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 魏平遼東 简体

魏平遼東

通鑑紀事本末・魏平遼東(白話對照註釋版)

閱讀說明

本篇講魏國平定遼東公孫氏的經過。公孫度在東漢末年割據遼東,傳子公孫康,公孫康死後,兒子公孫淵奪取叔父公孫恭的位子。公孫淵首鼠兩端,一面向魏稱臣,一面私通孫吳;孫權不顧張昭等大臣的苦諫,派萬人渡海封他為燕王,張昭和孫權當面相對哭泣,憤而稱病不朝,孫權用土堵住他的家門。公孫淵卻斬殺吳國使者,把首級送給魏國,孫權氣得要親征,被陸遜、薛綜、陸瑁勸止。景初元年,毋丘儉討伐遼東失利,公孫淵自立為燕王。次年,司馬懿率四萬人遠征,預言「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休息六十日」;他聲東擊西繞過遼隧,直取襄平,在連月大雨中堅守不動,等雨停後合圍猛攻,城中人吃人,公孫淵父子突圍被斬,司馬懿屠城築京觀,遼東四郡平定。時間從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到景初二年(238年)。原文出自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上「魏平遼東」。

體例

  • 每段先列原文(引文框),再列白話譯文,最後是「註」。
  • 標題裡的西元年是換算後的年份,括號內是原文的紀年。
  • 譯文以現代人好讀為原則,句子會重新組織,必要時補上主詞和前因後果,但不增添原文沒有的史實。
  • 篇幅長的段落,譯文按事件分成小節,以粗體小標標出。

紀年換算

原文紀年元年本篇涵蓋
魏明帝太和227年二年(228)至六年(232)
青龍233年元年(233)
景初237年元年(237)至二年(238)

本篇主要人物

人物說明
公孫淵公孫康的兒子,割據遼東,自稱燕王
公孫恭、公孫晃公孫淵的叔父和哥哥
孫權吳主,原文稱「吳主」
張昭吳國老臣,反對冊封公孫淵
司馬懿魏國太尉,平定遼東
毋丘儉魏國幽州刺史,第一次討伐遼東失利

原文用字

原文「劉煜」是「劉曄」的誤字,「母丘儉」即「毋丘儉」,「𭁵」即「寇」,「𭞐」即「略」,「靁」即「雷」,「𤦛」即「瑁」,「𤣥」即「玄」。


一、公孫淵與吳國(228–233)

公孫康死後,弟弟公孫恭繼位,公孫淵長大後奪取了叔父的位子。劉曄主張趁公孫淵新立、出其不意出兵,魏明帝不聽,任命公孫淵為遼東太守。太和六年,公孫淵私通吳國,魏明帝派田豫、王雄討伐,蔣濟諫阻,果然無功。青龍元年,公孫淵向吳稱臣,孫權派張彌、許晏率萬人渡海,封他為燕王;張昭苦諫不聽,與孫權相對而泣,稱病不朝,孫權用土堵他的門,張昭也從裡面用土封門。公孫淵斬殺吳使,向魏邀功,被封為樂浪公;孫權大怒要親征,陸遜、薛綜、陸瑁上疏勸阻,孫權才作罷。

228年(魏明帝太和二年)— 公孫淵奪位

原文魏明帝太和二年 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既長脅奪恭位上書言狀侍中劉煜曰公孫氏漢時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絶逺難制而世權日久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懐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為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先其不意以兵臨之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公孫淵奪位魏明帝太和二年。當初,公孫康去世,他的兒子公孫晃、公孫淵等人都還年幼,官屬就擁立他的弟弟公孫恭。公孫恭軟弱無能,不能治理國家。公孫淵長大以後,脅迫奪取了公孫恭的位子,上書朝廷陳述情況。

劉曄之策侍中劉曄說:「公孫氏是漢朝時任用的,於是世代相承做官,在水路上靠著大海,在陸路上被山阻隔,外面連接胡夷,遙遠險絕,難以控制,而世代掌權的時間已經很久了。如今如果不誅滅他們,以後必定產生禍患。如果等到他們懷有二心、擁兵抗拒以後再去誅討,事情就難辦了。不如趁他剛剛即位,有黨羽也有仇敵,出其不意地用兵逼近他,公開懸賞招募,可以不勞動軍隊就平定。」魏帝不聽,任命公孫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232年(魏明帝太和六年)— 田豫、王雄討遼東無功

原文六年秋九月公孫淵隂懐貳心數與吳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散騎常侍蔣濟諌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為賊也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歳選計孝不乏職貢識者先之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為富儻不如意是為結怨失信也帝不聼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蔣濟之諫太和六年秋九月,公孫淵暗中懷有二心,多次和吳國往來。魏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的各軍從海路,幽州刺史王雄從陸路討伐他。散騎常侍蔣濟勸諫說:「凡是不是要互相吞併的國家,不是侵犯叛逆的臣子,不應當輕易討伐。討伐了又不能制服,這是驅使他去做賊。所以說:『虎狼當道,不去對付狐狸。』先除掉大害,小害自然就消失了。如今海外的地方,世代委身稱臣,每年選送計吏、孝廉,不缺少職貢,有見識的人都明白這一點。即使一舉就攻克了,得到他們的百姓,不足以增加國家的人口;得到他們的財物,不足以使國家富足。萬一不如意,就是結下怨恨、失去信義。」魏帝不聽,田豫等人前往,都沒有功勞,下詔解散軍隊。

233年(魏明帝青龍元年)— 孫權封燕王、張昭之諫、公孫淵斬吳使、陸遜薛綜陸瑁之諫

原文青龍元年春二月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為之大赦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寳珍貨九錫備物乗海授淵封淵為燕王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諌以為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吳主不聼張昭曰:淵背魏懼討逺來求援非本志也若淵改圗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吳主反覆難昭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按刀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宫則拜孤出宫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為至矣而數於衆中折孤孤常恐失計昭孰視吳主曰臣雖知言不用毎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牀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稱疾不朝吳主恨之土塞其門昭又於內以土封之 夏六月公孫淵知吳逺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寳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近為䑕子所前却令人氣踊如山不自截䑕子頭以擲於海無顔復臨萬國就令顚沛不以為恨陸遜上䟽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誕膺期運破操烏林敗備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聖化所綏萬里草偃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發靁霆之怒違垂堂之戒輕萬乗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圗四海者不懐細以害大彊𭁵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逺征必致闚𨵦慼至而憂悔之無及若使大事時㨗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逺惜遼東之衆與馬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尚書僕射薛綜上䟽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徳請刎頸以血染車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無城隍之固備禦之術器械銖鈍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然其方土寒埆榖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鳥驚獸駭長驅犇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雖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加又洪流滉瀁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倐忽之間人船異𫝑雖有堯舜之徳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加以鬱霧冥其上鹹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凡行海者稀無斯患此不可三也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圗尋至危之阻忽九州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斯誠羣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選曹尚書陸𤦛上䟽曰北𭁵與國壤地連接茍有間隙應機而至夫所以為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逺忿以改規激以動衆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吳之至計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輙多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逺今到其岸兵𫝑三分使彊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加以單歩負糧經逺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若淵狙詐與北未絶動衆之日脣齒相濟若實孑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逺迸或難卒滅後天誅稽於朔野山虜乘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𭞐也吳主未許𤦛重上䟽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姦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餘議議之耳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逺以疲軍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于時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漢文猶以逺征不易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猶警未宜以淵為先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嘿規以為後圗天下幸甚吳主乃止。

孫權封燕王青龍元年春二月,公孫淵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上表章,向吳國稱臣。吳主非常高興,為此大赦天下。三月,吳主派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率兵一萬人,帶著金銀珍寶、九錫和各種禮物,渡海去授給公孫淵,封公孫淵為燕王。全朝大臣從顧雍以下都勸諫,認為公孫淵不可信,而寵待太優厚了,只可以派官吏士兵護送宿舒、孫綜回去就行了。吳主不聽。

張昭之諫張昭說:「公孫淵背叛魏國,害怕被討伐,遠道來求援,不是他的本意。如果公孫淵改變主意,想向魏國表明自己,我們的兩個使者回不來,不是被天下人取笑嗎?」吳主反覆詰難張昭,張昭的意思更加懇切。吳主忍受不了,按著刀發怒說:「吳國的士人,進宮就拜我,出宮就拜您,我對您的尊敬也算到極點了,而您多次在眾人面前挫辱我,我常常怕自己失去控制。」張昭注視著吳主說:「我雖然知道我的話不會被採用,每次仍竭盡愚忠,實在是因為太后臨終時,把老臣叫到床前,留下遺詔,囑託後事的話,還在耳邊。」說著涕淚橫流。吳主把刀扔在地上,和他相對哭泣,但最終還是派張彌、許晏去了。

土塞其門張昭憤恨自己的話不被採用,稱病不上朝。吳主怨恨他,用土堵住他的家門;張昭也在門裡面用土封住了門。

公孫淵斬吳使夏六月,公孫淵知道吳國遙遠難以依靠,就斬了張彌、許晏等人,把首級傳送到京城,把他們的士兵、物資、珍寶全部沒收。冬十二月,下詔任命公孫淵為大司馬,封樂浪公。

孫權大怒吳主聽說了,大怒說:「朕已經六十歲了,世上的難事易事,沒有沒經歷過的,近來卻被一個鼠輩所耍弄,讓人怒氣像山一樣湧起。不親自砍下這個鼠輩的頭扔到海裡,就沒有臉面再君臨萬國,即使因此失敗,也不後悔。」

陸遜之諫陸遜上疏說:「陛下以神武的姿質,承受天命,在烏林打敗曹操,在西陵打敗劉備,在荊州擒獲關羽。這三個人都是當世的雄傑,都被您挫敗了鋒芒,聖明的教化所安撫的地方,萬里之內都像草一樣倒伏順從。正要蕩平中原,統一大業,如今卻不能忍住小小的憤怒,而發雷霆之怒,違背『不坐在屋簷下』的告誡,輕視萬乘之尊的重要,這是我所困惑的。我聽說,走萬里路的人,不在半路上停下腳步;圖謀四海的人,不因為小事而損害大事。強大的敵寇就在邊境,荒遠的地方還沒有歸服,陛下乘船遠征,必定招致敵人窺伺,憂患到來時,後悔也來不及了。如果使大事及時成功,那麼公孫淵不去討伐也會自己歸服。如今卻遠遠地愛惜遼東的部眾和馬匹,為什麼偏偏要捨棄江東萬安的根本基業而不愛惜呢?」

薛綜之諫尚書僕射薛綜上疏說:「從前漢元帝想要乘坐樓船,薛廣德請求割頸用血染紅車輪。為什麼呢?因為水火的危險是最危險的,不是帝王所應當涉足的。如今遼東是戎貊小國,沒有城池的堅固、防禦的方法,器械不鋒利,像犬羊一樣沒有政治,去了必定能擒獲攻克,確實像您的詔書所說的。但那裡的土地寒冷貧瘠,穀物莊稼不生長,百姓習慣騎馬,遷徙無常,突然聽說大軍來了,自己估計抵擋不住,就會像鳥獸一樣驚駭,長驅逃竄,一個人一匹馬都看不到,即使得到了空地,守著它也沒有用,這是第一個不可以。再加上海水廣闊無邊,有成山的險難,海上航行沒有固定的風向,風浪難以避免,轉眼之間,人和船就不在一起了,即使有堯舜的德行,智慧也無處施展;有孟賁、夏育的勇猛,力量也無處使用,這是第二個不可以。再加上濃霧籠罩在上面,鹹水蒸騰在下面,容易生流腫病,互相傳染,凡是航海的人,很少沒有這種病的,這是第三個不可以。上天生下神聖的君主,應當趁時平定動亂,安定百姓萬物。如今叛逆的敵人將要滅亡,海內快要平定,卻違背必然的計劃,去尋求最危險的險阻,忽視九州的堅固,放縱一時的憤怒,既不是國家的重大計策,又是開天闢地以來所沒有過的事,這實在是群臣之所以側身屏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的原因。」

陸瑁之諫選曹尚書陸瑁上疏說:「北方的敵寇和我們國家土地相連,如果有空隙,就會趁機而來。之所以越海去求馬,曲意結交公孫淵,是為了解決眼前的急需,除去心腹的禍患。如今卻捨棄根本、追求末節,放棄近處、治理遠方,因為憤怒而改變規劃,因為激動而動員部眾,這正是狡猾的敵人所願意聽到的,不是大吳的上策。又兵家的方法,以功勞和勞役互相消耗,以安逸和勞苦互相對待,得失之間,差別往往很大。況且沓渚離公孫淵那裡道路還很遠,如今到了他的岸邊,兵力要分為三部分:強壯的進攻,其次的守船,再次的運糧,出征的人雖然多,難以全部使用。再加上步行背負糧食,經過遙遠的地方,深入敵境,敵人馬多,隨時攔截。如果公孫淵狡詐,和北方還沒有斷絕關係,我們出兵的時候,他們就會唇齒相依;如果他真的孤立無援,他害怕了,就會遠遠逃走,難以很快消滅。這樣上天的懲罰就會在北方的荒野拖延下去,山中的敵寇就會趁機而起,恐怕不是萬安的長遠計策。」吳主沒有答應。

陸瑁又上疏說:「戰爭本來是前代用來誅殺暴亂、威懾四夷的。但那些戰役都是在奸雄已經除掉、天下太平的時候,在朝廷上從容地用剩餘的力量來議論的罷了。至於中原像鼎水沸騰、九州盤根錯節的時候,一般都要深紮根基、鞏固根本,愛惜力量、節省費用,沒有在這個時候捨近求遠、使軍隊疲憊的。從前尉佗叛逆,僭號稱帝,當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但漢文帝還是因為遠征不容易,只是告諭他罷了。如今凶惡的敵人還沒有消滅,邊境還有警報,不應當把公孫淵放在首位。希望陛下抑制威怒,運用計謀,暫時安定六軍,潛心默默謀劃,作為以後的打算,那麼天下就很幸運了。」吳主才作罷。

二、司馬懿平遼東(237–238)

景初元年,公孫淵對賓客口出惡言,魏明帝任命毋丘儉為幽州刺史,衛臻認為毋丘儉輕敵;毋丘儉率軍到遼東南界,徵公孫淵入朝,公孫淵起兵反抗,在遼隧迎戰,正好天降大雨,毋丘儉失利退兵。公孫淵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引誘鮮卑侵擾北方。次年,魏明帝召司馬懿率四萬人遠征,司馬懿預料公孫淵會先拒遼水、再守襄平,往返需要一年。公孫淵又向吳國求救,羊衜勸孫權表面答應、暗中觀望;蔣濟斷定孫權不會真正出兵。司馬懿繞過公孫淵在遼隧的營壘,直取襄平,在首山大敗卑衍。連月大雨,平地水深數尺,司馬懿斬了建議移營的張靜,又不許諸將搶奪敵人的牛馬,解釋這次和攻孟達的不同。雨停後,司馬懿合圍猛攻,城中糧盡人相食;公孫淵派人求和,司馬懿說「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惟有降與死耳」。襄平城潰,公孫淵父子突圍被斬,司馬懿誅殺城中七千多人築為京觀,遼東四郡平定。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在洛陽多次預告公孫淵的陰謀,高柔請求赦免他,魏明帝不聽,仍然賜他毒酒。

237年(魏明帝景初元年)— 毋丘儉討遼東、公孫淵稱燕王

原文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孫淵數對國中賔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荆州刺史河東母丘儉為幽州刺史儉上䟽曰陛下即位已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光祿大夫衛瑧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吳頻歳稱兵𭁵亂邉境而猶按甲飬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脩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巻知其妄矣帝不聼使儉率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徴淵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㑹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

毋丘儉之議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孫淵多次對國中的賓客說出惡毒的話,魏帝想要討伐他,任命荊州刺史河東人毋丘儉為幽州刺史。毋丘儉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可以寫進史書的功業。吳、蜀依仗險要,不可以很快平定,暫且可以用這方面沒有用的士兵,平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說:「毋丘儉所陳述的,都是戰國時的小計謀,不是王者的事業。吳國連年興兵,侵擾邊境,而我們還按兵不動、休養士兵,沒有果斷地去討伐,實在是因為百姓疲勞的緣故。公孫淵生長在海外,相承三代,對外安撫戎夷,對內修治戰射,而毋丘儉想用一支偏師長驅直入,早上到達晚上就席捲,可知他是胡說了。」魏帝不聽。

遼隧之敗魏帝讓毋丘儉率領各軍以及鮮卑、烏桓,駐紮在遼東的南界,用璽書徵召公孫淵入朝。公孫淵就發兵反叛,在遼隧迎擊毋丘儉。正好天下大雨十多天,遼水大漲,毋丘儉和他交戰不利,率軍回到右北平。

燕王公孫淵趁機自立為燕王,改年號為紹漢,設置百官,派使者授給鮮卑單于印璽,封拜邊境的百姓,引誘鮮卑去侵擾北方。

238年(魏明帝景初二年)— 司馬懿四萬遠征、遼隧聲東擊西、襄平之圍、公孫淵之死

原文二年春正月帝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議臣或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帝曰:四千里征伐雖云用竒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乃豫有所割棄此既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逺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逺守襄平也帝曰還往㡬日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欲戮其使羊衟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覇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竒兵潛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逺赴是恩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吳主曰善乃大勒兵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戚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為弟憂之帝問於護軍將軍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况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已耳然沓渚之間去淵尚逺若大軍相守事不速决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 

四萬遠征景初二年春正月,魏帝從長安召來司馬懿,讓他率兵四萬人討伐遼東。議論的大臣有人認為四萬兵太多,軍費難以供給。魏帝說:「四千里遠征,雖然說要用奇計,也應當依靠實力,不應當稍微計較軍費。」

司馬懿料公孫淵魏帝對司馬懿說:「公孫淵將會用什麼計策來對付您?」司馬懿回答說:「公孫淵放棄城池,預先逃走,這是上策;佔據遼水抵抗大軍,這是中策;坐守襄平,這就必定被擒了。」魏帝說:「那麼這三種計策,他會採用哪一種?」司馬懿回答說:「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審慎衡量雙方的實力,預先有所捨棄,這不是公孫淵所能做到的。他又會認為我們這次遠來孤立,不能支持長久,必定先在遼水抵抗,然後退守襄平。」魏帝說:「往返要多少天?」司馬懿回答說:「去一百天,攻打一百天,回來一百天,用六十天作為休息,這樣一年就夠了。」

羊衜之策公孫淵聽說了,又派使者向吳國稱臣求救。吳人想殺他的使者,羊衜說:「不可以。這是放縱匹夫的憤怒,而拋棄霸王的大計。不如趁機厚待他們,派奇兵秘密前往,以等待結果。如果魏國討伐不能攻克,而我們的軍隊遠道趕去,這是對遠方的夷人結下恩德,在萬里之外顯示道義;如果雙方交戰不能解決,首尾隔離,那麼我們就擄掠他們附近的郡縣,驅趕掠奪而回,也足以施行上天的懲罰,報雪以前的恥辱了。」吳主說:「好。」就大舉整頓軍隊,對公孫淵的使者說:「請等待以後的消息,一定會遵從你們的書信,和弟弟同喜同憂。」又說:「司馬懿所向無敵,我深深地為弟弟擔憂。」

蔣濟料孫權魏帝問護軍將軍蔣濟說:「孫權會救遼東嗎?」蔣濟說:「他知道我們的防備已經堅固,得不到好處;深入,不是他的力量所能做到的;淺入,就會勞而無功。孫權即使自己的子弟處在危險之中,尚且不會動,何況是異域的人,加上以前受過侮辱呢!如今之所以對外揚言,是為了欺騙公孫淵的使者,讓我們懷疑,如果我們不能攻克,希望公孫淵改變態度去侍奉他罷了。但沓渚之間離公孫淵還很遠,如果大軍相持,事情不能很快解決,那麼孫權的淺謀也許會派輕兵偷襲,也不可預測。」

原文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將歩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且賊大衆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衍等恐引兵夜走諸軍追至首山淵復使衍等逆戰懿撃大破之遂進圍襄平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雨月餘不止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静犯令斬之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聼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並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抜堅城斬孟達今者逺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衆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為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今賊衆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為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采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賊憑衆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朝廷聞師遇雨咸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雨霽懿乃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衝晝夜攻之矢石如雨淵窘急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却兵當君臣面縳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來淵復遣侍中衛演乞克日送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惟有降與死耳汝不肯面縛此為决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襄平潰淵與子脩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懿既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為京觀遼東帶方樂浪𤣥莬四郡皆平淵之將反也將軍綸直賈範等苦諌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中國人欲還舊鄉者恣聼之遂班師初淵兄晃為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數陳其變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廷尉髙柔上䟽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祁奚明叔向之過在昔之羙義也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茍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聼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棺衣殯斂於宅

聲東擊西六月,司馬懿的軍隊到了遼東。公孫淵派大將軍卑衍、楊祚率領步兵騎兵幾萬人駐紮在遼隧,包圍挖掘壕溝二十多里。將領們想攻打他們,司馬懿說:「賊人之所以堅守營壘,是想讓我們的軍隊疲憊。如今攻打他們,正好中了他們的計。況且賊人的大部隊在這裡,他們的巢穴空虛,直接奔向襄平,必定可以攻破。」就多設旗幟,假裝要從他們的南面出擊,卑衍等人全部精銳奔向那裡。司馬懿秘密渡過遼水,從他們的北面出去,直接奔向襄平。卑衍等人害怕了,率兵連夜撤走。各軍追到首山,公孫淵又讓卑衍等人迎戰,司馬懿攻擊,大敗他們,於是進軍包圍襄平。

大雨不移營秋七月,連綿大雨,遼水暴漲,運糧的船從遼口直接到了城下。雨下了一個多月不停,平地上的水有幾尺深,三軍恐懼,想要移營。司馬懿下令軍中:「有敢說遷移的,斬!」都督令史張靜違反命令,斬了他,軍中才安定下來。

不掠牛馬賊人依仗大水,照常砍柴放牧,將領們想去奪取,司馬懿都不聽。司馬陳珪說:「從前攻打上庸,八路一起前進,晝夜不停,所以能在半旬之內攻下堅城,斬了孟達。如今遠道而來,卻更加安穩緩慢,我私下感到困惑。」司馬懿說:「孟達的部眾少,而糧食可以支持一年;我們的將士是孟達的四倍,而糧食不到一個月,以一個月去圖謀一年,怎麼可以不快呢?以四個打一個,即使損失一半而能攻克,也應當去做,所以不計較死傷,是和糧食賽跑。如今賊人多我們少,賊人飢餓我們飽足,大雨下成這樣,攻城的工程不能施行,即使催促又有什麼用?從離開京城,不擔心賊人進攻,只擔心賊人逃走。如今賊人的糧食快要吃完了,而我們的包圍還沒有合攏,搶掠他們的牛馬,截取他們砍的柴,這是故意驅趕他們逃走。用兵是詭詐之道,善於根據事情的變化。賊人依仗人多、依仗大雨,所以雖然飢餓困乏,還不肯投降,應當顯示我們無能,以安定他們的心;貪取小利而驚動他們,不是好計策。」

臨危制變朝廷聽說軍隊遇到大雨,都想撤兵。魏帝說:「司馬懿臨危能夠控制變化,擒獲公孫淵,可以計算日子等待了。」

合圍猛攻雨停了,司馬懿就合圍,堆土山、挖地道,用盾牌、望樓、鉤梯、衝車,晝夜攻打,箭和石頭像雨一樣落下。公孫淵窘迫危急,糧食吃完了,人吃人,死了很多人,他的部將楊祚等人投降了。

降與死八月,公孫淵派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求解除包圍、撤退軍隊,答應君臣反綁著自己投降。司馬懿命令把他們斬了,發檄文告訴公孫淵說:「楚國、鄭國是同等的列國,而鄭伯還光著上身、牽著羊去迎接楚王。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讓我解除包圍、撤退軍隊,這難道合乎禮嗎?這兩個人老糊塗了,傳話不合意思,已經替你斬了他們。如果你的意思還沒有完,可以再派年輕而明白果斷的人來。」公孫淵又派侍中衛演請求約定日子送人質來。司馬懿對衛演說:「軍事的要點有五條:能戰就應當戰,不能戰就應當守,不能守就應當逃,剩下的兩條,只有投降和死亡罷了。你們不肯反綁著自己投降,這是決定去死了,不需要送人質。」

公孫淵之死壬午日,襄平潰敗,公孫淵和兒子公孫脩率領幾百個騎兵突圍,向東南逃走,大軍急追,在梁水上斬了公孫淵父子。

築京觀司馬懿進城以後,誅殺他的公卿以下以及士兵百姓七千多人,堆築成京觀。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都平定了。

表彰忠臣公孫淵將要反叛時,將軍綸直、賈範等人苦苦勸諫,公孫淵把他們都殺了。司馬懿就為綸直等人修墳,表彰他們的後代;釋放被關押的公孫淵的叔父公孫恭。中原人想要回故鄉的,都聽任他們回去。於是班師回朝。

公孫晃之死當初,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作為公孫恭的人質,在洛陽,在公孫淵還沒有反叛之前,多次陳述他的變故,想讓國家討伐公孫淵。等到公孫淵謀反,魏帝不忍心在街市上斬他,想在獄中殺他。廷尉高柔上疏說:「我私下聽說公孫晃以前多次主動陳述公孫淵禍亂的苗頭,雖然是凶逆之族,但推究他的本心,是可以寬恕的。孔子體諒司馬牛的憂慮,祁奚為叔向辯明過錯,這是從前的美好道義。我認為公孫晃如果確實說過這些話,應當赦免他的死罪;如果他自己沒有說過,就應當在街市上斬首。如今進不赦免他的性命,退不彰明他的罪過,把他關在監獄裡,讓他自己去死,四方觀察我們國家的人,或許會懷疑這種做法。」魏帝不聽,終於派使者帶著金屑給公孫晃和他的妻子兒女喝下,賜給棺材衣服,在家中殯殮。


出處袁樞《通鑑紀事本末》卷十上「魏平遼東」,四庫全書本;原文據 ctext.org(<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778201>)。白話譯文與註由 AI 翻譯撰寫,尚待人工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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