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武帝惑神怪 简体

武帝惑神怪

通鑑紀事本末・武帝惑神怪(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漢武帝一生求仙的經過:從李少君、少翁、欒大到公孫卿,一個個方士用煉金、招魂、求仙的方術迷惑武帝,有的被封侯、娶公主,有的事敗被殺;武帝封禪泰山,多次東巡海上求蓬萊仙人,大建宮室以候神。到晚年,他在泰山向群臣承認「所為狂悖」,罷斥方士,說「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篇末是司馬光對武帝一生的總評。時間從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到後元二年(前87年)武帝去世。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三下「武帝惑神恠」(「恠」即「怪」)。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臣光曰」是司馬光本人的評論,譯文照樣翻出,並標明是司馬光的看法。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漢武帝元光前134年二年(前133)
元狩前122年四年(前119)至五年(前118)
元鼎前116年四年(前113)至六年(前111)
元封前110年元年(前110)至二年(前109)
太初前104年元年(前104)至三年(前102)
天漢前100年三年(前98)
征和前92年四年(前89)
後元前88年二年(前87)

常見名詞

  • 方士:講求神仙、煉丹、占卜、祭祀等方術的人。
  • 祠竈:祭祀竈神,方士聲稱可以招來神物、煉丹成金。
  • 太一(泰一):方士所說最尊貴的天神,五帝是他的輔佐。
  • 封禪:在泰山頂祭天叫「封」,在泰山下的小山祭地叫「禪」,是帝王的最高祭典。
  • 蓬萊、方丈、瀛洲:傳說中海上的三座神山。
  • 安期生、羨門:傳說中的仙人。
  • 明堂:天子祭祀上帝、朝見諸侯的殿堂。

原文用字原文保留了舊刻本的寫法,如「𤓰」即「瓜」,「僊」即「仙」,「隐」即「隱」,「来」即「來」,「乆」即「久」,「徃」即「往」,「䫇」即「髯」,「曽」即「曾」,「厯」即「歷」,「湏」即「須」,「愽」即「博」,「㡬」即「幾」,「𤣥」即「玄」。數位版本有一處錯誤:「卿有札《書》」的書名號是誤加的,原意是「公孫卿有一卷札書」。

一、方士登場(前133–前111)

李少君說祭竈可以煉丹成金、長生不老;少翁用方術招來死去的王夫人之魂;神君在甘泉宮為武帝治病;欒大一年之內佩六印、娶公主,最後事敗腰斬;汾陰得寶鼎,公孫卿說黃帝得鼎後騎龍升天,武帝說:「如果真能像黃帝那樣,我看拋棄妻兒就像脫掉鞋子一樣。」

前133年(漢武帝元光二年)— 李少君

原文漢武帝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以祠竈却老方見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長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少君善為巧發竒中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少君言上曰:祠竈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黄金壽可益蓬萊僊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黄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食臣棗大如𤓰安期生僊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隐於是天子始親祠竈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黄金矣居乆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憑著祭竈和長生不老的方術來見武帝,武帝很尊重他。李少君原是深澤侯的家臣,隱瞞自己的年齡和出生成長的地方,拿著他的方術遊歷各諸侯國,沒有妻子兒女。人們聽說他能役使鬼神,又長生不死,更加爭著送他財物,他常常有多餘的金錢、衣服和食物。人們都認為他不經營產業卻生活富裕,又不知道他是哪裡人,更加相信他,爭著侍奉他。

李少君善於用巧妙的話語猜中別人的事。他曾經陪武安侯田蚡飲酒,座中有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李少君就說起和老人的祖父一起遊玩射箭的地方,老人小時候跟著祖父,認得那個地方,滿座的人都很驚訝。

李少君對武帝說:「祭祀竈神就能招來神物,招來神物後,丹砂就可以煉成黃金,壽命可以延長,蓬萊的仙人可以見到;見到仙人以後再封禪,就能長生不死,黃帝就是這樣。我曾經遊歷海上,見到安期生,他給我吃棗子,像瓜那麼大。安期生是仙人,往來於蓬萊山中,合得來就見人,合不來就隱藏起來。」於是天子開始親自祭祀竈神,派方士入海尋找蓬萊安期生之類的仙人,並從事用丹砂等藥物煉製黃金。

過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天子認為他是化身成仙而去,不是死了。於是燕、齊沿海一帶荒誕的方士,更多人來談論神仙的事了。

亳縣人謬忌上奏祭祀太一的方法,說:「天神中最尊貴的是太一,太一的輔佐是五帝。」於是天子在長安東南郊建立太一祠。

前119–前118年(漢武帝元狩四至五年)— 少翁與神君

原文元狩四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宫中為臺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嵗餘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竒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隐之

少翁招魂元狩四年,齊人少翁憑著鬼神方術來見武帝。武帝寵愛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用方術在夜裡招來一個像王夫人模樣的鬼魂,天子在帷帳中遠遠望見了。於是任命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很多,用賓客的禮節對待他。

文成將軍又勸武帝修建甘泉宮,在宮中建造臺室,畫上天、地、太一和各種鬼神,擺設祭祀用具,以招來天神。過了一年多,他的方術越來越不靈,神仙不來。他就在帛上寫字,讓牛吞下去,假裝不知道,說:「這頭牛肚子裡有奇怪的東西。」殺了牛一看,得到帛書,上面的話非常怪異。天子認出那是他的筆跡,審問他手下的人,果然是偽造的。於是殺了文成將軍,並隱瞞這件事。

原文五年夏四月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彊與我㑹甘泉於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置酒壽宫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来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絶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

神君五年夏四月,天子在鼎湖病得很重,巫師和醫生都找遍了,也治不好。游水發根說,上郡有個巫師,生病時鬼神會附在她身上。武帝把她召來,在甘泉宮供奉祭祀。等到武帝生病,派人去問神君,神君說:「天子不用擔憂病,病很快就會好些,勉強起來,和我在甘泉宮相會。」於是武帝病好了,就起身去甘泉宮,病完全好了。在壽宮擺酒,神君是看不見的,只能聽到她說話,聲音和人一樣。她時來時去,來的時候風聲肅肅。她住在室內的帷帳中,神君所說的話,武帝派人記錄下來,稱為「畫法」。她說的都是世俗所知道的,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天子心裡卻獨自高興,這件事很秘密,世人都不知道。

前113年(漢武帝元鼎四年)— 欒大與寶鼎

原文元鼎四年春二月樂成侯丁義薦方士欒大云與文成將軍同師上方悔誅文成得欒大大說大先事膠東康王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大言曰:臣嘗徃来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黄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僊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於是上使騐小方鬭棊棊自相觸擊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黄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将軍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封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十戸賜甲第僮千人乗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供給相屬於道自大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搤腕自言有禁方能神僊矣 六月汾隂巫錦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河東太守以聞天子使騐問巫得鼎無姦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宫羣臣皆上壽賀 秋上行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寳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黄帝時等卿有札《書》曰:黄帝得寳鼎是嵗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於天因嬖人奏之上大悦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申公曰:漢興復當黄帝之時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曽孫也寳鼎出而與神通黄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黄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荆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䫇下迎黄帝黄帝上騎龍與羣臣後宫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黄帝吾視去妻子如脱屣耳拜卿為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欒大元鼎四年春二月,樂成侯丁義推薦方士欒大,說他和文成將軍是同一個老師。武帝正後悔殺了文成將軍,得到欒大,非常高興。欒大先前侍奉膠東康王,為人高大英俊,話多,有謀略,又敢說大話,說得毫不猶豫。

欒大說:「我曾經在海上來往,見到安期生、羨門這些仙人,他們認為我地位低賤,不信任我;又認為康王只是個諸侯,不值得把方術給他。我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成,決堤的黃河可以堵住,不死的藥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來。』可是我怕重蹈文成將軍的覆轍,那樣方士們都要閉口了,哪裡還敢談論方術呢!」武帝說:「文成將軍是吃了馬肝死的罷了。你如果真能修習那些方術,我有什麼捨不得的!」欒大說:「我的老師沒有什麼要求於人,是人要求他。陛下一定要招來仙人,就要尊重派去的使者,讓他成為皇親,用賓客的禮節對待他,才能讓他和神人通話。」

於是武帝讓他試驗一些小方術:讓棋子自己互相撞擊。這時武帝正擔憂黃河決口,又煉不成黃金,就任命欒大為五利將軍,又任命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四月乙巳日,封欒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給他第一等的住宅、一千名僮僕,以及皇帝不用的車馬、帷帳、器物,充實他的家,又把衛長公主嫁給他,陪嫁黃金十萬斤。天子親自到五利將軍的住宅去,派去慰問、供給東西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從大長公主、將相以下,都到他家擺酒送禮。天子又刻了一方玉印,叫「天道將軍」,派使者穿著羽衣,夜裡站在白茅上;五利將軍也穿著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以表示不以臣子對待他。欒大進見才幾個月,就佩戴了六枚官印,尊貴震動天下。於是燕、齊沿海一帶的人,沒有不握著手腕、自稱有秘方能成仙的。

汾陰寶鼎六月,汾陰的巫師錦在魏脽后土祠旁邊得到一個大鼎,河東太守報告了朝廷。天子派人查驗審問,巫師得到鼎沒有欺詐,就按禮儀祭祀,把鼎迎到甘泉宮,跟著武帝一路走,獻給宗廟和上帝,收藏在甘泉宮。群臣都向武帝祝壽道賀。

公孫卿說黃帝鼎秋天,武帝到雍縣,準備郊祭。有人說:「五帝是泰一的輔佐,應該建立泰一祠,皇上親自郊祭。」武帝猶豫不決。齊人公孫卿說:「今年得到寶鼎,今年冬天辛巳日是初一,又正好是冬至,和黃帝時一樣。」公孫卿有一卷札書,說:「黃帝得到寶鼎,那年己酉日是初一,正好是冬至,總共三百八十年後,黃帝成仙升天。」他通過武帝的寵臣把這卷書呈上,武帝非常高興,召見公孫卿詢問。公孫卿回答說:「我是從申公那裡得到這卷書的。申公說:『漢朝興起,又正當黃帝的時運。漢朝的聖人在高祖的孫子或曾孫中。寶鼎出現,就能和神仙相通。黃帝在明庭接見萬神,明庭就是甘泉。黃帝開採首山的銅,在荊山下鑄鼎。鼎鑄成以後,有一條龍垂下鬍鬚來迎接黃帝。黃帝騎上龍,和群臣、後宮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於是天子說:「唉!如果真能像黃帝那樣,我看拋棄妻兒就像脫掉鞋子一樣!」任命公孫卿為郎官,讓他到東方的太室山去等候神仙。

前112–前111年(漢武帝元鼎五至六年)— 欒大腰斬、公孫卿候神、議封禪

原文五年 五利將軍装治行東入海求其師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上使人随騐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樂成侯亦棄市

元鼎五年,五利將軍整理行裝,向東入海去尋找他的老師,後來卻不敢入海,到泰山去祭祀。武帝派人跟著他查驗,其實什麼都沒有看到。五利將軍胡說見到了老師,他的方術大多不靈驗,因為欺騙皇帝被腰斬,樂成侯丁義也被處死示眾。

原文六年冬公孫卿侯神河南言見僊人跡緱氏城上春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僊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来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迫繕治宫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徳言符瑞勸上封泰山上感其言㑹得寳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絶莫知其儀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黄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上以問左內史兒寛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臣以為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祗唯聖王所由制定其當非羣臣之所能列今將舉大事優游數年使羣臣得人人自盡終莫能成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制儀頗采儒術以文之上為封禪祠器以示羣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后封禪

仙人足跡六年冬,公孫卿在河南等候神仙,說在緱氏城上看見了仙人的足跡。春天,天子親自到緱氏城去看足跡,問公孫卿:「你不會效法文成將軍、五利將軍吧?」公孫卿說:「仙人並沒有求於君主,是君主要求仙人。求仙的方法,如果不寬容一點,神仙不會來。談論神仙的事,好像迂闊荒誕,但只要累積歲月,就能招來。」武帝相信了。於是各郡國都修整道路,修繕宮觀和名山的神祠,期待皇帝到來。

議封禪當初,司馬相如病重快死時,留下一篇遺書,頌揚武帝的功德,談論祥瑞,勸武帝到泰山封禪。武帝被他的話感動,正好又得到寶鼎,就和公卿、儒生商議封禪。封禪很少舉行,中斷了很久,沒有人知道它的禮儀;而方士們又說:「封禪就是不死的意思。黃帝以前的人封禪,都招來了怪異的神物,和神仙相通。秦始皇沒能登上泰山封禪。陛下一定要登山,稍微往上走,如果沒有風雨,就可以登上去封禪了。」武帝於是命令儒生們採用《尚書》《周官》〈王制〉中的文字,起草封禪的禮儀,幾年都沒有完成。

武帝問左內史兒寬,兒寬說:「在泰山祭天、在梁父祭地,彰顯帝王的姓氏、考察祥瑞,是帝王最盛大的典禮。然而祭獻的意義在經書中沒有記載。我認為封禪是向天地神靈報告成功,只能由聖王來制定,不是群臣所能擬定的。現在將要舉行大典,拖延幾年,讓群臣人人各盡所能,終究不能完成。只有天子確立中和的最高標準,統攝各種條理,像金聲玉振一樣完美地完成,以順應上天的福祉,奠定萬世的基業。」武帝於是自己制定禮儀,大量採用儒家的學說來加以修飾。武帝製作了封禪用的祭器,給儒生們看,有人說:「和古代的不一樣。」於是全部罷斥儒生,不用他們。武帝又認為古代要先整頓軍隊、解散士兵,然後才封禪。

二、封禪泰山與東海求仙(前110–前98)

武帝北巡耀兵後,祭黃帝冢,封禪泰山,改元元封;又東巡海上,想親自浮海求蓬萊,東方朔勸止。此後他多次東巡、修封泰山,大建建章宮、通天臺以候神仙,始終沒有應驗,漸漸厭倦方士的荒誕之言,但仍不肯斷絕。

前110年(漢武帝元封元年)— 封禪泰山

原文元封元年冬十月行自雲陽北厯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臺至朔方臨北河還祭黄帝冢橋山釋兵湏如上曰:吾聞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黄帝已僊上天羣臣思慕葬其衣冠上歎曰:吾後升天羣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乃還甘泉類祠太一冢春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詔祠官加増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戸三百為之奉邑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齊人之上䟽言神怪竒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迹甚大類禽獸云羣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鉅公已忽不見上既見大迹未信及羣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為僊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僊人以千數夏四月還至奉高禮祠地主於梁父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搢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隂道丙辰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黄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羣臣更上壽頌功徳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徳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遭天地況施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壇肅然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愽奉高蛇邱歴城梁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筭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天子既以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諸神若将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羣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僊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莱見僊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宫静處以須之僊人將自至上乃止㑹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厯北邊至九原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云

祭黃帝冢元封元年冬十月,武帝從雲陽出發,向北經過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向北登上單于臺,到朔方,面對北河,然後回來,在橋山祭祀黃帝的陵墓,在須如解散軍隊。武帝說:「我聽說黃帝沒有死,現在卻有墳墓,這是為什麼?」公孫卿說:「黃帝已經成仙升天了,群臣思念他,安葬了他的衣冠。」武帝感嘆說:「我以後升天,群臣也會把我的衣冠葬在東陵吧!」就回到甘泉宮,在泰一壇舉行類祭。

太室呼萬歲春正月,武帝到緱氏,祭祀中嶽太室山。跟隨的官員在山下聽到好像有人連喊三聲「萬歲」。武帝下詔讓祠官增修太室山的祠廟,禁止砍伐那裡的草木,用山下三百戶作為供奉祠廟的封邑。

東巡海上武帝接著向東巡視海邊,按禮儀祭祀八神。齊人上書談論神怪奇方的有上萬人,於是武帝多派船隻,讓說海中有神山的幾千人去尋找蓬萊的神人。公孫卿拿著符節,常常先走一步,到名山去等候神仙。到了東萊,他說夜裡看見一個巨人,有好幾丈高,走近就不見了,留下的足跡很大,像禽獸的一樣。群臣中有人說看見一個老人牽著狗,說:「我想見鉅公。」忽然又不見了。武帝看到大足跡,還不相信;等到群臣又說了老人的事,就大大相信是仙人了。他在海邊停留,和方士們乘驛車,並派秘密使者去求神仙,總數以千計。

封禪大典夏四月,回到奉高,在梁父山祭祀地主神。乙卯日,命令侍中、儒者戴著皮帽、插著笏板,舉行射牛的儀式。在泰山下東方祭天,和郊祀泰一的禮儀一樣。封壇寬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有玉牒書,書的內容保密。禮儀結束後,天子單獨和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舉行了封禮,這件事完全保密。第二天,從北面的山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腳下東北面的肅然山祭地,和祭祀后土的禮儀一樣。天子都親自跪拜,穿著黃色的禮服,全部使用音樂。用江淮之間出產的三脊茅草做神座的墊子,用五色土雜築封壇。封禪祭祀的夜裡好像有光,白天有白雲從封壇中升起。

改元元封天子封禪回來,坐在明堂上,群臣輪流向他祝壽,歌頌功德。武帝下詔說:「朕以微小之身繼承至尊之位,兢兢業業,擔心自己德行淺薄,不懂禮樂。祭祀八神時,遇到天地賜下吉兆,好像看到了景象,又好像聽到了聲音,被怪異的事物所震動,想停止又不敢,於是登上泰山封禪,到梁父祭地,然後登上祭壇。朕肅然自新,和士大夫們一起重新開始。改以十月為元封元年。巡行所到的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百姓拖欠的田租和賦稅都予以免除,不用交今年的人頭稅。賜天下百姓每人爵位一級。」又規定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祭祀,命令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東方朔諫浮海天子封泰山時沒有遇到風雨,方士們又說蓬萊的神仙好像快能找到了,於是武帝很高興,希望能遇到仙人,又向東到海邊眺望。武帝想親自乘船入海去尋找蓬萊,群臣勸阻也阻止不了。東方朔說:「仙人是自然得道的,不必急著去求。如果您有道,不怕得不到;如果沒有道,即使到了蓬萊、見到仙人,也沒有用。我希望陛下只管回宮靜坐,等待仙人,仙人自然會來。」武帝這才作罷。

正好奉車都尉霍子侯得急病,一天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兒子,武帝非常悲痛,就離開了。沿著海邊向北到碣石,從遼西巡行,經過北方邊境到九原,五月才回到甘泉宮,總共巡行了一萬八千里。

前109年(漢武帝元封二年)— 候神於樓觀

原文二年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莱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莱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云復遣方士求神恠采芝藥以千數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公孫卿言僊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作蜚亷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臺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宫室

二年春正月,公孫卿說在東萊山看見了神人,好像說想見天子。天子於是到緱氏城,任命公孫卿為中大夫,接著到東萊,停留了好幾天,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巨人的足跡。又派方士去尋找神仙怪物、採集靈芝仙藥,數以千計。這年天旱,天子出巡已經沒有名義,就在萬里沙祈雨。夏四月回來,經過泰山時祭祀。

公孫卿說:「仙人喜歡住在高樓上。」於是武帝下令在長安修建蜚廉觀、桂觀,在甘泉宮修建益壽觀、延壽觀,讓公孫卿拿著符節,擺設祭品,等候神人。又修建通天莖臺,在臺下擺設祭品。又重建甘泉宮的前殿,更加擴建各處宮室。

前104–前102年(漢武帝太初元年至三年)— 建章宮

原文太初元年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於明堂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騐然益遣冀遇之 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臨渤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春上還以柏梁災故朝諸侯受計於甘泉甘泉作諸侯邸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宫度為千門萬戸其東則鳯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圏其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立神明臺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

太初元年冬十月,武帝到泰山。十一月甲子日初一正值冬至,在明堂祭祀上帝。又向東到海邊,查問入海和尋找神仙的方士,都沒有應驗,但還是派更多的人去,希望能遇到。

十二月甲午日初一,武帝親自在高里山祭地,祭祀后土;到渤海邊,準備遙祭蓬萊等仙山,希望能到達神仙的地方。

春天,武帝回來,因為柏梁臺發生火災,就在甘泉宮接見諸侯,接受各郡國的上計,在甘泉修建諸侯的官邸。越人勇之說:「越地的風俗,發生火災後再建房屋,一定要建得更大,用來壓服火災。」於是修建建章宮,規劃了千門萬戶。宮的東面是鳳闕,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有幾十里的虎圈;北面修了一個大池,池中的漸臺高二十多丈,叫做太液池,池中有蓬萊、方丈、瀛洲、壺梁,象徵海中的神山,還有龜、魚之類的雕塑;南面有玉堂、璧門、大鳥之類的建築。又修建神明臺、井幹樓,高五十丈,用輦道互相連接。

原文三年春正月上東巡海上考神僊之屬皆無騐令祠官禮東泰山夏四月還修封泰山禪石閭

三年春正月,武帝向東巡視海邊,查問神仙之類的事,都沒有應驗。命令祠官祭祀東泰山。夏四月回來,再次在泰山封禪,在石閭山祭地。

前98年(漢武帝天漢三年)— 漸厭方士

原文天漢三年春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𤣥玉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騐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絶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衆然其效可睹矣

天漢三年春三月,武帝到泰山,再次封禪,在明堂祭祀,順便接受上計,回來時祭祀常山,埋了一塊玄玉。方士們等候祭祀神人、入海尋找蓬萊的,始終沒有應驗,而公孫卿還在用巨人足跡作為解釋。天子越來越厭倦方士們怪誕迂闊的話了,但仍然籠絡著他們,沒有斷絕,希望能遇到真的。從此以後,說神仙祭祀的方士更多了,但效果怎麼樣,是可以看到的了。

三、晚年悔悟(前89–前87)

武帝最後一次東巡,想浮海見神山,遇大風而還。他在泰山對群臣說:「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從此罷斥方士。兩年後,武帝在五柞宮去世。

前89年(漢武帝征和四年)— 罷方士

原文征和四年春正月上行幸東萊臨大海欲浮海見神山羣臣諌上弗聼而大風晦冥海水沸湧上留十餘日不得御樓船乃還 三月上耕於鉅定還幸泰山修封庚寅祀於明堂癸巳禪石閭見羣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衆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毎對羣臣自歎曰:鄉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還幸甘泉

征和四年春正月,武帝到東萊,面對大海,想乘船入海去見神山。群臣勸阻,武帝不聽。這時颳起大風,天昏地暗,海水翻騰洶湧。武帝停留了十多天,不能乘坐樓船,才回來。

三月,武帝在鉅定親耕,回來時到泰山,再次封禪。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閭山祭地,接見群臣。武帝就說:「朕即位以來,所做的事狂妄悖謬,使天下人憂愁困苦,已經無法追悔了。從今以後,凡是傷害百姓、浪費天下財物的事,全部停止。」田千秋說:「談論神仙的方士很多,卻沒有明顯的功效,我請求把他們全部罷斥、遣散。」武帝說:「大鴻臚說得對。」於是罷斥了所有等候神人的方士。此後武帝每次面對群臣,都自嘆說:「以前愚昧糊塗,被方士欺騙。天下哪裡有仙人?全是妖言虛妄罷了。節制飲食、服用藥物,或許可以少生點病而已。」夏六月,回到甘泉宮。

前87年(漢武帝後元二年)— 武帝崩

原文後元二年春正月上朝諸侯王於甘泉宫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丁卯帝崩於五柞宫

後元二年春正月,武帝在甘泉宮接受諸侯王朝見。二月,到盩厔的五柞宮。丁卯日,武帝在五柞宮去世。

臣光曰論漢武帝

原文臣光曰: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㡬矣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晩而改過顧託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司馬光評論說:漢武帝窮奢極欲,刑罰繁苛、賦稅沉重,對內大興宮室,對外征伐四夷,迷信神怪,巡遊沒有節制,使百姓疲憊不堪,起來做盜賊。他和秦始皇不同的地方,幾乎沒有多少。然而秦朝因此滅亡,漢朝卻因此興盛,是因為孝武帝能夠尊重先王之道,知道該堅守什麼;能接受忠直的意見,厭惡別人欺騙蒙蔽;喜好賢才,從不厭倦;賞罰嚴明;晚年能改正過錯,臨終時託付給合適的人。這就是他有秦朝滅亡的過失,卻能避免秦朝滅亡的災禍的原因吧!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三下「武帝惑神怪」,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846596>)。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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