人自帶的馬匹又有四萬匹,步兵和轉運物資的跟在軍後的又有幾十萬人。敢於奮力作戰、深入敵境的士兵都歸票騎將軍統率。票騎將軍原本準備出定襄,正對單于;捉到的俘虜說單于在東邊,就改令票騎將軍出代郡,讓大將軍出定襄。

李廣請行郎中令李廣多次自己請求出征,天子認為他年老,不答應;過了很久才答應,任命他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都歸大將軍統率。

趙信之謀趙信替單于謀劃說:「漢軍越過大漠以後,人馬疲憊,匈奴可以坐著收取俘虜了。」就把輜重全部遠遠地移到北方,用精兵在大漠以北等待。

李廣被調東道大將軍衛青出塞以後,捉到俘虜,知道了單于所在的地方,就親自帶領精兵向單于進發,而命令前將軍李廣和右將軍合兵,從東道出發。東道迂迴遙遠,又缺少水草。李廣自己請求說:「我的職務是前將軍,現在大將軍卻調我走東道。況且我從年輕時就和匈奴作戰,現在才有一次機會面對單于,我願意走在前面,先和單于拚死一戰。」大將軍也暗中接受了武帝的告誡,認為李廣年老,命運不好,不要讓他正對單于,怕不能如願;而公孫敖剛剛失去侯位,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和自己一起去對付單于,所以調走了前將軍李廣。李廣知道這些,堅決向大將軍辭謝,大將軍不聽。李廣不告辭就起身出發,心中非常憤怒。

大將軍決戰大將軍出塞一千多里,越過大漠,看到單于的軍隊已經擺好陣勢等著。於是大將軍命令用武剛車環繞成營壘,派出五千騎兵去攻擊匈奴,匈奴也派出大約一萬騎兵。正值太陽快落山,颳起大風,沙石打在臉上,兩軍互相看不見。漢軍又派出左右兩翼包抄單于。單于看到漢軍多,而且兵強馬壯,自己估計打不過漢軍,就乘坐六匹騾子拉的車,帶著大約幾百名精壯騎兵,直接衝破漢軍的包圍,向西北飛馳而去。這時天已經黑了,漢軍和匈奴互相糾纏,殺傷的人數大致相當。漢軍左校捉到的俘虜說,單于在天黑前已經走了。漢軍派出輕騎兵連夜追擊,大將軍的軍隊跟在後面,匈奴兵也四散逃走。到天亮時,追了二百多里,沒有抓到單于,斬殺俘虜一萬九千人,於是到了窴顏山趙信城,得到匈奴積存的糧食,給軍隊吃,停留了一天,把城裡剩下的糧食全部燒掉才回來。

李廣自剄前將軍李廣和右將軍趙食其的軍隊沒有嚮導,迷了路,落在大將軍後面,沒能趕上和單于作戰。大將軍領兵回來,越過大漠到了南邊,才遇到這兩位將軍。大將軍派長史責問李廣、趙食其迷路的情況,急著要李廣到幕府去對質。李廣說:「各位校尉沒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現在親自去幕府對質。」到了幕府,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李廣從年輕時就和匈奴打大大小小七十多仗,現在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迎戰單于的軍隊,而大將軍調我的部隊走迂迴遙遠的路,又迷了路,這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經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去面對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了。」就拔刀自刎。

李廣為人廉潔,得到賞賜就分給部下,和士兵們同吃同喝。做二千石的官四十多年,家裡沒有多餘的財產。他手臂像猿猴一樣長,擅長射箭,估計射不中就不發射。他帶兵在缺水斷糧的地方,看到水,士兵沒有全部喝到,李廣就不靠近水;士兵沒有全部吃到,李廣就不吃飯。士兵們因此都愛戴他,樂意為他效力。等到他死了,全軍都哭了。百姓聽說後,認識他的和不認識他的,不論老少,都為他流淚。而右將軍趙食其單獨被交給官吏審判,判處死刑,出錢贖罪,貶為平民。

右谷蠡王自立單于逃走時,他的士兵常常和漢軍混雜在一起,跟著單于走。單于很久沒有和他的大部隊會合,他的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了,就自立為單于。過了十多天,真單于又找回了他的部眾,右谷蠡王才去掉了單于的稱號。

封狼居胥票騎將軍的騎兵和車輛輜重和大將軍的軍隊一樣多,但沒有副將,都用李敢等人做大校,當作副將。他出代郡、右北平二千多里,越過大漠,直接攻擊匈奴的左方部隊,抓到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户、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上高處眺望瀚海,俘虜和斬殺七萬零四百四十三人。天子給票騎將軍增加封邑五千八百戶,又封他部下的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趙破奴等二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為關內侯,賜給食邑,軍中官兵升官、受賞的很多。而大將軍沒有增加封邑,他的官兵也沒有封侯的。

馬匹損失兩支軍隊出塞時,邊塞上檢閱的官馬和私馬一共十四萬匹,而回到塞內的不到三萬匹。於是增設大司馬的職位,大將軍和票騎將軍都任大司馬,並規定票騎將軍的官階俸祿和大將軍相等。從此以後,大將軍衛青一天天失勢,票騎將軍一天天尊貴。大將軍的老朋友和門客很多都離開他去侍奉票騎將軍,往往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這樣做。

霍去病的為人票騎將軍為人話少,不洩露機密,有膽氣,敢作敢為。天子曾經想教他孫子、吳起的兵法,他回答說:「只要看謀略如何就行了,用不著學古代的兵法。」天子替他修建住宅,讓他去看,他回答說:「匈奴還沒有消滅,用不著安家。」因此武帝更加器重喜愛他。然而他從小就富貴,不體恤士兵。他從軍出征時,天子替他派太官送去幾十車食物;回來時,車上剩下的精米好肉都丟掉了,而士兵卻有挨餓的。他在塞外,士兵缺糧,有的餓得站不起來,票騎將軍還在劃地踢球,這類事情很多。大將軍為人仁厚,喜歡士人,謙讓,用溫和柔順來討好皇上。兩人的志向操守就是這樣。

戰果與代價這次漢軍殺死俘虜的匈奴一共有八九萬人,而漢軍士兵死亡的也有幾萬人。此後匈奴遠遠逃走,大漠以南再沒有匈奴的王庭。漢朝渡過黃河,從朔方以西到令居,處處開通水渠,設置田官,官兵五六萬人,逐漸侵佔匈奴以北的土地。但也因為馬匹少,不再大規模出擊匈奴了。

狄山之死匈奴採用趙信的計策,派使者到漢朝,說好話請求和親。天子交給群臣討論,有的說和親,有的說趁機讓他們稱臣。丞相長史任敞說:「匈奴剛被打敗,處境困難,應該可以讓他們做外臣,在邊境朝見。」漢朝派任敞出使單于,單于大怒,扣留他不放回。這時博士狄山認為和親有利,武帝問張湯,張湯說:「這是愚蠢的儒生,什麼都不懂。」狄山說:「我本來就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是詐忠。」於是武帝變了臉色說:「我讓你去管理一個郡,你能讓匈奴不來搶劫嗎?」狄山說:「不能。」又說:「管理一個縣呢?」回答說:「不能。」又說:「管理一個邊塞的哨所呢?」狄山自己估計再辯下去就理屈詞窮,要被交給官吏治罪了,就說:「能。」於是武帝派狄山去守一個哨所。過了一個多月,匈奴砍了狄山的頭離去。從此以後,群臣都很害怕,沒有人敢違逆張湯。

五、相持與招撫(前117–前101)

霍去病早逝。武帝北巡耀兵,派使者招單于稱臣;匈奴假意求和,扣留漢使。漢朝築受降城接應匈奴的左大都尉,事泄,趙破奴全軍覆沒。武帝藉伐大宛的聲威下詔要報平城之仇,新立的且鞮侯單于送還漢使示好。

前117–前114年(漢武帝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 霍去病之死

原文六年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為冢像祁連山

六年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去世。天子非常悲痛,為他修建的墳墓形狀像祁連山。

原文元鼎三年 匈奴伊穉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元鼎三年,匈奴伊稚斜單于去世,他的兒子烏維單于即位。

前110年(漢武帝元封元年)— 武帝北巡耀兵

原文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勝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乃行自雲陽北厯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豋單于臺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以見武節威匈奴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逺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然匈奴亦讋終不敢出上乃還

元封元年冬十月,武帝下詔說:「南越、東甌都已伏罪受懲,西方的蠻夷和北方的胡人還不太和睦歸順。朕將巡視邊境,親自執掌兵權,設置十二部將軍,親自率領軍隊。」於是出發,從雲陽向北經過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向北登上單于臺,到朔方,面對北河,檢閱騎兵十八萬,旌旗綿延一千多里,以顯示武力,威懾匈奴。派使者郭吉告訴單于說:「南越王的頭已經掛在漢朝的北闕下了。現在單于能戰,天子親自率兵在邊境等著;不能戰,就趕快面向南方向漢朝稱臣。何必白白遠遠逃走,躲在大漠以北寒冷艱苦、沒有水草的地方呢?不要這樣了!」話剛說完,單于大怒,立即斬了負責接待郭吉的人,扣留了郭吉,把他遷到北海邊上。但匈奴也害怕了,始終不敢出兵。武帝就回去了。

前107–前105年(漢武帝元封四至六年)— 匈奴假意和親

原文四年 匈奴自衛霍度幕以來希復為㓂逺徙北方休飬士馬習射獵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漢使北地人王烏等窺匈奴烏從其俗去節入穹廬單于愛之佯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漢使楊信於匈奴信不肯從其俗單于曰故約漢嘗遣翁主結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㡬矣信既歸漢又使王烏徃而單于復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于長安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子藥欲愈之不幸而死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徃使因送其䘮厚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於是匈奴數使竒兵侵犯漢邊乃拜郭昌為抜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

元封四年。匈奴自從衛青、霍去病越過大漠以後,很少再來侵擾,遠遠遷到北方,休養士兵馬匹,練習射箭打獵,多次派使者到漢朝,說好話、甜言蜜語,請求和親。

漢朝派北地人王烏等人去窺探匈奴。王烏依從匈奴的風俗,放下符節,進入穹廬,單于很喜歡他,假裝答應他的甜言蜜語,說要派太子到漢朝做人質。漢朝又派楊信出使匈奴,楊信不肯依從匈奴的風俗。單于說:「按照原來的約定,漢朝常派翁主來,並送絲綢、絲綿、食物,都有一定的數量,用來和親,而匈奴也不侵擾邊境。現在卻想違反古例,讓我的太子去做人質,那是沒有希望的。」楊信回到漢朝後,漢朝又派王烏去,而單于又用甜言蜜語奉承他,想多得到漢朝的財物,騙王烏說:「我想到漢朝去見天子,當面約為兄弟。」王烏回去報告,漢朝為單于在長安修建了官邸。

匈奴說:「不是漢朝的貴人來做使者,我不和他說真話。」匈奴派了一位貴人到漢朝,生了病,漢朝給他藥,想治好他,不幸死了。漢朝派路充國佩戴二千石的印綬出使匈奴,順便護送他的靈柩,厚葬的費用值好幾千金,說:「這是漢朝的貴人。」單于認為漢朝殺了自己尊貴的使者,就扣留路充國不讓他回來。單于所說的那些話,只是白白地欺騙王烏,根本沒有入漢朝見和派太子做人質的打算。於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漢朝邊境。漢朝就任命郭昌為拔胡將軍,和浞野侯趙破奴一起駐守朔方以東,防備匈奴。

原文六年 匈奴烏維單于死子烏師廬立年少號兒單于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徙左方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元封六年,匈奴烏維單于去世,他的兒子烏師廬即位,年紀小,號為兒單于。從此以後,單于更加向西北遷移,左方的軍隊對著雲中,右方的軍隊對著酒泉、敦煌郡。

前104–前103年(漢武帝太初元年至二年)— 受降城與趙破奴之敗

原文太初元年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又有天災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間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逺即兵來迎我我即發上乃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以應之

太初元年,匈奴兒單于喜歡殺戮征伐,國人不安,又有天災,牲畜死了很多。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告訴漢朝說:「我想殺了單于投降漢朝。漢朝遠,如果派兵來接應我,我就起事。」武帝就派因杅將軍公孫敖在塞外修築受降城,以接應他。

原文二年上猶以受降城去匈奴逺遣浚稽將軍趙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匃奴間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歸者軍遂沒於匈奴兒單于大喜因遣竒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㓂入邊而去

二年,武帝還認為受降城離匈奴太遠,就派浚稽將軍趙破奴率領二萬多騎兵,從朔方出發,向西北走二千多里,約定到浚稽山就回來。浞野侯趙破奴按期到達,左大都尉想發動,卻被發覺,單于殺了他,派左方的軍隊攻擊浞野侯。浞野侯一路捕殺俘虜了幾千人,回來時,離受降城還有四百里,匈奴八萬騎兵包圍了他。浞野侯夜裡親自出去找水,匈奴的偵察兵活捉了浞野侯,接著猛攻他的軍隊。軍中的官吏害怕丟了主將回去會被殺,沒有人互相勸說回去,軍隊就全部陷沒在匈奴。兒單于非常高興,接著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沒有攻下,就侵入邊境後離去。

前102–前101年(漢武帝太初三年至四年)— 築塞與且鞮侯單于歸還漢使

原文三年春正月匈奴兒單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賢王呴犂湖為單于 上遣光禄勲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逺者千餘里築城障列亭西北至廬朐而使㳺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徳築居延澤上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壊光禄所築城列亭障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㑹軍正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

三年春正月,匈奴兒單于去世,兒子年幼,匈奴立他的叔父右賢王呴犁湖為單于。

武帝派光祿勳徐自為出五原塞,近的幾百里,遠的一千多里,修築城障,排列亭燧,向西北一直到廬朐,讓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駐紮在旁邊;又派強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澤上築城。秋天,匈奴大舉侵入定襄、雲中,殺害擄掠幾千人,打敗了好幾位二千石的官員才離去;一路破壞光祿勳所修築的城池和亭障。又派右賢王侵入酒泉、張掖,擄掠幾千人,正好軍正任文出擊救援,匈奴丟下所得的全部人口財物才離去。

原文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單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于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朔方乃下詔曰:髙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髙后時單于書絶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使使來獻

四年冬,匈奴呴犁湖單于去世,匈奴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于。天子想趁著攻伐大宛的聲威,進一步困住匈奴,於是下詔說:「高皇帝給朕留下了平城之圍的憂患;高后時,單于的書信極為悖逆。從前齊襄公報了九代之前的仇,《春秋》大加讚揚。」且鞮侯單于剛即位,怕漢朝襲擊他,就說:「我是晚輩,怎敢和漢朝天子相比?漢朝天子是我的長輩。」於是把漢朝使者中不肯投降的路充國等人全部送回,並派使者來進貢。

六、蘇武、李陵與李廣利(前100–前89)

蘇武出使被扣,誓死不降,在北海牧羊;李陵以五千步兵深入,力戰被俘投降,司馬遷為他辯護而受宮刑;李廣利多次出征無功,最後因妻兒捲入巫蠱之禍,深入求功,全軍覆沒投降。武帝晚年下輪臺詔,表示悔悟,從此停止出兵。

前100年(漢武帝天漢元年)— 蘇武出使

原文天漢元年三月上嘉匈奴單于之義遣中郎將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荅其善意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㑹緱王與長水虞常等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衛律者父故長水人律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於匈奴使還聞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單于愛之與謀國事立為丁靈王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吾母弟在漢幸䝉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餘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欲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衞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單于怒𠮥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秋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單于使衛律𠮥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𠮥醫鑿地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武氣絶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繫張勝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欲降之㑹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劒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舉劒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劒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䝉大恩賜號稱王擁衆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為見且單于信汝使决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鬬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㓕獨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絶不飲食天雨雪武卧齧雪與旃毛并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别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浞野侯趙破奴自匈奴亡歸

蘇武出使天漢元年三月,武帝嘉許匈奴單于的道義,派中郎將蘇武護送扣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回去,並送給單于豐厚的禮物,以答謝他的善意。蘇武和副中郎將張勝、代理官吏常惠等人一起出發。到了匈奴,把禮物送給單于,單于更加驕傲,不是漢朝所期望的那樣。

虞常之謀正好緱王和長水人虞常等人,以及衛律所率領投降匈奴的人,暗中謀劃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回歸漢朝。衛律的父親原是長水的胡人;衛律和協律都尉李延年交好,李延年推薦他出使匈奴,回來時聽說李延年全家被捕,就逃去投降了匈奴。單于喜愛他,和他商議國家大事,立他為丁靈王。虞常在漢朝時,一向和副使張勝相識,私下去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天子非常怨恨衛律,我能替漢朝埋伏弓弩射殺他。我的母親和弟弟在漢朝,希望能蒙受天子的賞賜。」張勝答應了,送給虞常財物。

過了一個多月,單于出去打獵,只有閼氏和單于的子弟在。虞常等七十多人準備發動,其中一人夜裡逃走,告發了他們。單于的子弟發兵和他們交戰,緱王等人都戰死,虞常被活捉。單于讓衛律審理這件事。張勝聽說後,怕以前說的話洩露,就把情況告訴了蘇武。蘇武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定會牽連到我。等到受辱再死,更對不起國家。」想要自殺,張勝、常惠一起阻止了他。虞常果然供出了張勝。單于大怒,召集貴人們商議,想殺掉漢朝的使者。左伊秩訾說:「如果謀害單于,又用什麼更重的刑罰呢?應該讓他們都投降。」

蘇武自刺單于派衛律召蘇武來受審。蘇武對常惠等人說:「屈辱了節操、辜負了使命,即使活著,有什麼臉面回漢朝!」拔出佩刀自刺。衛律大驚,親自抱住蘇武,飛馬去找醫生。醫生在地上挖個坑,放進沒有火焰的熱火,把蘇武放在上面,踩他的背讓血流出來。蘇武斷了氣,過了半天才又有了呼吸。常惠等人哭著用車把他送回營帳。單于佩服他的氣節,早晚派人去問候蘇武,而把張勝抓起來關押。

衛律勸降蘇武的傷漸漸好了,單于派使者去開導蘇武,想讓他投降。正好審判虞常,想趁這時讓蘇武投降。用劍斬了虞常以後,衛律說:「漢朝使者張勝謀殺單于的近臣,應當處死。單于招降,投降的赦免罪過。」舉劍要砍他,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你應當連坐。」蘇武說:「我本來沒有參與謀劃,又不是他的親屬,為什麼要連坐?」衛律又舉劍對著蘇武,蘇武一動不動。衛律說:「蘇君,我衛律以前背叛漢朝歸順匈奴,幸蒙單于的大恩,賜我王號,擁有部眾幾萬,馬匹牲畜漫山遍野,富貴到了這種地步。蘇君今天投降,明天也會這樣。白白地讓身體在荒野中做肥料,誰又知道你呢?」蘇武不回答。衛律說:「你通過我投降,我和你結為兄弟;現在不聽我的計策,以後即使想再見我,還能見得到嗎?」

蘇武罵衛律說:「你做人家的臣子,不顧恩義,背叛君主、拋棄親人,在蠻夷中做投降的俘虜,我見你做什麼!況且單于信任你,讓你決定人的生死,你不公平正直,反而想挑起兩國君主的爭鬥,坐看禍敗。南越殺了漢朝使者,被屠滅,設為九郡;大宛王殺了漢朝使者,頭被掛在北闕下;朝鮮殺了漢朝使者,立即被誅滅。只有匈奴還沒有這樣罷了。你明知道我不會投降,是想讓兩國互相攻打。匈奴的災禍,就要從我開始了!」

北海牧羊衛律知道蘇武終究不能被脅迫,報告了單于。單于更加想讓他投降,就把蘇武幽禁在一個大地窖裡,斷絕他的飲食。天下雪,蘇武躺著嚼雪,和著氈毛一起吞下去,好幾天都沒有死。匈奴人以為他是神,就把蘇武遷到北海邊上沒有人的地方,讓他放牧公羊,說:「等公羊生了小羊,才能回去。」又把他的屬官常惠等人分別安置在別的地方。

浞野侯趙破奴從匈奴逃回。

前99年(漢武帝天漢二年)— 李陵之降與司馬遷之禍

原文二年夏五月遣貳師将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冦首虜萬餘級而還匈奴大圍貳師将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假司馬隴西趙充國與壯士百餘人潰圍䧟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漢兵物故什六七充國身被二十餘創貳師奏狀詔徴充國詣行在所帝親見視其創嗟歎之拜為中郎漢復使因杅将軍敖出西河與彊弩都尉路博徳㑹涿涂山無所得初李廣有孫陵為侍中善騎射愛人下士帝以為有廣之風拜騎都尉使将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及貳師擊匈奴上詔陵欲使為貳師将輜重陵叩頭自請曰:臣所将屯邊者皆荆楚勇士竒材劒客也力扼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到蘭于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将惡相屬邪吾發軍多無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衆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路博徳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徳亦羞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願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徳上書乃詔博徳引兵擊匈奴於西河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障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即亡所見還抵受降城休士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步樂𠮥見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樂為郎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值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㦸盾後行持弓弩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摶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𠮥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将車一創者持兵戰復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騎擊陵陵軍步鬬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單于下走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毋有伏兵乎諸當戸君長皆言單于自将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㑹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将軍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韓延年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黄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單于遮其後乗隅下壘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單于耳良乆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寳埋地中陵歎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脱矣今無兵復戰天明坐受縳矣各鳥獸散猶有得脱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片氷期至遮虜障者相待夜半時擊鼓起士皷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靣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脱至塞者四百餘人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羣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蹂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鬬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冐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䧟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上以遷為誣罔欲沮貳師為陵游說下遷腐刑乆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彊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将生姦詐乃遣使勞賜陵餘軍得脱者

趙充國潰圍二年夏五月,武帝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三萬騎兵出酒泉,在天山攻擊右賢王,斬殺俘虜一萬多人回來。匈奴大軍包圍貳師將軍,漢軍斷糧好幾天,死傷很多。代理司馬隴西人趙充國和一百多名壯士衝破包圍、攻陷敵陣,貳師將軍領兵跟在後面,才得以解圍。漢兵死了十分之六七,趙充國身上受了二十多處傷。貳師將軍奏報情況,武帝下詔召趙充國到皇帝所在的地方,親自察看他的傷口,嘆息讚賞,任命他為中郎。漢朝又派因杅將軍公孫敖出西河,和強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會合,一無所獲。

李陵請戰當初,李廣有個孫子叫李陵,做侍中,擅長騎馬射箭,愛護部下,禮賢下士。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風範,任命他為騎都尉,讓他率領丹陽的楚人五千人,在酒泉、張掖教他們射箭,防備匈奴。等到貳師將軍攻打匈奴,武帝下詔要李陵替貳師將軍押運輜重。李陵叩頭,自己請求說:「我所率領的屯邊士兵,都是荊楚的勇士、奇才和劍客,力氣能扼住老虎,射箭百發百中。希望能自己率領一支部隊,到蘭干山南面,分散單于的兵力,不讓他們專門對付貳師將軍的軍隊。」武帝說:「你是不願意隸屬別人吧!我調發的軍隊多,沒有騎兵給你。」李陵回答說:「用不著騎兵,我願意以少擊多,用五千步兵直搗單于的王庭。」武帝認為他勇壯,答應了,就下詔讓路博德率兵在半路接應李陵的軍隊。路博德也恥於做李陵的後援,上奏說:「現在正是秋天,匈奴的馬正肥,不能和他們交戰。希望讓李陵留到春天,一起出兵。」武帝大怒,懷疑是李陵後悔不想出兵,教路博德上書,就下詔讓路博德率兵到西河攻擊匈奴,下詔讓李陵在九月出發,從遮虜障出塞,到東浚稽山南面的龍勒水邊巡視,觀察敵情;如果什麼都沒看到,就回到受降城休整。

浚稽山之戰李陵於是率領他的五千步兵出居延,向北走了三十天,到浚稽山紮營。把經過的山川地形畫成地圖,派部下騎兵陳步樂回去報告。陳步樂被召見,說李陵帶兵能得到士兵拚死效力,武帝非常高興,任命陳步樂為郎官。李陵到了浚稽山,和單于遭遇,匈奴騎兵大約三萬,包圍了李陵的軍隊。李陵的軍隊駐在兩山之間,用大車圍成營壘。李陵率士兵出營列陣,前排拿著戟和盾,後排拿著弓弩。匈奴看到漢軍少,直接衝向營壘。李陵和他們搏戰,一千張弩一齊發射,敵人應聲倒下。匈奴退回山上,漢軍追擊,殺了幾千人。

單于大驚,召集左右兩部的軍隊八萬多騎兵攻打李陵。李陵一邊作戰一邊撤退,向南走了幾天,到了山谷中。連續作戰,士兵中箭受傷,受三處傷的坐車,受兩處傷的推車,受一處傷的拿著兵器作戰,又斬殺三千多人。李陵領兵向東南,沿著原來的龍城道走了四五天,到了一片大沼澤的蘆葦叢中,匈奴從上風放火,李陵也命令軍中放火來自救。向南走到一座山下,單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兒子率騎兵攻擊李陵,李陵的軍隊在樹林間步戰,又殺了幾千人,趁機用連弩射單于,單于下山逃走。

單于欲退這天捉到的俘虜說,單于說:「這是漢朝的精兵,打不下來,日夜引誘我們向南靠近邊塞,難道沒有伏兵嗎?」各位當户、君長都說:「單于親自率領幾萬騎兵攻打漢軍幾千人,卻不能消滅他們,以後就沒辦法再指揮邊境的臣屬,會讓漢朝更加輕視匈奴。」於是又在山谷間奮力作戰。還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地,如果到了平地還打不敗,就退兵。

管敢降敵這時李陵的軍隊更加危急,匈奴騎兵多,一天作戰幾十次,又殺傷敵人二千多人。匈奴不利,想要撤退。正好李陵的軍候管敢被校尉侮辱,逃去投降匈奴,詳細說出李陵的軍隊沒有後援,箭快用完了,只有將軍的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韓延年各八百人做前鋒,用黃色和白色作為旗幟,應當派精銳騎兵射擊他們,就能打敗。單于得到管敢,非常高興,派騎兵一起攻擊漢軍,大聲喊道:「李陵、韓延年,趕快投降!」接著攔住道路猛攻。

箭盡兵敗李陵在山谷中,敵人在山上,從四面射箭,箭像雨一樣落下。漢軍向南走,還沒到鞮汗山,一天之內五十萬支箭全部射完,就丟下車子離開。士兵還有三千多人,只能砍下車輻拿在手中,軍吏拿著短刀,退到山邊,進入狹窄的山谷。單于截斷他們的後路,從山角滾下石頭,士兵死了很多,無法前進。天黑以後,李陵穿著便衣獨自走出營地,制止左右的人說:「不要跟著我,大丈夫要獨自去取單于的性命!」過了很久,李陵回來,長嘆說:「兵敗了,只有死了!」於是把旌旗和珍寶全部砍斷埋在地下。李陵嘆息說:「如果再有幾十支箭,就足以脫身了。現在沒有兵器再戰,天亮了就只能坐著等被綁了。大家像鳥獸一樣分散逃走吧,或許還有能逃回去報告天子的人。」命令士兵每人拿二升乾糧、一塊冰,約定到遮虜障會合。半夜時,擂鼓叫醒士兵,鼓卻敲不響。李陵和韓延年一起上馬,跟隨的壯士有十多人。匈奴騎兵幾千人追趕他們,韓延年戰死。李陵說:「我沒有臉面去報告陛下了!」就投降了。士兵們分散逃走,逃回邊塞的有四百多人。

司馬遷之禍李陵兵敗的地方離邊塞只有一百多里,邊塞把消息報告朝廷。武帝原本希望李陵戰死,後來聽說李陵投降了,非常憤怒,責問陳步樂,陳步樂自殺了。群臣都歸罪李陵。武帝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遷極力說:「李陵孝順父母,對士人守信用,常常奮不顧身去解救國家的危急,這是他平時所積累的品德,有國士的風範。現在他一件事不幸失敗,那些只顧保全自己和妻兒的臣子就隨意誇大他的短處,真是令人痛心!況且李陵帶領不滿五千名步兵,深入敵人戰馬馳騁的地方,抵擋幾萬敵軍,敵人救死扶傷都來不及,調動全部能拉弓射箭的人一起圍攻他。他轉戰千里,箭用完了,路走到了盡頭,士兵們拉著空弓,冒著刀刃,向北爭著去死。能得到人們這樣拚死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將也比不上。他雖然兵敗被俘,但他所打敗的敵人,也足以向天下表明他的功勞。他之所以不死,應該是想找到適當的機會來報效漢朝。」武帝認為司馬遷是誣衊欺騙,想詆毀貳師將軍、替李陵遊說,就把司馬遷交給官吏,判處宮刑。

過了很久,武帝後悔李陵沒有救援,說:「李陵出塞時,應該下詔讓強弩都尉去接應他的軍隊。因為預先下了詔令,反而讓老將生出奸詐之心。」就派使者去慰勞賞賜李陵軍中逃回來的士兵。

前98–前97年(漢武帝天漢三年至四年)— 李陵家族被誅

原文三年秋匈奴入鴈門太守坐畏愞棄市

三年秋,匈奴侵入雁門,雁門太守因為畏敵怯懦,被處死示眾。

原文四年春正月發天下七科讁及勇敢士遣貳師将軍李廣利将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徳将萬餘人與貳師會㳺擊将軍韓說将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将軍公孫敖将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鴈門匈奴聞之悉逺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鬬十餘日㳺撃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将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皆貴用事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四年春正月,調發天下的「七科謫」和勇敢的士兵,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騎兵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率領一萬多人和貳師將軍會合;游擊將軍韓說率領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率領騎兵一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匈奴聽說了,把家屬和財物全部遠遠地遷到余吾水以北,單于率兵十萬在余吾水南面等著,和貳師將軍交戰。貳師將軍撤圍退兵,和單于連續作戰十多天。游擊將軍一無所獲。因杅將軍和左賢王作戰不利,退兵回來。

當時武帝派公孫敖深入匈奴去迎接李陵,公孫敖的軍隊沒有戰功,回來就說:「捉到的俘虜說,李陵教單于練兵,以防備漢軍,所以我沒有收穫。」武帝於是誅滅了李陵全家。後來才知道,那是投降匈奴的漢將李緒,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殺了李緒。匈奴的大閼氏想殺李陵,單于把他藏在北方。大閼氏死後,李陵才回來。單于把女兒嫁給李陵,立他為右校王,和衛律都受到尊貴的待遇,掌權用事。衛律常在單于身邊,李陵住在外面,有大事才進去商議。

前96年(漢武帝太始元年)— 狐鹿姑單于

原文太始元年 匈奴且鞮侯單于死有两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将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将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将使人𠮥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将不聼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将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

太始元年,匈奴且鞮侯單于去世。他有兩個兒子,大的是左賢王,小的是左大將。左賢王還沒到,貴人們以為他有病,改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聽說了,不敢前進。左大將派人去召左賢王,把單于之位讓給他。左賢王推說有病,左大將不聽,對他說:「如果你不幸死了,再把單于之位傳給我。」左賢王答應了,於是即位,就是狐鹿姑單于,讓左大將做左賢王。幾年後,左大將病死,他的兒子先賢撣沒能繼承左賢王,改封為日逐王。單于讓自己的兒子做了左賢王。

前91–前90年(漢武帝征和二至三年)— 李廣利投降

原文征和二年九月匈奴入上谷五原殺掠吏民

征和二年九月,匈奴侵入上谷、五原,殺害擄掠官吏百姓。

原文三年春正月匈奴入五原酒泉殺两都尉三月遣李廣利将七萬人出五原啇丘成将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将四萬騎出酒泉擊匈奴 夏五月匈奴單于聞漢兵大出悉徙其輜重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兠銜山單于自将精兵度姑且水啇丘成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匈奴使大将與李陵将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馬通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将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彊引去通無所得失是時漢恐車師兵遮馬通軍遣開陵侯成娩将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兵共圍車師盡得其王民衆而還貳師将軍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将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陿貳師擊破之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犇走莫敢距敵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𣯛許諾昌王者貳師将軍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𣯛子妻故共欲立焉㑹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詔載屈𣯛厨車以狥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㑹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貳師遣䕶軍将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将将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将虜死傷甚衆軍長史與决眭都尉煇渠侯謀曰:将軍懐異心欲危衆求功恐必敗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将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衆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遂降單于素知其漢大将以女妻之尊寵在衛律上宗族遂滅

三路出兵三年春正月,匈奴侵入五原、酒泉,殺了兩位都尉。三月,派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率四萬騎兵出酒泉,攻擊匈奴。夏五月,匈奴單于聽說漢軍大舉出動,把輜重全部遷到北邊的郅居水;左賢王驅趕他的百姓渡過余吾水,走了六七百里,住在兜銜山;單于親自率領精兵渡過姑且水。商丘成的軍隊到了,追擊到邪徑,什麼都沒看到,就回來了。匈奴派大將和李陵率三萬多騎兵追擊漢軍,轉戰九天,到了蒲奴水,匈奴不利,退回去了。馬通的軍隊到了天山,匈奴派大將偃渠率二萬多騎兵攔擊漢軍,看到漢軍強大,就撤走了。馬通無得無失。這時漢朝怕車師的軍隊攔截馬通的軍隊,派開陵侯成娩率領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的軍隊一起包圍車師,俘虜了車師王和他的全部百姓回來。

李廣利的盤算貳師將軍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和衛律率五千騎兵在夫羊句山的狹谷攔擊漢軍,貳師將軍打敗了他們,乘勝追擊到范夫人城,匈奴奔逃,沒有人敢抵抗。

當初,貳師將軍出征時,丞相劉屈氂為他祭祀路神送行,送到渭橋。李廣利說:「希望君侯早點請求立昌邑王為太子。如果他立為皇帝,君侯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劉屈氂答應了。昌邑王是貳師將軍的妹妹李夫人的兒子;貳師將軍的女兒是劉屈氂兒子的妻子,所以兩人都想立昌邑王。正好內者令郭穰告發丞相夫人詛咒皇上,又和貳師將軍一起祈禱,想讓昌邑王做皇帝。審查核實,罪名是大逆不道。六月,下詔用廚車載著劉屈氂在街市上遊行示眾,在東市腰斬,他的妻兒在華陽街斬首。貳師將軍的妻兒也被逮捕。

李廣利之降貳師將軍聽說後,憂慮恐懼。他的屬官胡亞夫也是為了躲避罪責而從軍的,勸貳師將軍說:「夫人和家屬都在獄中,如果回去不合皇上的心意,正好和他們在獄中相會,郅居水以北還能再見到嗎?」貳師將軍因此猶豫不決,想深入敵境,邀取戰功,就向北到了郅居水上。匈奴已經離開了,貳師將軍派護軍率二萬騎兵渡過郅居水,遇到左賢王、左大將率二萬騎兵,和漢軍交戰一天,漢軍殺了左大將,匈奴死傷很多。軍長史和決眭都尉煇渠侯商量說:「將軍懷有異心,想讓大家冒險去求取功勞,恐怕一定會失敗。」謀劃一起抓住貳師將軍。貳師將軍聽說了,殺了長史,領兵回來,到了燕然山。單于知道漢軍疲勞,親自率五萬騎兵攔擊貳師將軍,雙方殺傷很多。單于夜裡在漢軍前面挖了幾尺深的壕溝,從後面猛攻,漢軍大亂潰敗,貳師將軍就投降了。單于一向知道他是漢朝的大將,把女兒嫁給他,對他的尊寵超過衛律。李廣利的宗族於是被誅滅。

前89年(漢武帝征和四年)— 輪臺詔

原文四年夏六月丁巳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閲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踰於前後數公先是搜粟都尉桑𢎞羊與丞相御史奏言輪臺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遺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䕶益種五糓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上乃下詔深陳既徃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而今又請遣卒田輪臺輪臺西於車師千餘里前開陵侯撃車師時雖勝降其王以遼逺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𢎞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又漢使者乆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将軍欲以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乃者以縛馬書徧視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乃至郡屬國都尉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或以為欲以見彊夫不足者視人有餘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於鬴山必克封諸将貳師最吉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繆重合侯得虜候者乃言縳馬者匈奴詛軍事也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饑渇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畧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逺田輪臺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畧補邊狀與計對由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飬民也

田千秋為相四年夏六月丁巳日,任命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田千秋沒有別的才能和學問,也沒有家世和功勞,只是因為一句話使武帝醒悟,幾個月就做了宰相、封了侯,這是世上從未有過的事。但他為人敦厚有智慧,做丞相很稱職,超過他前後的幾位丞相。

桑弘羊請田輪臺在這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和丞相、御史上奏說:「輪臺以東有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頃以上,可以派屯田的士兵去,設置三名校尉分別管理,多種五穀;張掖、酒泉派騎兵和代理司馬做偵察兵;招募身強力壯、敢於遷徙的百姓到田地去,多開墾灌溉的田地,逐步修築亭障,連接城池向西延伸,以威懾西域各國,輔助烏孫。」

武帝下詔悔過武帝於是下詔,深切地陳述以前的悔恨,說:「以前有關官員奏請,想每個百姓多收三十錢的賦稅來補助邊防費用,這是加重老弱孤寡的困苦。現在又請派士兵去輪臺屯田。輪臺在車師以西一千多里。以前開陵侯攻打車師時,雖然打勝了,讓車師王投降,但因為路途遙遠、缺乏糧食,死在路上的還有好幾千人,何況更往西呢!

「以前朕不明智,因為軍候弘上書說,匈奴把馬的前後腳綁起來,放在城下,飛馳過來說:『秦人,我把馬送給你們。』又因為漢朝使者長期被扣留不能回來,所以派貳師將軍出兵,想以此加強使者的威望。古代卿大夫參與謀劃,還要用蓍草和龜甲占卜,不吉利就不出兵。前些時候把綁馬的上書給丞相、御史、二千石、大夫、郎官中通曉文學的人,以至郡和屬國的都尉看,他們都認為敵人自己綁馬,是非常不吉利的;有人認為是想顯示強大,其實是力量不足的人在向別人炫耀有餘。公車徵召的方士、觀察星象雲氣的太史,以及太卜用龜甲蓍草占卜,都認為吉利,匈奴一定能被打敗,時機不可錯過。又說:『北伐時派將領到鬴山,一定能取勝。』占卜派哪位將領,貳師將軍最吉利。所以朕親自派貳師將軍到鬴山,下詔要他千萬不要深入。現在計謀和卦兆都反過來錯了。重合侯捉到匈奴的偵察兵,才說綁馬是匈奴詛咒漢軍的巫術。匈奴常說:『漢朝非常大,但耐不了飢渴,放出一隻狼,就能趕跑一千隻羊。』前些時候貳師將軍戰敗,士兵死亡、被擄、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中。現在又請求到遙遠的輪臺屯田,想修築亭障烽燧,這是擾亂勞累天下,不是優待百姓的辦法,朕不忍心聽。大鴻臚等人又建議招募囚犯去刺殺匈奴的使者,明確封侯的獎賞,以發洩怨恨,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況且匈奴得到投降的漢人,常常提著他們的胳膊搜身,詢問他們所知道的事情,哪裡能實行這種計謀呢?當今的要務在於禁止苛刻暴虐,停止擅自徵收賦稅,致力於農業,修訂養馬免役的法令,以補充不足,不缺少武備就行了。郡國的二千石官員,各自呈報繁殖馬匹和補充邊防的辦法,在上計時一起回報。」從此不再出兵,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表明休養生息、使百姓富足的意思。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三上「武帝伐匈奴」,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233547>)。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 漢通西域 · 目錄 · 武帝平兩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