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135年至前113年(漢武帝建元六年至元鼎四年)— 閩越擊南越、淮南王上書、餘善殺兄、南越請內屬
原文漢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南越王守天子約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大為發兵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令韓安國出㑹稽擊閩越淮南王安上書諫曰:陛下臨天下布徳施惠天下攝然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今聞有司舉兵将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越方外之地翦髪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𢃄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彊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自漢初定已来七十二年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谿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鬭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天下頼宗廟之靈方內大寜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徳也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一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愚戅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一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間者數年嵗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頼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隃領拕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嘔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曽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衆矣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将軍簡忌将兵擊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後復反㑹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尸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曽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陛下徳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飢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霑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朝不及夕臣安竊為陛下重之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衆兵彊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迹絶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越人欲為變必先田餘干界中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柰邊城何且越人緜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餉者不在其中南方暑濕近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弑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欲来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徳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㓜扶老以歸聖徳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絶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此必委質世為藩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㦸而威徳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背而去之則復相羣聚留而守之厯歲經年則士卒罷勌食糧乏絶民苦兵事盜賊必起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倦越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羣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之生姦邪之作由此始也臣聞天子之兵有征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䝉徼幸以逆執事之顔行厮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陛下以四海為境生民之屬皆為臣妾垂徳惠以覆露之使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既来言王道甚大而逺方懐之也臣安竊恐将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是時漢兵遂出未隃領閩越王郢發兵距險其弟餘善乃與相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来誅漢兵衆彊即幸勝之後来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聼罷兵固國完不聼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大行曰所為来者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殞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詔罷兩将兵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丑不與謀焉乃使中郎将立丑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餘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為餘善不足復興師曰:餘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因立餘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上使荘助諭意南粤南粤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徳遣太子嬰齊入宿衛助曰國新被㓂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還過淮南上又使助諭淮南王安以討越事嘉荅其意安謝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諌其王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元鼎四年 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后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嬰齊薨謚曰明王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是嵗上使安國少季徃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衛尉路博徳将兵屯桂陽待使者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徃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羣臣求內屬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嵗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吕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餘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使者皆留填撫之
閩越擊南越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閩越王騶郢發兵攻打南越的邊城。南越王遵守和天子的約定,不敢擅自發兵,派人上書報告天子。於是天子很讚賞南越的忠義,大舉發兵,派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令韓安國出會稽,攻打閩越。
淮南王之諫淮南王劉安上書勸諫說:「陛下統治天下,廣施恩德,天下安定,人人安居樂業,自以為一輩子都不會見到戰爭。現在聽說有關官員要發兵去討伐越人,臣劉安私下替陛下覺得這件事很嚴重。越是方外之地,是剪短頭髮、身上刺花紋的民族,不能用中原衣冠之國的法度來治理。從夏、商、周三代興盛的時候起,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的曆法,不是不能用強力使他們順服,不是不能用威勢控制他們,而是認為那是不適合居住的地方、不能管理的百姓,不值得煩擾中原。自從漢朝平定天下以來七十二年,越人互相攻擊的次數多得數不清,然而天子從來沒有發兵進入他們的地方。
「我聽說越人沒有城郭和鄉里,住在溪谷之間、竹林之中,熟悉水戰,善於用船,地方幽深,多水路險阻。中原的人不了解他們地勢的險阻,進入他們的地方,即使一百個也抵不上他們一個。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能設置郡縣;攻打他們,不能一下子取勝。從地圖上看他們的山川要塞,相距不過幾寸,實際上中間卻有幾百上千里,險阻和叢林沒法全部畫出來。看起來容易,走起來非常難。天下依賴祖宗的保佑,國內太平,白髮的老人沒見過戰爭,百姓得以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這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義上是藩臣,進貢的酎金不交給國庫,一個士兵也不供朝廷役使,他們自己互相攻擊,而陛下發兵去救他們,這反而是用中原的人去為蠻夷操勞。況且越人愚蠢粗魯、輕薄無信,違背約定、反覆無常,他們不遵守天子的法度,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們一次不奉詔令,就發兵去討伐,我怕以後戰爭就沒有停止的時候了。
「近幾年連年歉收,百姓靠賣爵位、把兒子賣給別人做贅婿來維持衣食,靠陛下的恩澤救濟,才沒有輾轉死在溝壑之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鬧蝗災,百姓的生計還沒有恢復。現在發兵走幾千里,帶著衣服糧食進入越地,坐著轎子越過山嶺,拖著船進入水中,走幾百上千里,兩旁是深林和竹叢,水路上下都撞擊石頭,林中有很多毒蛇猛獸。夏天暑熱的時候,嘔吐、腹瀉、霍亂等疾病接連發生,還沒有交戰,死傷的人一定很多了。
「以前南海王造反,陛下的先臣派將軍簡忌率兵攻打他,他率軍投降,被安置在上淦。後來他又造反,正值天氣炎熱多雨,樓船上的士兵住在水上劃槳,還沒有作戰就病死了一大半。年老的父母哭泣,孤兒號叫,家破業散,到千里之外去迎接屍體,包著骨骸回來,悲哀的氣氛幾年都沒有消散,老人們到現在還記得。還沒有進入他們的土地,災禍就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陛下的德行和天地相配,光明像日月一樣,恩德施及禽獸,恩澤遍及草木,有一個人因為飢寒而不能終其天年,陛下都為他心中悲傷。現在國內連狗叫的警報都沒有,卻要讓陛下的士兵死亡,暴露在原野上,沾濕在山谷中,邊境的百姓為此早早關門、很晚才開門,早上不知道晚上會怎樣,臣劉安私下替陛下覺得這件事很嚴重。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半認為越人眾多、兵力強大,能夠威脅邊城。淮南國完整的時候,有很多人做過邊境的官吏,我私下聽說,越地和中原不同,有高山阻隔,人跡斷絕,車道不通,這是天地用來隔開內外的。越人要進入中原,一定要沿著領水而下。領水兩岸的山陡峭險峻,水流衝擊石頭,會撞破船隻,不能用大船運載糧食下來。越人想作亂,一定要先在餘干一帶種田,積存糧食,然後才進來砍伐木材、修造船隻。邊城如果認真防守,越人有進來砍伐木材的,就抓起來,燒掉他們積存的東西,即使有百越,又能把邊城怎麼樣呢?況且越人力量弱、才能差,不能在陸地上作戰,又沒有車騎和弓弩,然而之所以不能進入他們的地方,是因為他們佔據險要的地形,而中原的人又不適應那裡的水土。
「我聽說越人的士兵不少於幾十萬,要進攻他們,要有五倍的兵力才夠,拉車運糧的人還不算在內。南方暑熱潮濕,接近夏天就發生暑熱病,士兵暴露在外、住在水上,毒蛇叮咬,疾病多發,還沒有交鋒,病死的就有十分之二三。即使把整個越國都俘虜了,也不足以抵償所損失的。
「我聽路上的人說,閩越王的弟弟甲殺了閩越王,甲也因此被處死,閩越的百姓還沒有歸屬。陛下如果想把他們招來,安置在中原,派重臣去慰問,施恩德、給賞賜來招引他們,他們一定會扶老攜幼來歸順陛下的聖德。如果陛下用不著他們,就讓他們斷絕的世系得以延續,讓他們滅亡的國家得以保存,封立他們的王侯,作為養越的藩屬,他們一定會獻上禮物,世世代代做藩臣,世世代代進貢。陛下用一方寸的印、一丈二尺長的印綬,就能安撫方外,不勞一個士兵,不折一支戟,而威勢和恩德同時施行。現在用兵進入他們的地方,他們一定會震驚恐懼,以為官府要屠滅他們,一定會像野雞兔子一樣逃進山林險阻。如果漢軍撤離,他們又會聚集起來;如果留下來駐守,經年累月,士兵就會疲倦,糧食就會斷絕,百姓苦於戰爭,盜賊一定會興起。
「我聽老人們說,秦朝時曾派尉屠睢攻打越人,又派監祿開鑿運河、修通道路。越人逃進深山叢林,無法攻打。秦軍留下來屯守空曠的地方,曠日持久,士兵疲倦,越人出來攻擊,秦軍大敗。於是又發配罪人去戍守。在那個時候,內外騷動,人人活不下去,逃亡的人互相跟隨,聚集成為盜賊,於是山東的禍亂從此開始。用兵是兇險的事,一個地方有危急,四面都會震動。我怕變亂的發生、奸邪的興起,就從這裡開始。
「我聽說天子的軍隊只有征討,沒有交戰,意思是沒有人敢抵抗。假如越人僥倖抵抗漢軍的先鋒,連一個打雜的士兵沒有防備而受傷回來,即使得到越王的頭,我也私下替大漢感到羞恥。陛下以四海為疆界,天下的百姓都是陛下的臣民,施加恩德去庇護他們,使他們安居樂業,那麼恩澤就能遍及萬世,傳給子孫,施行無窮,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樣,四面又有繩索維繫著。夷狄的地方,哪裡值得花一天的工夫,煩勞將士汗馬功勞呢?《詩經》說:『王的謀略誠實充實,徐國的人就來歸順了。』說的是王道非常廣大,遠方的人都歸附。臣劉安私下擔心將領官吏用十萬大軍,去做一個使者就能完成的事。」
餘善殺兄這時漢軍已經出發,還沒有越過五嶺,閩越王騶郢發兵據守險要抵抗。他的弟弟餘善就和相國、宗族商議說:「國王因為擅自發兵攻打南越,沒有請示天子,所以天子派兵來討伐。漢軍人多勢強,即使僥倖打勝了,以後來的軍隊會更多,最終一定會滅國才罷休。現在殺了國王,向天子謝罪,天子如果聽從,撤兵,國家本來就可以保全;如果不聽,就奮力作戰,打不過就逃到海上去。」大家都說:「好。」就用矛刺死了國王,派使者帶著他的頭送給大行王恢。大行說:「我們來的目的就是要殺國王,現在國王的頭送來謝罪,不經作戰就消滅了禍首,沒有比這更有利的了。」就酌情按兵不動,告訴大農令韓安國的軍隊,並派使者帶著國王的頭飛馳去報告天子。
天子下詔撤回兩位將軍的軍隊,說:「騶郢等人是首惡,只有無諸的孫子繇君丑沒有參與謀劃。」就派中郎將立騶丑為越繇王,奉祀閩越祖先的祭祀。餘善殺了騶郢以後,在國內很有威望,國人多半歸附他,他就私下自立為王,繇王無法控制他。武帝聽說後,認為為了餘善不值得再次發兵,說:「餘善多次和騶郢謀亂,後來帶頭殺了騶郢,使漢軍不必勞苦。」就立餘善為東越王,和繇王並存。
南越王不入朝武帝派莊助去向南越說明朝廷的意思。南越王趙胡叩頭說:「天子竟然為了我發兵討伐閩越,我死也無法報答這份恩德。」派太子嬰齊入京擔任宿衛,對莊助說:「國家剛剛遭到侵犯,使者先走吧,我正在日夜整理行裝,要入京拜見天子。」莊助回來經過淮南,武帝又讓莊助向淮南王劉安說明討伐越人的事,嘉許、答覆他的意見,劉安謝罪說自己見識不到。莊助離開南越以後,南越的大臣都勸他們的國王說:「漢朝發兵誅殺騶郢,也是為了驚動南越。況且先王以前說過,侍奉天子只要不失禮就行了,總之不能因為聽了好話就去入朝,入朝就再也回不來了,這是亡國的形勢啊。」於是趙胡推說有病,最終沒有去入朝。
嬰齊與樛氏元鼎四年。當初,南越文王趙胡派他的兒子嬰齊入京擔任宿衛,嬰齊在長安娶了邯鄲樛家的女兒,生了兒子趙興。文王去世,嬰齊即位,就把他先祖武帝趙佗的印璽藏起來,上書請求立樛氏為王后,趙興為繼承人。漢朝多次派使者勸嬰齊入朝,嬰齊還喜歡擅自生殺、隨心所欲,怕入朝後要遵守漢朝的法律,和境內的諸侯一樣,堅持推說有病,終究沒有去入朝。嬰齊去世,諡號明王,太子趙興繼位,他的母親做了太后。
安國少季出使太后還沒有做嬰齊的姬妾時,曾經和霸陵人安國少季私通。這一年,武帝派安國少季去勸南越王和王太后入朝,像境內的諸侯一樣;又讓能言善辯的諫大夫終軍等人傳達旨意,勇士魏臣等人協助他們作決斷,衛尉路博德率兵駐紮在桂陽,等待使者的消息。南越王年紀小,太后是中原人,安國少季去了,又和她私通,南越國人知道的不少,大多不擁護太后。太后怕發生變亂,也想依靠漢朝的威勢,多次勸國王和群臣請求歸屬漢朝。於是通過使者上書,請求和境內的諸侯一樣,三年入朝一次,撤除邊境的關卡。於是天子答應了,賜給他們的丞相呂嘉銀印,以及內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他官員可以自己任命;廢除他們原來的黥刑、劓刑,使用漢朝的法律,和境內的諸侯一樣。使者都留下來鎮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