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126年(漢武帝元朔三年)— 張騫出使月氏
原文漢武帝元朔三年 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連間為彊國匈奴冐頃攻破之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餘衆遁逃逺去怨匈奴無與共擊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漢中張騫以郎應募出隴西徑匈奴中單于得之留騫十餘歲騫得間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為發導譯抵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為王既擊大夏分其城而居之地肥饒少㓂殊無報怨之心騫為太中大夫甘父為奉使君騫初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當初,投降的匈奴人說,月氏原來住在敦煌、祁連山之間,是個強國,被匈奴冒頓單于打敗;老上單于殺了月氏王,用他的頭骨做飲酒的器具。剩下的月氏人逃到遠方,怨恨匈奴,卻沒有人和他們一起攻打匈奴。武帝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漢中人張騫以郎官的身分應募,從隴西出發,經過匈奴境內,被單于抓住,扣留了十多年。張騫找到機會逃走,向月氏的方向向西走了幾十天,到了大宛。大宛聽說漢朝富饒,想和漢朝交往卻沒有辦法,見到張騫很高興,為他派了嚮導和翻譯,送到康居,再轉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的太子已經做了國王,攻打了大夏,分了大夏的城邑居住;那裡土地肥沃,很少外敵,月氏人已經完全沒有向匈奴報仇的心思了。張騫回國後,被任命為太中大夫,他的隨從甘父被任命為奉使君。張騫剛出發時有一百多人,過了十三年,只有兩人回來。
前122年(漢武帝元狩元年)— 張騫言西域諸國
原文元狩元年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于窴于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潜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随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徃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逺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㓂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竒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彊可以賂遺設利朝也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徳徧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
當初,張騫從月氏回來,詳細向天子報告西域各國的風俗:「大宛在漢朝的正西方,大約一萬里,那裡的人定居耕田,有很多好馬,馬流的汗像血一樣;有城郭房屋,和中原一樣。大宛的東北是烏孫,東邊是于闐。于闐以西的河水都向西流,注入西海;以東的河水向東流,注入鹽澤。鹽澤的水在地下暗流,向南流出,就是黃河的源頭。鹽澤離長安大約五千里。匈奴的右部住在鹽澤以東,一直到隴西長城,南邊和羌人接壤,阻隔了漢朝的道路。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遊牧國家,隨著牲畜遷徙,和匈奴的風俗相同。大夏在大宛的西南,和大宛的風俗相同。我在大夏的時候,看見邛地的竹杖和蜀地的布,問:『從哪裡得到這些的?』大夏人說:『我們的商人到身毒去買的。』身毒在大夏東南大約幾千里,那裡的人定居,和大夏一樣。按我估計,大夏離漢朝一萬二千里,在漢朝的西南;現在身毒又在大夏東南幾千里,有蜀地的物產,可見它離蜀地不遠了。現在出使大夏,如果從羌人地區走,路途險阻,羌人厭惡我們;稍微偏北,又會被匈奴抓住;從蜀地走,應該是近路,又沒有敵寇。」
天子聽說大宛和大夏、安息這些都是大國,有很多奇異的物產,那裡的人定居,生活和中原差不多,但兵力弱,喜歡漢朝的財物;它們北面有大月氏、康居這些國家,兵力強,可以用財物收買,以利益使他們來朝見。如果真能得到他們,用道義使他們歸附,就可以擴地萬里,經過多重翻譯招來不同風俗的人,威勢和恩德遍及四海。天子很高興,認為張騫的話對。
前115年(漢武帝元鼎二年)— 聯合烏孫、通西域、設河西四郡
原文元鼎二年渾邪王既降漢漢兵撃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為匈奴臣後兵稍彊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逺之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聼聼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國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騫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烏孫自以逺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騫留乆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随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是歲騫還到拜為大行後歲餘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葱嶺河有兩源一出葱嶺一出于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两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踰葱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循河西行至䟽勒為北道北道西踰葱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犂間賦税諸國取富給焉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絶匈奴與羌通之道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軰大者數百小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軰逺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六年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争上書言外國竒怪利害求使天子為其絶逺非人所樂徃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從來為具備人衆遣之以廣其道來還不能毋侵盗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輙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齋物欲賤市以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逺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絶積怨至相攻擊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攻刼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竒兵又時遮撃之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斷匈奴右臂元鼎二年,渾邪王投降漢朝以後,漢軍把匈奴趕到大漠以北,從鹽澤以東,再沒有匈奴,通往西域的道路可以打通了。於是張騫建議說:「烏孫王昆莫原來是匈奴的臣屬,後來兵力逐漸強大,不肯再朝見侍奉匈奴;匈奴攻打他不能取勝,就疏遠他。現在單于剛被漢朝打敗,原來渾邪王的地方空無一人。蠻夷的風俗是留戀故土,又貪圖漢朝的財物,現在如果趁這個時候用豐厚的財物收買烏孫,招他們向東遷移,住在原來渾邪王的地方,和漢朝結為兄弟,形勢上他們應該會聽從。聽從了,就是斬斷匈奴的右臂。聯合了烏孫以後,它西邊的大夏這些國家都可以招來做外臣。」天子認為對,任命張騫為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兩匹馬,牛羊以萬計,帶著價值幾千萬萬的金錢絲帛,又派了很多持節的副使,路上方便就派到其他國家去。
張騫至烏孫張騫到了烏孫,昆莫接見張騫,禮節很傲慢。張騫傳達天子的旨意說:「烏孫如果能向東遷回故地,漢朝就派公主來做夫人,結為兄弟,共同抵抗匈奴,匈奴就不難打敗了。」烏孫自認為離漢朝遠,不知道漢朝的大小,一向歸屬匈奴已經很久了,又靠近匈奴,他的大臣們都怕匈奴,不想遷移。張騫在那裡停留很久,得不到明確的答覆,就分別派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和附近各國。烏孫派了嚮導和翻譯送張騫回國,並派使者幾十人、馬幾十匹,跟著張騫來答謝,順便讓他們窺探漢朝的大小。這一年張騫回國,被任命為大行。一年多以後,張騫派去和大夏等國交往的使者,大多和那些國家的人一起回來了。於是西域開始和漢朝交往。
西域概況西域共有三十六國,南北都有大山,中間有河,東西六千多里,南北一千多里。東邊連接漢朝的玉門關、陽關,西邊以葱嶺為界。河有兩個源頭,一個出自葱嶺,一個出自于闐,匯合後向東流入鹽澤。鹽澤離玉門關、陽關三百多里。從玉門關、陽關出去到西域有兩條路:從鄯善沿著南山北麓、順著河向西走到莎車,是南道;南道向西越過葱嶺,就到大月氏、安息。從車師前王庭沿著北山、順著河向西走到疏勒,是北道;北道向西越過葱嶺,就到大宛、康居、奄蔡。這些國家原來都受匈奴役使。匈奴西邊的日逐王設置僮僕都尉,讓他管轄西域,常駐在焉耆、危須、尉犁一帶,向各國徵收賦稅,用來供給匈奴。
設河西諸郡烏孫王既然不肯向東遷回,漢朝就在原來渾邪王的地方設置酒泉郡,逐漸遷徙百姓去充實那裡;後來又分出武威郡,用來斷絕匈奴和羌人的通道。
天馬與使者天子得到大宛的汗血馬,非常喜愛,取名叫「天馬」。派去求馬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派到外國的使者,一批多的有幾百人,少的有一百多人,所帶的東西大體仿照博望侯張騫的時候。後來人們越來越熟悉,就逐漸減少了。漢朝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十幾批,少的五六批;遠的八九年,近的幾年才回來。
濫派使者元鼎六年,博望侯因為開通西域而地位尊貴,他手下的官吏士兵爭著上書,說外國的奇事怪聞和利害,請求出使。天子認為那些地方極遠,不是人們樂意去的,就聽他們的話,發給符節,招募官吏百姓,不問出身,給他們配備人員,派他們出去,以擴大通往西域的道路。這些人回來,免不了侵吞盜用財物,或者沒有完成使命。天子因為他們熟悉這些事,總是加以審查,判以重罪,激怒他們,讓他們出錢贖罪,再請求出使。出使的機會沒完沒了,他們就把犯法看得很輕。他們手下的官吏士兵也總是誇大外國的物產:說得大的就給符節當正使,說得小的就當副使。所以那些說大話、沒有品行的人都爭相效仿。這些使者都是窮人家的子弟,私吞官府的財物,想賤價買進以謀私利。外國也厭煩漢朝的使者,認為他們說話輕重不一,估計漢朝軍隊遠,到不了,就斷絕他們的食物來為難漢朝使者。漢朝使者缺糧,積怨到了互相攻擊的地步。樓蘭、車師是小國,正當交通要道,攻擊搶劫漢朝使者王恢等人尤其嚴重,匈奴的奇兵又時常攔截襲擊漢使。使者們爭著說西域都有城邑,兵力弱,容易攻打。
出兵開道於是天子派浮沮將軍公孫賀率領一萬五千騎兵出九原,走了二千多里,到浮沮井才回來;匈河將軍趙破奴率領一萬多騎兵出令居,走了幾千里,到匈河水才回來,以驅逐匈奴,不讓他們攔截漢使,但都沒有見到一個匈奴人。於是分出武威、酒泉的土地,設置張掖、敦煌兩郡,遷徙百姓去充實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